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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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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承喜醒來時,已經身在菏澤縣。四仰八叉的躺在一鋪火炕上,他緩緩的大睜了眼睛,卻是看到了小林的面孔。

他忘了自己的性命和身份,單是呆呆的凝視了上方的單薄娃娃臉。小林單腿跪在炕邊,俯身低了頭也看他,看得一張臉紋絲不動,只有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眨了一下,眨出一滴很大的眼淚珠子,砸在他的眉心碎八瓣。

“承喜!”小林帶著哭腔開了口,鼻子徹底是堵著的:“你醒啦?”

顧承喜的腦筋開始轉了,認出了眼前這張臉是小林。下意識的開了口,他啞著嗓子問小林:“你怎麽不長啊?”

小林咧了嘴,沒言語,單是“呼哧”的一喘氣,是不出聲的嚎啕。顧承喜沒事的時候總拿他開涮,一天八遍的問他怎麽不長。問得他咬牙切齒,哭笑不得。伸手摸了顧承喜的面孔,他哽咽著答道:“我怎麽沒長?非得像你似的才算長?我就不樂意人高馬大,你管得著嗎?”

顧承喜笑了一下,嘴唇幹裂了,一笑,扯出了一道血口子:“我想起來了,我掉進冰窟窿裏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啞,因為往事歷歷浮現,閉了眼睛,能看見近在咫尺的霍相貞:“我沒淹死,又活回來了?”

一只薄薄的手掌撫著他的面頰,帶著潮濕的熱力。小林端詳著他的眉目,聲音從胸腔裏往外顫,顫得涕淚橫流,手也直抖:“你命大,杜家那兩個小子半路跳下去,又把你撈上來了!”

小林連哭帶說,向顧承喜講述了他落水後的情形——他們那一幫十幾個人,最後只活著逃出了四個,除了顧承喜之外,便是杜家雙胞胎和趙良武。雙胞胎帶著趙良武搶到了馬,本意是要追著顧承喜跑,然而半路遇了騎兵堵截,不得不臨時轉彎,開始順著河流的方向狂奔。而騎兵眼看著就要追上他們了,子彈也撲撲的在他們身邊開花了,林子外頭卻是又有了情況——護國軍的援兵殺到了!

援兵本不知道副司令在林子裏,純粹只是剛突破了直魯聯軍一道短短的防線,想要單刀直入的繼續進攻,結果正好和聯軍的騎兵連打了個照面。騎兵們立刻後撤,轉而迎戰援兵,而落網之魚似的雙胞胎和趙良武,則是趁機得了活命,順手又救起了順流而下的顧承喜。向前和援兵會合了,他們算是逃過了一劫。

顧承喜靜靜的聽到了結尾。伸了舌頭一舔嘴唇上的鮮血,他沈默了片刻,最後卻是低聲問道:“那……靜帥呢?

小林下炕找了濕毛巾,輕輕去拭他幹裂滲血的嘴唇:“他?他跟咱們的兵打了一仗,打完就散了唄!”

顧承喜直勾勾的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浮現出了霍相貞的面孔。刺骨的寒意又生出來了,他仿佛再一次墜入了冰河中。當時隔著滔滔的水與堅硬的冰,他的眼睛其實已經派不上用場,可他的確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霍相貞的臉——那麽冷酷,帶著殺意。一梭子子彈掃射了冰面,他對自己采用了最潦草的殺戮方式,仿佛自己只是萬千俘虜中的一個,在引頸待宰之時,甚至得不到他的一絲註目。

也許當時的情景全是他想象出來的,全是他在垂死之時感知出來的。他饑腸轆轆欲火焚身的愛著平安,那麽的愛,愛到要把對方偷偷存進心中,閉了眼睛細致的看。

閉了眼睛,前方一樣有平安。平安的眉眼陷在了軍帽帽檐下的陰影中,殺他的時候不看他,不是不忍,是不屑。

兜兜轉轉,回到原點。高不可攀,督理大人。

小林用小勺子舀了糖水,餵給他喝,不讓他動。因為一顆子彈斜斜的穿過了他的大腿根,貼著骨頭嵌進了屁股肉裏。軍醫給他開刀取了子彈。說來說去,他還是福大命大,因為以彈孔為中心,往上一點是小腹,往左一點是腿骨,往右更糟糕,直接能打碎他傳宗接代的一套家夥。

小林說到這裏不哭了,含著眼淚又笑:“你天天在家吹牛×,把自己誇得像趙子龍下凡似的,這回可好,差點兒沒讓人一槍揍成太監!”

顧承喜一口一口吞咽糖水,冷淡的不發一言。太累了,雖然已經離開了霍相貞一年多,但是每次想起這個人,他的精神都要緊張。隔著千裏的距離,他徒勞的期待著,巴望著,浮想聯翩著,心亂如麻著——好一場鑼鼓喧天的獨角戲!

杜冷丁的藥效漸漸退了,他開始覺出了槍傷的疼。咬緊牙關熬出了一頭的冷汗,他因為還發著燒,所以暈暈沈沈的總像是在飄。忽然順著眼角流了眼淚,他想這是平安給自己的疼,如果這不是疼而是死,那自己死就死了,平安也不會在乎的。平安是多麽的傻和硬啊,不知道自己藏著滿懷的鮮花,等著綻放給他。

顧承喜呼吸平穩,神情安寧,只有淚水無聲的流,長流不息,打濕了他短短的鬢發。

睡了一個禮拜之後,顧承喜徹底退了燒。護國軍和直魯聯軍僵持住了,陸永明則是死在了包圍圈中。怏怏的回了濟寧縣,他也說不清是哪裏不對勁,總之就像是少了一股子精氣神,每天偏著屁股坐在熱炕上,他的軍務沒荒廢,但是閑話少了許多。

到了晚上閑來無事,他時常也解悶似的喝幾盅酒,一般不會喝多,但是偶爾也有例外。這天小林一時沒盯住他,奪下他的酒杯時,發現他已經帶了濃濃的醉意。鉆過子彈的半邊屁股在炕上著了陸,他怔怔的望著前方,忽然開口說道:“我就想……我就想……”

小林看了他的模樣,忽然有點怕:“你想怎麽著?”

顧承喜隨手拿了個緞子套的大枕頭,惡狠狠的硬著舌頭說話:“我就想找根繩子,把他捆嚴實了,讓他一動也不能動。然後——”他探身把大枕頭靠墻一放:“我把他這麽一擺,擺穩當了,讓他沒法兒跟我尥蹶子!”

以手撐炕橫挪了一下,他正對了大枕頭,一本正經的繼續說道:“我先看他,想怎麽看就怎麽看,看夠了再摸他,想怎麽摸就怎麽摸。摸完了,我幹他,幹到天亮,一直把他幹服帖,幹老實!要不這麽著,我他媽的就太虧了,我他媽的就太對不起我自己了。我死了都不閉眼!”

小林沒聽懂他的話,只知道他在發狠:“祖宗,說什麽呢?誰得罪你了?還是你又看上誰了?”

顧承喜面紅耳赤的直視前方,氣勢洶洶的一瞪眼睛:“哼!你殺我?!”

小林跪在炕上,不忙著收拾桌上酒菜,先攙扶著顧承喜往下躺了:“聽你說話我瘆得慌,求你趕緊睡吧,乖啊!”

顧承喜喃喃的還在自言自語,但的確是鉆進被窩裏了。小林讓他閉眼睡覺,他不閉。不敢閉,一閉眼就是平安,平安居高臨下的處在岸上,垂著眼簾單手托槍,用一梭子子彈掃射了冰面,雙眼皮的痕跡長長的深深的,真無情,真好看。

隨著年關的臨近,仿佛心照不宣一樣,戰火漸漸有了停息的趨勢。顧承喜的槍傷已經大致痊愈,像是草木還陽似的,他斬釘截鐵的斷了酒,一點一點的又恢覆了精氣神。

真正刺激了他的,不是年關的喜意,而是風起雲湧的天下大勢。段中天已經被革命軍打回了山東,包圍了山東直隸的河南山西則是早掛起了青天白日旗。護國軍被編入了國民革命軍,他和連毅還是軍長。發展第一,革命第二,跟著連毅混久了,顧承喜自覺長了不少心眼。畢竟不是人家的嫡系部隊,他們須得想方設法的自己顧著自己。

轉眼之間,春節到了。顧承喜要過節,霍相貞回了北京,自然也要過節。霍府照例是被馬從戎裝點得花團錦簇,然而霍相貞的喜氣卻是有限。馬從戎雖然一貫只關註衣食住行,但是到了這般時節,他也不得不勻出幾分心思,去研究研究當下的局勢了。

這一日他坐在副官處,正在和副官們插科打諢,忽聽霍相貞從張老帥的大元帥府回來了,便起身前去迎接了他。一前一後的回了小樓,他為霍相貞解了大氅摘了帽子。霍相貞坐進了小客廳,也不說話,自己悶頭去脫腳上的馬靴。

馬從戎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又輕聲問道:“大爺有心事?”

霍相貞收了手,把腿伸向了馬從戎:“老段自從回了濟南,一直是病,現在已經病得起不來了。老帥怪他抵抗不力,擼了他的海軍總司令,讓我兼任。”

馬從戎費了一點力氣,拔下了他腳上沈重的馬靴:“那是好事兒啊!”

霍相貞露出了腳上雪白的洋紗襪子,馬褲褲管整整齊齊的箍住了筆直的小腿。冬天他也穿得少,因為身體壯,火力旺,不怕冷。馬從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腳,馬靴像冰似的,腳卻溫暖。雙手握住了另一只馬靴靴筒,他一邊繼續拔,一邊聽霍相貞低聲說道:“好個屁!我從來沒和海軍打過交道,現在讓我管,我能管得住誰?萬一管壞了,又是一樁罪過!”

馬從戎從沙發底下勾出一雙拖鞋,然後拎起一雙馬靴站直了腰:“大爺,這一陣子您可是有點兒悲觀。要放先前,您不能這麽想。”

霍相貞很意外的擡眼看他:“我悲觀嗎?”

馬從戎把馬靴拎出去交給了勤務兵,然後轉身又回了來。大爺沒讓他坐,而他為了表示親熱,索性扶著膝蓋深彎了腰,快要把嘴唇湊到霍相貞的耳邊:“ 大爺,恕我說句大膽的話,您要是感覺形勢不大妙,不如也跟著革命算了。”

霍相貞端端正正的坐了,一口一口的喝熱茶。長久的沈默過後,他最後把空茶杯放回了茶幾上:“一臣不事二主。”

馬從戎提起茶壺,給他又倒了一杯:“現在也沒皇帝了,誰是您的主啊?”

霍相貞從他手中接過茶杯,又喝了一口:“國民黨的那一套,我看不慣。我和他們政見不合,道不同,不相為謀。”

馬從戎輕聲細語的說話,用語言對他順毛摩挲:“您管它是什麽政見呢,反正咱們只要能占住地盤留住軍隊,不就行了?”

霍相貞輕輕的呼出了一口氣:“幼稚!它要真是一統天下了,還能容著咱們又占地盤又留軍隊?我是這邊政府的出身,它收拾我是遲早的事情!”

馬從戎看他有點要急,立刻識相的打住了話頭。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後背,馬從戎笑道:“還是大爺高瞻遠矚。我不胡說了,大爺是上樓歇歇,還是坐在樓下吃點兒什麽?上午出門,午飯還沒用吧?”

霍相貞不耐煩的提高了聲音:“我不歇,也不餓。在外頭聽老帥說了幾個小時,回家你又啰嗦個沒完!你這嘴怎麽這麽碎?”

馬從戎見他這是徹底的要狗咬呂洞賓了,當即避其鋒芒的宣布撤退:“不說了,真不說了,我出去,大爺自己靜一靜吧。”

及至馬從戎退出客廳了,霍相貞專心致志的轉起了腦筋,分析現在,推算將來,也回憶過去犯下的種種失誤——最大的失誤就是沒能在山東殺掉顧承喜。

他素來是對事不對人,很少一門心思的恨誰,萬國強當年險些一炮轟死了他,可是後來既然落魄下臺了,他也就無意再去登門尋仇;連毅和他明裏暗裏的做了許多年對,可是帶兵逃出直隸之後,他也無意繼續追殺對方。顧承喜和上面這兩位當然還不一樣,但是不一樣歸不一樣,霍相貞現在提起這個人,首先想起的,還是他那上萬的人馬,其次才是他的品格問題和精神狀況。

心事重重的,霍相貞過了年。

除夕夜裏,他照例是站在長廊中看煙花,紅牡丹,綠牡丹,黃牡丹,此起彼伏的綻放又熄滅,把漆黑夜空渲染得五光十色。幾年如一日的煙花,讓他實在是看不出好,但是也堅持看到了尾。

馬從戎站在他的身旁,又得了一張空白支票。

去年的空白支票,馬從戎還留著。不必動用,因為霍家財產早已由他控制掌握,霍相貞一慣是不聞不問,印章也歸他管理,他可以隨便給自己開支票,想開多少開多少。霍相貞是位傻大爺,甚至只認識銀元,不認識鈔票——鈔票對於霍相貞來講,只是個數目字。管賬是秘書長的事,付賬是副官們的事,而霍相貞永遠身無分文,已經很多年不摸錢。

把空白支票珍重的收入懷中,馬從戎當它是件紀念品。

大年初一,霍相貞強顏歡笑的過了一天。晚上進了花廳,他讓馬從戎找人給自己放電影看。元滿還活在光影閃動的銀屏上,活得短暫,因為經過鏡頭時總是忍不住笑,所以當時被霍相貞一腳踢出了隊伍。

看著看著,霍相貞笑了,並沒有意識到馬從戎已經坐在了自己身邊,並且將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大腿。及至片子放到最後,銀屏上的霍相貞對著鏡頭好奇一笑,銀屏下的霍相貞像看喜劇片子一樣,也興奮的一拍大腿,正好拍上了馬從戎的手背。拍過之後順勢一握,霍相貞扭頭對著馬從戎笑道:“有意思!”

馬從戎也是笑:“大爺樂成小孩兒了!”

霍相貞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攥了馬從戎的手,興致勃勃的還說:“今年等太平了,你把那個電影公司找過來,再給我拍一部。”

馬從戎任他攥著,微笑點頭:“好,包在我身上了。”

新年過後,北伐再次開始。仿佛只是一轉眼的工夫,革命軍已經打到了濟南。段中天帶著妻兒老小東渡日本,駐守山東的幾萬直魯聯軍則是一起退入了直隸。

兵敗如山倒,幾萬士兵被革命軍追得丟盔卸甲,背著革命軍的子彈,迎著督戰團的子彈,是死活都要逃。霍相貞上了前線,親手斃了兩名團長一名旅長,可還是擋不住軍隊的潰敗。與此同時,顧承喜的隊伍進入直隸地界,一路向著保定進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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