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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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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和暖了,霍相貞只要清閑,每天必定出城遛一趟馬。城外有一片莽莽的荒原,這個時候草長鶯飛,滿地細碎的小野花配著翩翩的小白蝶,人高興,馬也撒歡,是統一的都痛快。

遛馬遛夠了,他帶著衛士回了縣城。在宅子前下了馬,他照例是把馬鞭子往衛士懷裏一扔,然後在衛兵的敬禮問候聲中走進了大門。前院一片嬉笑之聲,副官們大白天的無所事事,正圍站在院子裏打把式比力氣。院子裏連副石鎖都沒有,所以安德烈就被人揪了出來。李副官摟著安德烈的腰往起抱,累得咬牙切齒,也只讓安德烈的雙腳微微離了地。圍觀的眾人見了,不由得笑道:“副官長這也太沒勁兒了!”

李副官松了手,甩著胳膊往後退。另一名陳副官走上前來,屈膝抱牢了安德烈的腰,擺好架勢之後大喝一聲,兩條腿顫顫巍巍的直了起來。李副官揉著肩膀點評道:“別看小陳瘦,小陳像螃蟹似的,骨頭裏面都是肉!”

他的話音落下,旁人也紛紛附和,都說小陳的確是力氣大。而安德烈茫茫然的微笑著,帶著點笑迎八方客的意思,誰抱都行。陳副官松了手,趙副官把雙手關節摁出喀吧喀吧一串響,躍躍欲試的又向他走過去了。

趙副官有著練家子的精氣神和劈啪作響的關節,除了這兩樣之外,一無所有。摟著安德烈的腰,他拔蘿蔔似的向上一挺一挺,挺一下子大喝一聲,挺一下子大喝一聲,安德烈穩穩當當的站在地上,猶猶豫豫的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微笑。旁人倒是哄堂大笑了,李副官一邊笑得直彎腰,一邊上前去拽趙副官:“老趙老趙,你這是賣力氣呢還是貼燒餅呢?光天化日別耍流氓啊!”

趙副官笑得也松了手,正要回答一句,然而話未出口,他忽然發現霍相貞不知何時站到了院門口,便立刻嚴肅了身心,一立正一敬禮:“大帥!”

眾人見狀,也紛紛轉身打了立正。霍相貞背著雙手走了過去,將安德烈上下打量了一番。安德烈雙手抓著軍裝下擺,傻裏傻氣的依舊是笑,哪知霍相貞忽然出手,竟是把他攔腰抱了起來。抱起之後又掂了掂,霍相貞對著副官們喊道:“接住了!”

隨即他把安德烈扔向了前方人群。副官們萬萬不敢逃避,當場被安德烈砸了個東倒西歪連滾帶爬。其中李副官猝不及防,摔了個四腳朝天。霍相貞彎腰向他伸出了手:“就這麽點兒本事,還有臉當副官長。”

李副官抓著他的手,想要做個鯉魚打挺,然而挺得微弱,只有肚皮向上一拱。霍相貞沒空欣賞他的功夫,直接把他拎了起來。望著面前這一大幫灰頭土臉的漂亮青年,霍相貞自己也納悶,不知道當初馬從戎是從哪裏找來了這麽整齊的一批繡花枕頭。

單把安德烈叫出來,他邁步走向了後院。及至在後院正房的堂屋中坐下了,他端起一杯溫茶喝了一口,然後擡眼望向安德烈問道:“李天寶他們,平時欺不欺負你?”

安德烈把這話放到腦子裏轉了一圈,末了領會了,連忙搖頭:“沒有,鬧著玩。”

霍相貞把茶杯往手邊的小方桌上一放,起身走到安德烈面前張開雙臂。安德烈會意,擡手開始給他解武裝帶。及至武裝帶和銅紐扣全解開了,霍相貞轉身背對了他,開口又道:“我的小老毛子,讓他們玩兒?”

安德烈為霍相貞脫了軍裝上衣。一手拎著衣服,一手拎著武裝帶,他沒有長篇大論的本領,只會用片言只語做回答:“玩……都高興。”

霍相貞回頭看了他一眼,隨即搖頭笑了一聲:“也好,你算敦厚有福。”

霍相貞一回來,安德烈就不往前院去了。將一小塊舊席子鋪在廂房門口的臺階上,他曬著太陽席地而坐,慢條斯理的給霍相貞擦馬靴。廂房的門窗全開了,幾只蜜蜂在他短短的金發上嗡嗡的盤旋,房內的霍相貞坐在大書桌前,正在專心致志的寫信。院角的櫻花已經雕謝了,櫻花樹下綠草蔥蘢,其中閃爍著幾點新綻放的黃白小花。安德烈低頭擦一會兒馬靴,擡頭看一會兒花,心中暖洋洋的很平靜,甚至有一點幸福。

正當此時,後院門口忽然伸進了個鬼鬼祟祟的腦袋,正是李副官。對著安德烈招了招手,他有氣無聲,嘁嘁喳喳的呼喚:“嗨!爵爺!”

安德烈應聲擡頭望去,張了嘴眨巴藍眼睛。而李副官將一根食指豎到唇邊,先是擠眉弄眼的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即繼續招手,示意安德烈過去。

安德烈不明就裏的放下了抹布和馬靴,起身當真走向了李副官——剛一走到門口,他便被李副官一把薅出去了。

穿過一重院門,安德烈莫名其妙的問李副官:“有事?”

李副官輕聲說道:“秘書長來了!”

秘書長現在成了個棘手的人物,照理來講,李副官不敢不招待這位曾經的霍府九千歲,但是現在宅子就這麽大,前院高喊一嗓子,後院立刻就聽得見,這讓他可把秘書長往哪裏招待?若是直通通的去稟告大帥呢,往日的例子擺在那裏,大帥又是必定要將秘書長遠遠的驅逐——可是,誰敢、誰又好意思,去出面驅逐秘書長呢?

李副官處理不了這件事,於是把麻煩推給了安德烈。而安德烈聽說馬從戎來了,立刻歡天喜地的沖出了院子大門。馬從戎是輕裝而來,身後只帶了一名隨從。穿著一身秋香色綢緞長袍,他長身玉立的站在大太陽下,對著安德烈展顏一笑:“爵爺,你好啊!”

安德烈也笑了,簡直有些激動:“喵長。”

然後不等馬從戎說話,他直接側身向院內一指:“我去告訴大帥!”

馬從戎當即拽住了他:“慢著,爵爺,我問你句話,你敢不敢直接帶我進去?”

安德烈沒聽明白,一臉疑惑的向馬從戎探了頭:“進去哪裏?”

馬從戎笑了:“還能進哪兒去?進大帥的屋裏唄!”

安德烈為難了:“大帥不許人隨便進後院,要先通報才行。”

馬從戎抓著他不松手:“我除非是直接進去了,否則大帥肯定對我又是倆字——不見!”

安德烈看著馬從戎,遲遲疑疑的想起了北平光陰。那時候馬從戎是一趟一趟的往霍府跑,春節前還給了他一卷子鈔票,以及一箱奇大的蝦仁。

把心一橫把牙一咬,安德烈鼓起了勇氣答道:“好,喵長,你跟我走!”

副官們聽說秘書長來了,呆頭鵝似的在院子裏站了隊,問候也不是,不問候也不是,只好對著馬從戎拼命的點頭微笑。馬從戎體諒他們的苦衷,風度很好的向他們揮了揮手,隨即穿過前院,跟著安德烈往後院去了。

他們進入後院時,霍相貞剛好寫完了手上的信。把信箋折好了塞進信封,他轉向窗外正要喊人,哪知安德烈和馬從戎牽牽扯扯的走進院內,馬從戎東張西望的環視著周遭環境,正好和他打了個照面。窗內一個人,窗外一個人,四目相對,因為都是太意外,所以竟是一起怔住了。

短暫的失神過後,霍相貞轉向了安德烈,從窗口把信遞了出去:“派人把信送給孫師長,要快。”

安德烈雙手接了信,同時忐忑的擡頭看了霍相貞:“大帥,喵長……”

沒等他把話說完,霍相貞一擡下巴:“你幹你的事兒去!”

安德烈看他氣色不善,只好乖乖的帶著信離了後院。而霍相貞用雙手撐著窗臺,微微俯身正視了馬從戎,心裏知道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小老毛子真是被馬從戎籠絡住了,狗膽包天的敢把人硬往自己眼前送。

而馬從戎在他的目光中恍惚了一下,緊接著雙膝一軟,“咕咚”一聲跪在了院子正中央:“大爺,我知道錯了,您大人大量,原諒我一次吧。”

話音落下,他團團的向下伏了,結結實實的磕了一個響頭。

霍相貞不為所動的看著他,同時開了口:“我如今無非是看著形勢混日子,過了今天,明天還不知道會怎麽樣。你若以為我是東山再起了,可真是打錯了算盤。”

馬從戎慢慢的直起了腰,可憐巴巴的小聲說道:“大爺,我不是因為這個才來找您的。自從您去年負氣離開天津之後,我悔得真是生不如死,立刻就把那路買賣給斷了。大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知錯了也悔改了,您不能不再給我一次學好的機會啊!”

說到這裏,他的眼睛裏閃了淚花:“冬天您始終不肯見我,我難過得病了一大場,差點兒死了,後來在碼頭遇見您的時候,還沒好呢。我那時候就想找您,可又不知道您的下落。前幾天您發了通電,有了消息,我立刻就收拾行李趕過來了。”

霍相貞靜靜的凝視著他,臉上始終是沒有表情。從小一起長大的,再看不上也看了二三十年,結果在最冷的時候給他潑涼水,最疼的時候給他捅刀子。他怕什麽,給他什麽。這麽個東西,現在涕淚橫流的跪在他面前,一點骨氣也沒有,爛泥似的連哭帶說帶磕頭,這是要幹什麽?

忽然打斷了對方如泣如訴的長篇大論,他冷淡的說道:“行了,我不記恨你,可這裏也沒你的地方,你回去吧。”

說完這話,他探身對著門口大聲喊道:“來——”

未等“人”字出口,馬從戎像離弦箭似的起身竄到了他的面前,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大爺,別攆我,我好容易來的,您這麽把我攆出去了,您讓我怎麽回家?”

霍相貞沒想到他還敢撲上來對自己動手動腳了,登時向他瞪了眼睛。而馬從戎隨即松了手,一扭身快步上了臺階進了門。這回走到了霍相貞面前,他不假思索的又跪了下去。眼前兩條筆直的長腿,大爺的腿,是他這半年來朝思暮想的,如今清清楚楚的,真在觸手可及之處了。擡手抓住了霍相貞的褲管,他仰起雪白的臉,忽然周身氣血翻湧,嘴唇顫抖得快要說不出話:“大爺,我縱有千日的不好,也有一日的好……”

霍相貞不言語,一腳把他蹬出了老遠。

馬從戎倒仰向後,連打了好幾個滾。趴伏在地捂了心口,他緊閉雙眼低了頭,屏住呼吸忍了半天的痛,然後四腳著地的又爬向了霍相貞。一把摟住了對方的大腿,他哭出了一句話:“大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此言一出,霍相貞不禁一楞,要動未動的腿也停了動作。低頭望著馬從戎,他沒想到馬從戎會存了這般心思。而馬從戎死死的抱住了他的腿,低頭用臉貼了他的軍褲,哽咽著又道:“我知道自己是個奴才,不敢和您比夫妻,可是……我和大爺……這麽多年了……”

霍相貞想了想,有些糊塗,不知道他這是在和自己論感情,還是論交情。馬從戎緊緊的附著他,緊得將要痙攣,讓他撕不開扯不下。用面頰纏綿而痛苦的蹭了他的軍褲,馬從戎抽泣著又道:“我不求您拿我當妻,只要您別攆我,只要讓我還能日夜伺候著您,我就心滿意足了。”

霍相貞看著他烏黑的頭發,粉白的耳朵,和潔凈的脖子——全是看慣了的,慣到視而不見;雖然分離了一年多,再見還是覺得自然而然。馬從戎那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他拿不準;馬從戎對他倒是真有情還是假有情,他也還是拿不準。

他被馬從戎固定在了原地,動不得走不得。就近拽過一把椅子坐下了,他忽然覺出了疲憊:“我這趟出來,也就是架勢擺得大,其實底子是空的,誰能給我軍餉,我就打誰的旗幟。你回來了也沒用。”

說到這裏,他嘆了口氣,聲音也低了:“我哪兒還有錢給你?”

馬從戎聽了這話,心中一絞,疼痛之餘又覺出了羞愧:“大爺,您別拿話臊我了,我這時候若還是惦記著錢,那真不成人了。您要是缺餉,我、我……”

在鼻涕眼淚的掩護下,他一狠心,太狠了,五官眉目都抽筋似的扭曲了:“我有錢,我這就回天津去張羅現款,我約莫著我能馬上拿來……”嘔血似的,他吐出了一個數目:“五十萬。”

馬從戎像個撲滿似的,一貫只進不出,除非砸碎了他。霍相貞活了三十多歲,第一次聽馬從戎要主動往外拿大錢。嚴肅而又驚異的看了他一眼,霍相貞隨即搖了頭:“胡說八道,我能要你的錢嗎?”

馬從戎聽了“胡說八道”四個字,如同得了佛語綸音一般,心中登時一喜。他太了解霍相貞的脾氣了,“胡說八道”當然不是客氣話,但是不客氣中帶了和氣,是句親切的訓斥。慌忙掏出手帕滿臉的擦了擦,他極力想要擦出一張討喜的面孔。

前途又有了光明,他下定決心,這回無論如何都要把大爺哄得回心轉意。

否則回了天津也是受煎熬,他的身心可真是全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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