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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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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寒冬

李子明想把連毅的異動扼殺在搖籃裏,然而一封秘密電報發出去,南京方面卻是並沒有采取行動。南京政府正在集中力量處理南方問題,沒有餘力對付北方的霍相貞;而且除此之外,南京政府另有一個顧慮——一旦對霍相貞大動幹戈了,恐怕會引起其它雜牌軍隊的誤會,本來閻馮舊部便是人心惶惶,如今一旦起了疑,嚇得不想反也得反了。這一大幫隊伍要是亂了套,中原地區非得又成大戰場不可。

南京政府有顧慮,霍相貞也有顧慮,雖然他一發出號召,響應者立時雲集,然而等到真動刀槍了,能有幾位靠得住,卻是懸案。私底下對著雪冰等人,他是實話實說:“這幫家夥,全不能指望。一旦真動了手,他們十有八九是要觀望,咱們還得自己幹。非得幹出好來了,他們才能真跟咱們。”

雪冰深以為然,孫文雄也說:“那沒什麽的,他們別搗亂就行。”

李克臣問道:“連軍長那邊兒呢?我看他這回倒是真熱心。”

霍相貞也覺得連毅這回挺熱心,但是想想連毅其人的歷史,他又感覺這份熱心不是很有含金量。雪冰倒是點了頭:“他這回自身難保,不敢不熱心了。”

霍相貞雖然想得清楚,但是並不輕舉妄動。這回不比平常,要動就是孤註一擲,沒有回頭的餘地;所以事先非得想了再想,哪怕是想清楚了,也不行。

時光易逝,轉眼間進了十二月,雖然還沒冷到冰天雪地的程度,但是朔風呼號,也已經令人難熬。霍相貞使勁渾身解數,幾乎像是無中生有一般,硬是籌來了幾萬套棉衣。約莫著小兵們不能活活凍死了,他啟程出發,去了天津,不是應了馬從戎的邀請前去消遣,而是另有目的。在天津的租界裏,他和幾位山窮水盡的大軍頭見了面。

這一場秘密的會談,進行得十分順利,所以等軍頭們告辭離去之後,霍相貞的情緒也是十分之好。而馬從戎仿佛長了一雙千裏眼,趕在他最輕松愉快的時候登了門,然後鼓動三寸不爛之舌,一陣風似的把霍相貞卷回了家。霍相貞本是打定主意不去的,然而架不住他巧舌如簧,正說正有理、反說反有理,並且很會痛苦,傷心也是一把好手。霍相貞被他吵得眼睛都直了,腦子裏嗡嗡的響;安德烈站在一旁,也很傻眼,沒想到秘書長說話的速度比副官長還要快。後來他就專盯著馬從戎那兩片薄嘴唇看,感覺一個人能把話說成這樣,也是一種藝術。

當天晚上,霍相貞在馬宅吃了一頓好飯,和他共進晚餐的人是安德烈。馬從戎垂手站在一旁伺候著,笑瞇瞇的一邊摩挲霍相貞,一邊催促安德烈多吃。安德烈起初身心不安、如坐針氈,後來漸漸的開始狼吞虎咽,一邊大嚼,一邊偶爾回頭看一眼馬從戎,感覺很幸福。馬從戎摸了摸他的後腦勺,他抿著滿嘴的食物一縮脖子,心中快樂極了。

到了天擦黑的時候,霍相貞進了帶著暖氣管子的浴室。脫光了衣服邁進一缸熱水中,他半躺半坐的仰著頭,一言不發、紋絲不動。馬從戎拿著一條大浴巾走進來了,在昏黃的燈光下向他一笑:“大爺想什麽呢?”

霍相貞在熱水中泡得太久,一身一身的出汗,此刻幾乎有些虛弱。閉著眼睛仰靠著缸沿,他輕聲說道:“我想咱家那個大池子呢。”

馬從戎搬了個小板凳,在浴缸旁坐下了:“等大爺這回一走,我就找工人開工,給大爺再修一個。現在有一種很好的瓷磚——”他沈吟著措辭,想要做一番形容:“像玉一樣,顏色幹凈得很,砌成池子,特別漂亮。”

霍相貞側過了臉看他:“別費那事,我還能總來啊?”

馬從戎笑了:“您的意思在我這裏,和聖旨是一樣的。哪怕您一年至多來一趟呢,我這接駕的工夫也不能馬虎了。”

霍相貞沈默片刻,也微微的笑了一下:“有時候和你說說話,倒像回到過去了似的。我可能是前二十幾年把福都享盡了,這幾年的日子是越過越糟心。時也運也命也,非不為也、實不能也。”

馬從戎沒想到他會對著自己發感慨,一時間無話可答。而霍相貞想了一想,隨即又搖了搖頭:“其實我前二十幾年也沒享多少福,反正一路走到今天,雞飛狗跳,總不消停。”

馬從戎擡手一捋他濕漉漉的短頭發,同時回憶起了他的小時候。霍老爺子實在太怕兒子沒出息了,所以對霍相貞實行鐵血政策,一言不對,立刻動手,不把兒子揍老實不罷休;誰勸也沒有用,勸得狠了,老爺子驢意發作,會連和事老一起揍。

後來霍老爺子身邊的人都有了經驗,一見老爺子瞪眼睛了,少年雪冰會立刻開工,把老爺子身邊的手杖茶杯盡數收走,後來甚至連掄得動的硬木椅子也不能留。馬從戎則是撒腿直奔賬房,一邊跑一邊喊爸。馬老管家畢竟是見多識廣的,聽兒子說老爺子又要對少爺上演全武行了,老管家鎮定自若的抄起電話往白家打,請白老爺子過來調停調停——霍雲樸脾氣再爆,也不敢對著親家動手。

白老爺子是個好人,接到電話之後,就自以為非常快、其實十分慢的一邊更衣,一邊讓家裏人套馬車。在家穿在家的衣裳,出門換出門的衣裳,白老爺子是個講究人,哪怕火燒眉毛了,規矩也不能亂。及至他坐著大馬車趕到霍府之時,霍老爺子時常是已經打完了。

霍相貞一直是個子大,挨過揍之後,不知怎的,分外醒目,仿佛比挨揍之前又大了一號。氣哼哼的往門外一站,他不哭不鬧,一句軟話也沒有,堪稱一條小好漢。白老爺子,當時還不是老爺子,先走到霍相貞面前低頭仔細看一看,見孩子沒受重傷,這才翩然踱到門口,對著屋中嘆道:“唉,雲樸兄,你也真是太暴躁了。”

霍老爺子站在黑洞洞的大屋子裏,本來就高,又發了福,看著越發頂天立地。大馬金刀的亮了個相,他一拍大腿,打雷似的慨然怒道:“唉!雪亭,你是有所不知!這個混賬東西,不揍不行啊!”

在兩位老爺子隔著門檻對話之時,馬從戎悄悄的走上前來,去拉霍相貞的手,拉一下不動,拉兩下還不動,第三下他使了勁,拉動了。不聲不響的邁了步,他像牽驢似的,把少爺牽走了。

從小到大,他也記不得自己牽過霍相貞多少次,反正霍相貞那性子是異常的倔,挨完揍後往那一站,如果沒人理的話,他能直挺挺的站一夜。

馬從戎撫今思昔,最後擡眼去看霍相貞,忽然感覺自己很愛他。挽起袖子從水中撈起一條毛巾,他把毛巾擰幹了往手上一纏,隨即起身坐上缸沿,拉起對方的一條胳膊慢慢搓。

霍相貞閉了眼睛,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一夜過後,霍相貞便打算返回順德府。這一趟他是不聲不響偷著出來的,所以一路輕裝簡行。馬從戎提前往鐵路局打電話,給他要了兩間包廂。

上午十一點的火車,照理來講,並不算早;但霍相貞難得的睡了個懶覺,起床時已經是八九點鐘。吃了一頓早飯之後,他昂首挺胸的站在客廳裏,等著馬從戎伺候自己穿大衣。馬從戎已經穿戴整齊了,雙手捏著大衣領子一抖,他低聲說道:“大爺,伸胳膊。”

霍相貞乖乖的把胳膊伸進了衣袖子裏。馬從戎隨即繞到前方,又給他一粒一粒的系紐扣。安德烈站在一面大穿衣鏡前,轉著圈的照來照去。今天他也是西裝打扮,並且從秘書長手中得到了一頂很俏皮的小禮帽。歪戴著帽子露齒一笑,他像個穿了新衣服的小孩子一樣,別有一種壓抑著的興奮。忽然從鏡子中看到了霍相貞的臉,是霍相貞留意到了他的搔首弄姿。

他不好意思了,同時聽到霍相貞漫不經心的評論道:“傻頭傻腦的。”

李天寶沒有來,隨行的是幾名普通副官,這時也都準備好了,探頭探腦的站在客廳門外。及至馬從戎彎腰給霍相貞系好了大衣的衣帶,副官們無需吩咐,自動就轉身先出了門。院門外面停了兩輛黑色汽車,馬宅的大狼狗抖擻毛發,眼神很機警的註視著副官們。

霍相貞一手拿著一副皮手套,一手拿著一頂禮帽,一邊大步流星的向外走,一邊擡手把帽子扣到了頭上。安德烈腿長步大,和他肩並了肩。馬從戎則是緊追慢趕,同時笑道:“大爺,您慢點兒走,時間夠著呢,您急什麽?”

霍相貞沒理他,一鼓作氣走出了大門。副官們連忙打開了前後排的汽車門,而霍相貞在上車之前,回頭又看了馬宅一眼。馬宅實在是處溫柔鄉,兩頓飯一個澡,真是讓他舒服透了。不知道下次什麽時候還能來,希望是在大功告成之後,否則一顆心被心事墜著,舒服都舒服得不徹底。

收回目光轉向前方,他在安德烈和馬從戎的簇擁下,打算彎腰上車。可就在他要低頭的一剎那間,道路對面忽有一輛汽車疾馳而至。只聽一聲刺耳的剎車響,半開的車窗中伸出槍管,對著霍相貞的腦袋就開了火!而在槍聲響起的前一秒鐘,安德烈像有所感應似的,驟然轉身撲向了霍相貞。連霍相貞帶馬從戎一起抱住了,他用他的大個子生生壓倒了兩個人!

霍相貞大睜著眼睛,只見面前騰起一團紅霧,是一粒子彈穿透了安德烈的脖子。

人聲狗吠立刻激烈了,副官和保鏢一起拔槍去打汽車。霍相貞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擡手抱住了身上的安德烈。

熱血像激流一般,從彈孔中滾燙的噴出來。霍相貞心裏明白,小老毛子沒救了。

七只手八只腳伸過來,生拉硬拽的攙扶起了他。他起來了,馬從戎卻還直挺挺的躺著,滿頭滿臉全是血。霍相貞緩緩的轉動腦袋望向了他,忽然懷疑他也死了。抓著前襟一把拎起了對方,他低聲喝道:“馬從戎!”

馬從戎慢慢的張開了嘴,帶著哭腔發出了一聲呻吟。一名保鏢也蹲下來仔細查看了他的頭臉,末了擡頭告訴霍相貞道:“大帥,三爺沒事兒,可能是嚇著了。”

霍相貞一聽這話,當即松開了手。低頭再看懷裏的安德烈,安德烈的藍眼睛正在褪色——蔚藍蔚藍的一雙眼睛,大海一樣,天空一樣。

他的藍眼睛,對著霍相貞的黑眼睛。熱血快要流盡了,他冷得靈魂都要結冰。偎在霍相貞的懷抱裏,他還是回到了大革命那一年的寒冬。那一年他是個惶恐茫然的小男孩,死裏逃生的到了異國,想要找個地方安身取暖,然而始終找不到,要凍死了。

可憐巴巴的開了口,他用最後的力氣說了一句話,是俄國話。中國話始終學不好,以後,可以不必再學了。

他說:“爸爸,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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