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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新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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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新立場

霍相貞沿著簡易公路向前走,寒風鼓起了他的黑大氅。大氅下擺飄飄拂拂,很柔曼的纏裹了李天寶的小腿。李天寶穿單薄了,沒想到今天會是如此的冷,所以一路走得蹦蹦跳跳,穿著長筒馬靴的雙腳也跺起了小碎步。

在清公館的大門外,霍相貞和負責守衛的軍官談了幾句話,然後直接邁步進了屋子。臥室裏的洋爐子早安裝好了,爐火熊熊的,鐵皮管子順著墻角往上走,沿著天花板繞了半圈,末了從墻上一個圓窟窿中伸了出去。大洋爐子,效果和暖氣也差不多,屋中的空氣暖而郁悶,不能說臭,然而成分覆雜,飽含了人的味道,並且還是個纏綿床榻的懶人,被褥不疊,門窗不開,氣息和汗味混在一起,全捂在了被窩裏。

寒氣凜凜的停在大鐵床前,霍相貞低頭去看顧承喜。顧承喜睜著眼睛,瘦得面頰塌陷,眼窩也瞘了,臉皮像是不幹不凈的白綢子,薄而幹燥,松松的繃在了顴骨上。靜靜的向上註視著霍相貞,他一言不發,只呻吟了一聲。

霍相貞仔細端詳了他,感覺這的確是個餓狠了的模樣,可見絕食應該是真的。背了雙手俯了身,他開口問道:“顧承喜,你這是在鬧什麽?”

顧承喜顫巍巍的擡起一只手,松松的抓住了他的軍裝衣領:“我有要求……”

霍相貞任他抓著,並不躲閃:“你說。”

顧承喜仿佛是虛弱透了,氣若游絲的說話:“我不在這兒住,我要進城……你住哪兒我住哪兒……你不能把我扔在這裏不管……我就這一個要求,我要住到你那裏去……”

霍相貞聽到這裏,面無表情的扯開了他的手:“這個要求,我不能答應。”

顧承喜閉了眼睛,微微的嘆了一口氣:“霍靜恒,沒想到你這樣不念舊情。”

霍相貞饒有耐心的等待著,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麽新奇論調。而顧承喜停了片刻,低聲又道:“這樣的生活,我受不了。你不答應,我就只好以死相抗了。”

霍相貞想了一想,忽然問了一句:“想死?”

顧承喜輕輕的一點頭。

霍相貞一掀他身上的棉被,同時說道:“好,我成全你。”

霍相貞把顧承喜攔腰抱起,大步流星的轉身一路走到了門外。顧承喜終日在被窩裏起居,身上只穿了一層薄薄的衣褲,如今驟然見了冷風,登時寒侵入骨。莫名其妙的向上看著霍相貞,他強忍著沒有驚聲發問。而霍相貞抱著他出了大門,順路又叫了幾名衛兵跟隨。及至兜圈子繞到公館後方的一片荒草地上了,霍相貞對著衛兵下了命令:“去拿幾把鐵鍬過來,給我挖個大坑。”

為了禁錮顧承喜,衛兵在這一帶新挖了不少壕溝,鍬鎬一類的工具自然應有盡有。此時衛兵領命而去,不出片刻的工夫,便扛回鐵鍬開了工。

顧承喜被霍相貞扔到了密草叢中,一翻身坐起來了,他瑟瑟的抱著肩膀,先看看衛兵,再看看霍相貞,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霍相貞到底是何用意。而霍相貞不動聲色的站穩了,見衛兵已經把坑挖得有了規模,這才低頭對著腳邊的顧承喜說道:“自己下去吧。”

顧承喜打起了結巴,臉更白了:“下、下去?”

霍相貞居高臨下的望著他:“不是想死嗎?想死就下去,我埋了你。”

顧承喜仰起臉,直勾勾的瞪著霍相貞——瞪了片刻,他踉蹌著站起身,一大步就跳進了土坑裏。氣喘籲籲的坐在濕冷土地上,他向上吼道:“埋吧!你埋吧!”

霍相貞無動於衷的對著坑邊衛兵一擡手:“埋。”

衛兵握著鐵鍬鏟了松土,開始一鍬接一鍬的填坑。松土先是埋了顧承喜的雙腿,隨即往上埋到了腰,埋到了胸。顧承喜漸漸有了窒息感覺,一鍬土從天而降,撒了他滿頭滿臉。他一晃腦袋,忽然如夢初醒一般,不可遏制的恐懼了。

手蹬腳刨的起了身,他扒著坑沿開始往上爬,可是斷斷續續的餓了五天,他略一動便是頭暈目眩。坑底鋪著的是松軟的土,坑沿堆著的也是松軟的土,他想抓叢野草借力,然而抓了一把是土,再抓一把還是土。

正當此時,霍相貞蹲下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霍相貞的手潔凈溫暖,一把抓住了他,同時也被他一把抓了住。他氣咻咻的向上仰望,同時就聽霍相貞問自己:“還死不死了?”

他喘得說不出話,只能搖頭,隨即又見霍相貞擡手一指自己的鼻尖,一臉嫌惡的說道:“就知道你是虛張聲勢!”

半個小時之後,顧承喜洗了個澡,換了衣服,蹲在床邊捧著大碗喝大米粥。粥太燙了,讓他須得轉著圈的喝,一邊喝一邊吹氣,喝到一半放下碗,他用草紙狠狠的擤了一把鼻涕,然後端起碗繼續喝。本以為這一次可以和霍相貞討價還價,設法離開這個與世隔絕的鬼地方,沒想到霍相貞心如鐵石,不吃他這一套。思及至此,他向窗外瞟了一眼——這個地方實在是太糟糕了,壕溝關卡林立,自己的人想來搞營救,非打一場大仗才行,而外面要是打了大仗,自會有人處置裏面的他,他怎麽著都是沒活路。

要是能夠進城,自然又是兩樣;然而絕食都沒有用,接下來該怎麽辦?難道是裝病?恐怕也還是沒有用。轉念一想,他忽然又急了——剛才霍相貞說是詐他,但誰知道是不是真詐?如果他一直硬扛到底,霍相貞會不會真的把他活埋了?敢活埋他,膽子不小,難道將來用不上他了?難道他的軍隊有變化了?

思及至此,顧承喜面似沈水,五內俱焚。粥喝在嘴裏是沒有滋味的,一口一口燙得人疼。這樣的痛苦,比什麽樣的折磨都更難熬,單手端著大碗,他毫無預兆的擡頭望向了霍相貞,眼神和粥一樣,也是滾燙粘稠的,一碗潑出去,能報仇似的燙死人。

霍相貞看不慣他——越是看不慣,他越要耍幾樣上不得臺面的低級把戲,仿佛生怕自己會對他改觀。對待這樣的顧承喜,霍相貞一時也是無可奈何。眼看顧承喜悶聲不響的喝下了大半碗粥,他料想這人定然是一點死志也沒有了,便冷淡的說道:“這些年,你也忙夠了,如今留在這裏修身養性,未嘗沒有益處。”

顧承喜翻了他一眼:“別氣我行不行?”

霍相貞看了他的反應,忽然想起馬從戎寫在信裏的話——“心中十分痛苦”,“亦是十分痛苦”,用來形容此刻顧承喜的情緒,大概也不會錯。

不以為然的一皺眉毛,他隨即站起了身:“你休息吧。”

顧承喜沒吭聲,無話可說,懶得吭聲。

霍相貞心想顧承喜這個人是有頭腦的,所作所為都必定有個緣故在裏面,這回能把苦肉計演到這種程度,必是有所圖。所以顧承喜越想進城,他越不讓,不但不讓,還往清公館周圍增派了一隊衛兵,日夜輪班巡邏。

乘坐汽車回了懷寧,他按照原計劃,打算再去軍營。哪知今天合該他沒有去軍營的命,汽車開到家門口,又被李克臣攔住了。

李克臣當年在霍平川手下時,因為同僚們誰也不管事,所以他身為參謀長,生生被逼出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領,如今軍中沒了秘書長,他越發像個大管家似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至。隨著霍相貞進了宅子裏的辦公室,他開口說道:“大帥,南邊來人了。”

霍相貞以為又是南京政府要催促自己發兵南下,不料李克臣緊接著補充道:“是上海方面的人。”

霍相貞有點糊塗:“上海方面?誰?”

李克臣字斟句酌的謹慎答道:“是……汪先生的人。”

霍相貞對著李克臣沈默良久,末了才反問道:“汪先生?汪兆銘?”

李克臣點了點頭:“是的。”

霍相貞,因為過於驚異,所以把眼睛睜得很大:“汪先生不是在法國嗎?”

李克臣笑道:“回來了嘛。”

霍相貞擡手摸了摸新剃的短頭發,很突兀的笑了一聲:“汪先生也要加入戰局嗎?這可真是天下大亂了。”

霍相貞活了三十多歲,很少發自內心的佩服過誰,然而提起汪兆銘,他是真佩服的。他和汪兆銘並沒打過直接的交道,但是一提此人,必稱一聲先生。他承認自己過去是舊軍閥,現在看別人也都是新軍閥,唯獨認為汪先生與眾不同,乃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革命家,只是時運不濟,仕途不暢罷了。

若是奉汪先生為國家的領袖,霍相貞是心甘情願的,換了別人,他都不服。為著這一點單方面的崇拜,霍相貞見了上海方面的特使。

一場會談結束之後,特使秘密離開了懷寧。特使剛走,石將軍的私人顧問又來了;顧問還沒離去,南京政府發來急電,再次催促霍相貞出兵。

霍相貞並不把賀伯高之流往眼裏放,然而賀伯高的確是有兵,和閻馮二人還結了盟;汪先生雖然很合他的理想,可惜實力空虛,而他崇拜歸崇拜,卻還沒崇拜到要為汪先生賣命的程度。南京政府則是一邊安撫著他,一邊催他帶兵進入江蘇,到浦口集合待命。

三方面的拉攏利誘在懷寧碰了頭,霍相貞沒有未蔔先知的本事,所以十分遲疑,簡直無法作出決定。正在他拖延思索之際,南京方面有人向他透露了風聲——他私下和汪兆銘往來的事情,似乎是被蔣中正知道了。

知道的後果,就是南京政府將對他實行“武力解決”,想要不被解決,只有立刻帶兵離開安徽南下。

情況立時變得危急了,霍相貞把雪冰等人叫了過來,想要聽聽他們的意見。孫文雄立場堅定,死活不去廣東;李克臣抿著嘴擰著眉,沒有話講;雪冰等到孫文雄發過言了,才低聲開了口:“大帥,咱們進安徽也有小半年了,兵沒少招,餉沒少籌。”說到這裏他一指孫文雄,叫著對方的表字繼續說道:“子瞻一個師,人數抵得上三個師,加上我的兵,還有騎兵旅炮兵團,湊起來足有七八萬人。憑著咱們的力量,卑職以為,可以審時度勢,自行選擇道路。

霍相貞點了點頭,心中很安慰,因為這幾個親信部下全和自己心意相通,讓自己省了許多的事與話。

一個禮拜之後,霍相貞終於痛下決心,定了主意。

汪兆銘另立了一個中央政府,無論北方的閻馮還是南方的桂軍,全都接了他這新政府的委任狀,霍相貞也不例外,又成了一路軍的總指揮。

他這委任狀接得機密,並不向外透露風聲;與此同時,他順著南京政府的命令,調動大軍開往江蘇。對待南京政府,他始終是存有怨氣的,所以不反則已,一旦反了,便要反它個天翻地覆。至於四散的顧軍,也被他驅趕著上了路——這幫東西即便打仗不成,捧個人場也是好的。況且自己手裏攥著顧承喜,他們怎敢不打?

外界有了變化,清公館內也受波及。這天上午,顧承喜吃過早飯,照例又孵蛋似的上床蹲進了被窩。雙手揣在袖子裏,他指間藏著一張小紙條,是夾在餐具中送進來的。王參謀長到底是有點辦法,把清公館外的一名衛兵硬是收買成了通信兵。

若是沒有這隔三差五的小紙條,顧承喜上回也不會情急之下鬧絕食——王參謀長急著救他,都要急死了;可是清公館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個鳥都輕易飛不進來,又讓人怎麽救?

趁著窗外無人,顧承喜匆匆閱讀了紙上文字,然後將其搓成小團,扔進了煙灰缸裏。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起來了,他不言不動,只是等待。

等了一天半夜,到了淩晨時分,他被一名軍官從被窩中請了出來。裹著棉襖出了門,他哈欠連天的上了一輛汽車。霍軍這一趟也算是傾巢而出,將來未必還回安徽,所以霍相貞下了命令,讓人把顧軍長也帶上。

若是沒看白天那張小紙條,顧承喜現在定要懷疑霍相貞是要把自己押赴刑場了;但是既然有了外部消息墊底,他此刻便頗有信心,知道霍相貞還舍不得輕易的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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