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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戰爭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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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戰爭落幕

白摩尼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慢慢的吃水蜜桃。離開亳縣已經有三天了,他隨著連毅撤到了皖豫交界處的一座縣城裏,緩過這一口氣後,是繼續攻還是繼續守,連毅沒有說,他自己冷眼旁觀,也沒瞧出眉目。

桃子熟透了,是紅彤彤沈甸甸的一大包蜜水。白摩尼剛洗了澡,剛換了一身雪白的真絲褲褂,所以吃得小心,十分註意衛生。彎腰將兩邊胳膊肘架上膝蓋,他一點一點的撕著桃子皮,撕得細致,吃得也慎重,是一部慢動作的無聲電影,和隔壁屋中的大呼小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墻之隔,連毅正在發作雷霆之怒,靶子是李子明。連毅在亳縣被中央軍圍困了將近三個月,李子明率兵在外,毫無作為,連毅嘴上不說,心中是生氣的。方才不知李子明又說錯了哪句話,勾起了他的火,於是新仇舊恨一起算,屋子裏立時成了戰場。白摩尼一邊吮吸著桃子汁,一邊聽連毅在外間拍桌打凳、連吼帶叫。李子明也在辯解,起初聲音是微弱的,斷斷續續,不成話語;後來被連毅罵狠了,他像個孩子賭氣似的,忽然爆發出了一聲高調:“那能怪我嗎?”

然後他就沒了別的話,接二連三的只嚷這一句。質問的結果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叮叮咣咣,顯然是連毅抄家夥了。

白摩尼不為所動,細嚼慢咽的繼續吃桃子。桃子太大了,他使勁吃也吃不完;感覺肚子裏飽足了,他隔著半開的玻璃窗發號施令,讓守在外面的勤務兵給自己送來了一把濕毛巾。

擦凈了手和臉之後,他拄著手杖起了身。走到門口一掀簾子,他向外瞧。外間屋子空空蕩蕩的,本來只擺了一套桌椅,現在桌不成桌椅不成椅,李子明橫眉怒目的跪在一堆木條子裏,五官全有點錯位的意思,跪得不服不忿。而連毅雙手叉腰站在一旁,居高臨下的對著他喘粗氣。

白摩尼察言觀色,約莫著該自己這個和事老出馬了,便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連毅身邊,輕聲笑道:“鋒老,息怒吧,氣大傷身,也傷發型。”

連毅知道他是來勸架的,但是沒想到他會扯到自己的腦袋上,不由得笑了一下,又擡手向後一捋自己的背頭。方才他在屋子裏上演全武行,免不得要搖頭擺尾,結果一腦袋頭發掙脫了生發油的束縛,居然各行其是的亂了章法。

白摩尼見他有了笑模樣,連忙又用手杖一捅地上的李子明,讓他趁機說句軟話,找個臺階好下場。然而李子明是個犟種,並不領他的情,寧願在木條子上繼續跪——也可能是真有理,所以真委屈了。

白摩尼把連毅往裏間屋子裏哄,怕他由著性子胡鬧,再打壞了李子明。雖然李子明平日對他一貫冷淡,但是也從來沒害過他。看他這麽礙眼,還能忍著不欺負他,白摩尼私心忖度著,認為李子明對自己也算夠意思了。

連毅氣沖沖的跟著白摩尼回了裏屋,如此過了一個多小時,他在裏屋吼了一嗓子,讓李子明滾蛋。李子明扶著墻壁起了身,這才算是得了大赦。

傍晚時分,三個人在飯桌旁又聚了首。連毅已經消了氣,笑模笑樣的坐在首席審視飯菜,看過一遍之後,忽然搓著手自言自語道:“哎?怎麽沒魚?”

白摩尼攪動著小碗裏的湯湯水水,懶洋洋的笑道:“子明又不是貓,一頓飯沒有魚,他還能餓著了不成?”

連毅沒理會,命令屋中的小勤務兵跑步去廚房,立刻讓大師傅加一道魚。而在魚上桌之前,他不動筷子,也不許白摩尼正式的吃喝,一起陪著李子明等魚。白摩尼吮了吮小湯匙,然後對著連毅笑問:“鋒老,何苦來?下午扇人嘴巴子,晚上給人拍馬屁。這麽大歲數的人了,也不嫌害臊。”

連毅擡手拍了拍李子明的肩膀,笑瞇瞇的對白摩尼說道:“打是親、罵是愛。子明還能記我的仇嗎?”

說到這裏,他收回手端坐了,話不莊重,態度卻是莊重的。白摩尼笑而不語的默默喝著湯,知道連毅其實也有一點怕李子明。李子明是個鶴勢螂形的高個子,相貌雖然是英俊的,但是眼睛裏偶然有光一閃,光是兇光,特別像狼。如果單是因為他像狼,連毅還不至於要怕他;連毅怕他,也許是因為李子明從小就跟著他,和他發生了所有能發生的關系,直到現在還紅著眼睛守著他霸著他。這樣的人,不是能夠輕易打發掉的。縱是一槍斃了他,他這樣的執著,也許靈魂也要作祟。

況且連毅盡管保養得好,但是年紀擺在那裏,必將是一年不如一年。真老到拎不動槍上不動馬的時候,白摩尼想,連毅也許是要把李子明當成兒子用的。

有求於人,自然心裏發怯。白摩尼又瞥了連毅一眼,見他垂眼望著桌面,笑瞇瞇的若有所思。

片刻過後,勤務兵將一盤子紅燒魚送進來了。連毅起身接過盤子,親自放到了李子明的面前。李子明一聲不吭,端起飯碗悶頭開吃。房中一時安靜,只剩碗筷作響。白摩尼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菜,心裏希望李子明能一直對連毅好。若是連李子明都靠不住的話,那連毅身邊真就沒別人了。有朝一日自己溜了,雖說是眼不見心不煩,但是念著這幾年的情分,最好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要互相一想起來就糟心。

吃飽喝足之後,勤務兵們進來撤了桌子。白摩尼拄著手杖往外走,坐在小院子裏眺望天邊的火燒雲。連毅背著手站在屋檐下,仰起頭噓溜溜的吹口哨,逗弄房頂上的野鳥。他吹口哨也算一絕,中氣十足,和野鳥一唱一和,簡直能夠以假亂真。李子明站在他的身後,也背著手,身上的白襯衫沒系扣子,前襟被晚風吹得直飄。他瘦,胸膛腹部塊壘分明,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和白摩尼正好處在了兩個極端。盯著野鳥聽著口哨,他雖是仍然板著臉,但是神情中也有一種安寧,像是小孩子鬧累了,決定和大人一笑泯恩仇。

待到火燒雲漸漸的黯淡熄滅了,白摩尼忽然回了頭,去問連毅:“我說,這仗究竟要打到什麽時候?”

連毅笑著看他:“怎麽?著急了?”

白摩尼看他對自己不是好笑,便起了戒備:“我當然著急!你當這破地方住著很有意思嗎?萬一哪天開了火,誰知道跟著你夠不夠安全!”

連毅向他做了安撫的手勢:“兒子,別急,我也是吃一塹長一智,往後絕不會再讓人一圍三個月了!”

這話說了不過三個小時,連毅便讓電報員往霍相貞所在的泰安發去了密電。盡管霍相貞的頂頭上司是老閻,而他的頂頭上司是老馮,但他和霍相貞之間另有一套單獨的密電碼,不到緊要關頭,不會輕易使用。

不在一個戰場,不耽誤他們互相通氣;而且尤其是因為不在一個戰場,各自的眼界不同,主意也不同,湊在一起才格外的算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當天晚些時候,譯好的電文被李天寶送到了霍相貞面前。霍相貞穿著短衣短褲坐在床邊,已然洗漱過了;安德烈光著膀子蹲在地上,正在用熱水給他洗腳。李天寶向他雙手奉上了電文,然後退到一旁,一邊靜等吩咐,一邊偷眼瞄著他。霍相貞的真絲內褲已經薄到了半透明,倒是寬松得很,能容個小兄弟在裏面倔頭倔腦的撒歡。李天寶瞄了片刻,最後忍笑低下了頭,因為大帥著實是威猛得過分,褲襠裏像是架了一門重炮,大炮筒子很昂揚的支楞著,仿佛預備著隨時露頭。

霍相貞倒是沒有留意旁人的舉動。低頭將電文反覆讀了幾遍,他心事沈重的擡起頭,半晌沒說話。末了對著李天寶揮了揮手,他決定暫不回電。

等到安德烈也端著水盆退出去了,他穿鞋下床,劃一根火柴將電文燒成了灰燼。連毅果然是只老狐貍,剛出亳縣就察覺出了空氣不對,所以要特地發電問問他的意思。但是他現在一點頭緒消息也沒有,是徹底的沒“意思”。

回到床上躺下了,他心裏想著天下大事,一只手卻是自作主張的摸進了褲衩。將自己的命根子滿把攥住了,他心裏總燒著一股子小火苗,日夜不停的炙烤著他。他也想自己打發自己,可是打發來打發去,總是差著一股勁,既不舒服,也不痛快——又沒法找人代勞。

翻身擡腿騎著棉被筒子,他在枕頭上蹭了蹭額角熱汗,然後就這麽攥著自己睡著了。

睡到半夜,他醒了,摸黑起來換了一條褲衩,然後上床繼續睡。睡到翌日清晨,駐紮在北平辦事處的李克臣在沈寂許久之後,終於發來了電報。原來他這些天一直沒閑著,靠著他那一手半真半假的占蔔之術,他四處交際,竟被幾名東北軍將領尊為了半仙。昨夜他一宿未眠,把所得的消息匯了匯總,最後提煉成了一封短短的電報。電報的內容很簡單:中央軍一進濟南,小張就會表態。

一句話,把一切的意思全說到了。中央軍一進濟南,蔣在山東就算是占了上風。小張審時度勢了這麽久,自然是要站在贏家一方,沒有再去扶危濟困的道理。霍相貞這回心如明鏡,立刻命人把雪冰叫了過來。

雪冰到來之時,安德烈正在往霍相貞的腿上搭毛巾被。霍相貞雖然夜裏換過了一次褲衩,可天亮之後故態重萌,依舊是見了誰都要架大炮。李天寶是奴才之流,可以當個貓狗對待;雪冰卻是有身份的,所以他在床上盤起雙腿正襟危坐,沒敢大模大樣的繼續當炮兵。

擡頭讓安德烈關門出去了,他把李克臣的電報遞給了雪冰。雪冰讀了一遍,隨即擡頭說道:“大帥,看來如今的局勢,真是要急轉直下了。”

霍相貞把雙手搭上膝蓋,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雪冰也跟著點了點頭:“幸好大帥早作打算,這一步,咱們總算走在別人頭裏了。”

霍相貞沈吟片刻,末了卻是又搖了搖頭,同時低聲說道:“聽說蔣給小張花了三千萬,黃河往北,都給小張。到時候北張南蔣,把咱們往哪裏放?咱們要是小蝦米,根本不入人家的眼,倒也罷了;可咱們是——”話到此處,霍相貞頓了一下,擡手比劃了個數目字:“八萬多人,給誰都是眼中釘啊!”

雪冰聽到這裏,頭緒登時也有些亂:“那麽……”

霍相貞放下了手,嘆了口氣:“跟著老閻,必定是死路一條;跟著小張,也只是權宜之計。沒辦法,暫顧眼前吧!老閻如此出爾反爾,也不值我繼續保他。”

雪冰思索片刻,然後說道:“大帥,即便閻馮輸了,他們的殘部也不是能夠輕易消滅盡的,到時咱們提前下手,把他們連軍隊帶地盤一起收編,能得多少算多少,也是一條路子。”

霍相貞沒回答,心裏知道雪冰如今就像魔怔了似的,一門心思的只想推著自己往上走——沒有督理了,就當省主席,省主席是最低限度,雪冰不能允許自己的地位低於省主席。

既然如此,他和雪冰心意相通,有些事情也就無需贅言了。雪冰和他也從來不講廢話,可在沈默的時候偶爾看他一眼,眼神逼人,仿佛是霍家列祖列宗的總代表,痛心疾首的審視拷問著他。

雪冰走後,霍相貞洗了個冷水澡。洗澡水是從井中新汲上來的,非常之冷,把他的小兄弟生生凍成了蔫頭耷腦。然後穿戴整齊了,他坐在書桌前,字斟句酌的給連毅擬了一封回電。

他如今心意已決,所以也不怕連毅翻臉不認人,跑去向閻馮告密。而回電發出後的第二天,連毅那邊又給他發來了一封密電。

連毅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這回不打算和他同進退。找小張的人是霍相貞,不是他連毅,這回若是跟著霍相貞投了小張,他連某人豈不是又成了霍家的部下?

若是自立門戶、單找小張呢,他現在又沒有這一條人脈。而且他四周全是馮的軍隊,這次能夠從亳縣全身而退,也是仗了馮的救援。所以現在讓他去聯絡小張,真是又難又險。況且戰局到底如何發展,還有懸念。閻的晉軍在山東的確是敗了,馮的西北軍目前還有鬥志,並未顯露頹勢。

由著如此的緣故,連毅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同時保留和霍相貞的同盟關系。將來一旦分出勝負了,雙方各占一處陣營,可以互相保護提攜,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霍相貞約束部隊,單方面的宣告停戰,不打了。

晉軍被中央軍攆得東奔西逃,最後走投無路,索性越過黃河,想要憑著天險和中央軍對峙。中央軍忙著打河南,所以也不急著渡河。幾方面的隊伍勢均力敵,誰也不敢妄動,所以山東的戰爭,竟是就此停了。

霍相貞回想起大戰開始時自己的勃勃雄心,再看眼下這吉兇未蔔的尷尬情形,不禁感慨良多。這天傍晚下了一場大暴雨,入夜之時,十分涼爽。霍相貞長長的躺在床上,安德烈拿著一條毛巾站在地上,一邊擦脖子擦耳朵,一邊打著嘟嚕說了句話。

霍相貞沒聽明白,扭頭問他:“什麽?”

安德烈控制舌頭,慢慢的重覆道:“讓喵長來吧!”

霍相貞聽了這話,便伸手扯過毛巾被,蓋住了自己的腰腿:“他那個兔子膽兒,最好是哪兒也別去。萬一半路遇上打仗再嚇著了,見了我又得表功。不理他,他可憐見兒的;理他,我自己還鬧饑荒呢,哪兒還有錢賞他?”

話音落下,李天寶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輕聲說道:“報告大帥,剛剛收到天津電報,秘書長說他要來看望大帥。”

霍相貞登時欠身擡了頭:“別讓他來!”

李天寶笑道:“秘書長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霍相貞楞了楞,隨即躺回了原位:“這個混賬東西,跑得倒是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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