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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恩怨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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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視作“華佗再世”的李長在檢視了柳長寧的情況之後,捋著胡須做出了自己的推論:“王妃娘娘沈屙難治,便是華佗再世亦是難以挽回。如今臣只能盡展平生所學,救下娘娘的一條命來,至於腹中的胎兒實在……實在是愛莫能助啊。”他說著,卻是旁顧了一下左右,眼中顯出幾分迷茫的神情:“怎麽不見楚王殿下前來探視?”

李正熾楞了楞,一邊小心翼翼地瞧了瞧昏迷中的柳長寧,一邊道:“朕已差人去請了,不多時怕就到了。”

李長緊緊地蹙著眉頭,李正熾的這番話顯然並沒有真正讓他安下心來。他沈著聲:“王妃腹中的孩子已是死胎,定然是無藥可救了。”

李正熾心中一涼,脫口而出:“那長寧呢,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李長仍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下官先要用藥將胎兒引出,但期間王妃可能會發生各種緊急狀況,比如說大出血,又比如說胎盤上升,若是如此,情況便十分堪憂了。”

李正熾著了急:“朕請你來,不是要聽這些話。你明曉得朕不找別人偏偏要找你,便是為了能夠保證長寧平安無事。現在並無旁人,你便同朕直說了吧,治好她的希望有幾成?”

李長伸出三條手指,神情嚴肅卻言簡意賅地說道:“三成。”

李正熾本以為自己在面對任何事時都可以果斷決絕,沒想到到了此時卻遲疑起來:“便只有這樣的辦法了麽?你能夠治好父皇幾十年的頑疾,就沒有把握救一個孕婦?”

李長卻並不退縮:“皇上明鑒,下官行事向來不偏不倚,既不會誇大自己的醫技,亦不會束手旁觀。當年皇上的頑疾固然棘手,然終究可治。先期要下重藥,後期則是慢慢調理,按部就班、對癥下藥。病自然能好個大半。不過臣畢竟不是神醫,也沒有延年益壽的功力,當年貞順皇後去了之後,皇上的病亦是積重難返。”他頓了頓,眼神裏忽而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皇上究竟是要臣說實話還是說空話?”

按照李正熾向來的脾氣,若是有人這樣挑釁地同他說話必然是要大發雷霆的。然而這一次。他的怒火還未燒起便偃旗息鼓了。他的臉色暗的有些可怕,聲音也是不尋常的低沈:“李太醫說得不錯,手到病除什麽的確實是朕強人所難了,你無需擔憂,盡管使出自己的手段來。便是有個三長兩短。朕必不會遷怒於你。”

殿門前似乎有人在大聲喧嘩,那聲音被沈重地雕花木門所阻隔,聽起來便有些模糊不清。守在殿外的徐長海和瞿希很快敗下陣來。殿內光線瞬時一明,接著卻又暗了下去。視線所及處是頗有些氣勢洶洶的李正煜。他板著一張臉,眼睛裏則是密布著鮮紅的血絲。他的話問得有些沒頭沒尾:“怎麽會這樣?”

李正熾想到柳長寧倒下之前自己同她說的那些話,心中自是淒淒。他頓了頓才道:“三哥,你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說話去。如今李太醫正在給她診視,你我便是杵在這兒,也是於事無補。”

李正煜回頭望了望病榻上毫無血色、幾乎如同屍體一般的柳長寧,一顆心愈發朝著谷底蕩了下去。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我不想離開長寧。便道角落裏說吧。”

李正熾垂著眼瞼,李正煜沈著一張臉,靜得可怕。可他卻曉得這分明便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不知道下一瞬,對面人會做出怎樣的反應來。

李正煜的神情近乎絕望:“你為何會和她說這些話?你明曉得……明曉得她向來疑心我對她的感情。我花了多大的氣力、多大的努力才終於讓她相信,我對她的確是一片真心。這一回。她那麽輕易地便接受了我迎娶華笙公主一事,我心裏怎麽想怎麽都覺得奇怪。後來才終於反應過來,她這麽做都是為了成全我。她越是冷漠決絕,越是能證明她的用心。她其實並沒有對我失望,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愛著我。”

李正熾更是黯然:“若是真如你所說,她要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或者說她自以為的真相,會怎樣?”

李正煜用手指捏著眉心:“對她而言,那便是她曾經堅守的信仰整個奔潰了。她認定我愛著他,便是要分手也要讓我不那麽愧疚。如今……如今你卻將我休書特提單於之事捅了出去,她必然以為我長久以來的感情都是假象了。”

李正熾本來神情凝重,如今卻似豁然開朗起來:“若是這樣,你直接告訴她真相不就完了麽。你狠下心來,孩子還是掉了。說不定硬著頭皮,反而能有個皆大歡喜的結果。”

李正煜卻仍舊是一臉凝重:“我絕不敢再心存僥幸。上天許是在考驗我,這一次不過是帶走了我的孩子,下一回若是來勢洶洶,長寧的性命也是危在旦夕。”他伸手在李正熾的肩上拍了一拍,本來或許是要做出一副瀟灑無謂的樣子,但那有氣無力的姿態卻生生出賣了他:“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便是你不說,長寧總也會知道。為今之計便是等她的身體好起來,先讓她離開這裏。”

李正熾仿佛是記起些什麽:“她說過,等她生下了孩子,便要回邊關去。如今她的孩子沒了,八成……八成便是要遠走高飛了。”

李正煜脫口而出:“邊關?”

李正熾認真地點了點頭,臉上卻帶著幾分思索的神情:“朝堂裏爾虞我詐固然危險,最危險的卻是邊關不是麽?那裏才是槍林彈雨、九死一生,她不會是想不開吧?”

他話音未落,卻見李正煜旁若無人地越過自己朝著李長所在的方向走去。漆桶裏裝著一對血肉模糊的東西,李正煜瞧著魁梧高大的身軀卻是搖搖欲墜。

李長面無表情地說道:“七個月大的孩子,已然是成型了。若是能夠挨到出生,定然是個漂亮的小王子。”

李正煜向漆桶伸出手去,一旁的徐長海見了,便小心翼翼地勸道:“殿下,使不得啊,萬萬使不得。這落下的胎兒汙穢得緊,恐汙了您的手。待會,讓嬤嬤替小王子凈了身,您再去瞧瞧也不遲啊。”

李正煜強忍著悲痛,聲音亦是不穩:“汙穢?孤自己的孩兒又怎會汙了孤的手?這孩子昨夜還是好好的,今日卻成了這副樣子,你若是孤,你難道能夠任由著他人當作是一具屍體胡亂處理了?”他見徐長海不答,才曉得自己的口氣實在太過淩厲了些。他嘆了口氣,聲音緩和下來:“你們先去吧,孩子孤會自己處理,孤便在這守著長寧,等她平安了,孤自然會離開。”

李正熾極少見到他情緒失控,他的嘴徒勞地張了幾張,終於不曉得如何開口安慰,便只好輕聲道:“朕也先走了,瞿希便留在門外守著。皇兄若有什麽事,隨口吩咐他便是了。”

李正煜頭也不回,那一聲“謝謝”,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從他口中發出的。

極小的時侯,李正煜曾經親眼目睹過郭婕小產的情形。那個時候李正熾還不記事,對此事自然也沒有任何的印象。而他卻清楚地記得,郭婕就是在吃了一道甜湯之後,忽而便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滾起來。那觸目驚心的場景叫他看著害怕,他想哭,可是想著郭婕痛苦的樣子,終於把眼淚都咽進了肚子裏。不知道因為什麽緣故,原本在身邊伺候的宮女嬤嬤一個個都不見了,常日照顧的袁嬤嬤整日都唉聲嘆氣著,如今也不知道是去了哪裏。小小的他已經開始懂事,曉得母親再這樣下去怕是會沒命了。於是邁開腿照著記憶裏的印象去找皇帝。他想,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場景,當徐長海抱著他回到殿裏時,郭婕已然昏死了過去,地上的血流得老長老長。

他哭著喊著讓徐長海將他放到了地上,明晃晃的錦鞋上便沾上了觸目驚心的血跡。他咧著嘴,苦鹹的淚水流進嘴中,但卻並未發出一點哭聲。他邁開腿朝著郭婕跑去,他不曉得毫無生氣地母親是否和姥姥一樣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後來是皇帝的巨手將他抓了起來,他沒有看見太醫究竟是如何救治郭婕的,只曉得一盆盆地血水從自己面前端了過去,而平時笑嘻嘻的侍女嬤嬤都是一臉嚴肅。再然後,他便曉得自己的小妹妹沒有了,而母親的身子卻是一天天弱了下去,他常常看見她一個人發呆,眼淚流淌了一臉,可是父皇駕臨之時卻又裝作一副冷冷的模樣。

他修長的手指在柳長寧的臉上輕輕撫著。指尖傳來微燙的觸感,看起來柳長寧是發了燒。他閉上眼,幾乎便能想象出柳長寧醒來時的場景。能想象出她痛苦又故作堅強的模樣。那該是怎樣一種傷心呢?他緊緊地攥著拳頭,指甲刺入皮肉中帶來深深地痛意。可是比起心中的痛苦,這又算不得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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