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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死無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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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熾聽了朱若水的回答,便轉頭對徐長海高聲道:“聽見沒有,連皇後娘娘都這樣說,這慶祝儀式自然是不能免了。”他側過臉來睨著朱若水,車廂在前進中不斷地搖晃著,他臉上的神情也就愈發顯得高深莫測:“朕怎麽覺著,你接下來便要伏倒在地、三呼萬歲了?皇後近日愈發恭順了,朕有時難免疑心,你還是不是大婚當日便給朕臉色看的那個女子!”

朱若水她想起前幾日朱昭華的淳淳叮嚀,這人啊,尤其是男人,最最是喜歡自作自受。你日日殷勤服侍吧,他便會習以為常。哪一日有個疏忽,難免惹得他雷霆震怒。但若是刁蠻慣了,哪天突然恭敬起來,他卻是會刮目相看,覺得你連五官都長得更順眼了。如今想來,果然是一語成讖,這在深宮中浸淫多年的女子果然有著過人之處。她似笑非笑地答道:“皇上不正是喜歡溫婉恭順的女子?臣妾這些日子獨守空房,也漸漸領悟到了這夫妻之道的真諦。”

李正熾搶白道:“真諦便是對朕惟命是從?朕要的可是一個與朕平起平坐、共同指點江山的女子,若是寵妃,倒可以是以美貌取勝,目中空空也沒什麽關系。”

朱若水莞爾一笑:“皇上就不怕前朝武後之事重演?就不怕牡雞司晨亂了朝綱?再者說,臣妾的祖父可是皇上最最‘倚重’的宰相,也不怕母族的勢力太過強大?”她這一番詰問一句勝似一句,攻城略地般地將李正熾吻得啞口無言。

過了許久,他才答道:“皇後既要做賢後,朕也是樂得其所,至於宰相,那更是三朝的元老,朕處處都要倚重他,自然也是相信他忠心耿耿。”他估計是氣急了,難得棋逢對手。一張三寸不爛之舌一時間沒了用武之地。他自然還帶著些少年人的心性,氣急敗壞之下,便狠狠地別過頭去,再也不去瞧朱若水一眼。

朱若水倒是安之若素,一雙眼睛閉著,仿佛是閉目養神。只是心若細些。仿佛能瞧見那長睫微微翕動的狀態,顯然她的內心並不如表面上來得這般平靜。

慶祝儀式卻是如期開場。宮中的女子在李正熾的吩咐下脫下了繁覆華麗的宮裝,穿上了百姓的服飾,非但不顯得寒磣,反倒顯出幾分清麗的色彩。至於公侯貴族們則著了白衣。仿佛留戀市井間的人騷客一般。許是這種視覺上的差異感讓他們惴惴不安的心緒也得到了緩解,難得一見地投入到歡樂的氛圍裏去了。

朱若水興奮以極,可以隱藏的真實個性暴露無遺。她跳躍著舞動手中的小煙火。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一旁服侍的嬤嬤見了,先是擠眉弄眼地提醒了一番,見她毫無悔過之意,便雙雙走上前去扯住她的袖子:“娘娘,大庭廣眾還是要註意自己的身份。”

李正熾隔得既遠,但是這番耳語般的勸告卻是不偏不倚地盡收他的耳中。他連眉眼都帶著笑:“皇後喜歡便讓她高興一回,這宮中可不常有這樣的機會。

柳長寧被李正煜撫著,只能閑閑地看著別人的熱鬧:“你這哪是照顧。分明就是拘禁。若是平時,我定然是要祭出我的雙劍好好舞上一回,如今這些高興事仿佛都與我無關了。”她見李正煜張口欲言。便笑著將修長的手指撫在他的唇上:“我那麽了解你,豈能不曉得你全身上下長了多少顆壞心眼。今日你和光焰唱了這麽一出,定然是要達到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正煜笑著將她往自己身上攏了攏:“那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我一開始便告訴了你。今日便要借這個機會制造出阿伊公主死亡的假象,好讓她同海因斯雙宿雙棲。

“砰”地一聲巨響,柳長寧沒由來地一震。卻是見到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沒由來地綻放出一朵絢爛如牡丹一般的焰火。她琥珀色的眼底便長長久久地定格著這絢爛到極致卻終將歸於寂寞的畫面。

過了不久,果然見到一個小太監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他見到李正熾卻不知被什麽絆了一跤,只得連滾帶爬地到了李正熾的跟前:“皇上,不好了,皇上。”

徐長海見他的話說得不倫不類,便尖著嗓子提醒他:“萬歲爺跟前好好說話。”

那小太監素日曉得徐長海的手段,更是心有戚戚。他兀自強忍著,卻連聲音都帶了點微微的哭腔:“奴才該死,不該沖撞了聖上。只是事出緊急,若是再不補救,端康太妃的安危便不保了呀。”

李正熾仿佛是驚訝,一雙鳳眼圓睜著,滿是不可置信的態度:“端康太妃?她不是在水閣中好好地,怎麽會安危不保?你好好說,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神情緊張,語氣倒還平靜。

小太監定了定神,終於道:“太妃這幾日嗜睡,早早打發了身邊的太監宮女在門外守著,身邊並不曾留著什麽人。方才奴才在水閣外伺候著,就見一個巨大的火球朝水閣撲了過來。那火落在閣樓之上,瞬間蔓延開來。奴才們汲了水想要撲救,卻發現是杯水車薪,半分用處都沒有。奴才曉得皇上如今在北苑慶祝上元節,本不敢打擾,可是……可是……”他連說了幾個“可是”,終於還是將頭伏了下來,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李正熾卻是親自將他扶了起來。他的口氣從平和轉為尖銳:“人都在哪裏?端康太妃的水閣遭火,還不快去撲救?”

他此言一出,早已嚇得呆若木雞的人才猛然驚覺。一直在一旁守衛的禦林軍立即整隊,從庫房中取來了水龍,直奔水閣而去。眾人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擡眼望去,卻見李正熾已經邁開長步跟了上去。於是也便打消了觀望之心,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水閣之中卻已是火光沖天,如此大寒的日子裏,聞訊趕到的人們卻被熱浪熏灼了皮膚,只得避著朝後退去。水閣乃是由百年樹齡的木材搭建,火勢一旺,這些木柴便發出了“嗶啵嗶啵”的響聲,濺出的火星差一點將禦林軍的眉毛和袍擺都燒灼了。

李正熾只是神情緊張的望著火勢洶湧的水閣,雙手來回搓著,顯得極其焦慮。朱若水本來疑心這一切是李正熾一手促成,之前他忽然提起要在宮中慶祝上元節,她的心中便隱隱生出奇異的感覺。等到那個小太監急匆匆地找了過來,說是北苑水閣起了大火,她便愈加篤定自己的看法。只是如今瞧著他這幅模樣,心裏卻沒了判斷。她更隱隱生出了一個奇異的念頭,若是如今身處在水閣中的是自己,李正熾又會否像如今這般牽掛?

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那火勢才得以完全撲滅。燒成焦炭的廢墟之上還冒著滾滾白煙,焦臭的空氣將人牢牢地包裹起來。一個禦林軍試探著走入廢墟之中,不久後抱著一具焦骸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走得幾步,那發絲間便掉下一本金玉質地的釵環,看來這具屍體便是阿伊公主無疑了。

水閣邊跪了滿地的太監宮女素來便是侍奉阿伊公主的,這樣一個明艷如朝陽一般的女子,忽而之間便成了冷冰冰的屍體,強烈的反差讓他們許久都未曾反應過來。

朱若水想到書上看到過的句子“朝為紅顏,暮成枯骨”,可不正是應和了如今的場景?她入宮之後,已經成了端康太妃的阿伊公主便已經開始避世。除了喜慶年節,並不出現在宮中宴飲之上。只是很偶然的機會,她曾在宮墻邊見過她的身影。那麽單薄、那麽落寞,絕不像民間傳說中那位高高捧著八寶金冠來到後商的突厥公主,倒像是尋常的閨中怨婦一般。她順著阿伊公主的眼神向上望去,看到的是無邊無際的天空,一枝種在宮墻外的娑婆樹甚至已經將枝條伸進了宮墻之內。那時候,她不太明白,她為何會那樣呆呆望著天空,只以為她是懷念家鄉。等到自己成了這幽幽深宮之中的可憐女子,才曉得她望著的不過是那飄渺的抓也抓不住的自由時光。

她從袖中取出帕子揩了揩眼角,末了,微微上前對李正熾道:“皇上,阿伊公主好歹是金枝玉葉的突厥公主,又是先帝寵幸的嬪妃,如今叫那禦林軍這麽抱著,又在那麽多人的圍觀之下,實在是有礙觀瞻。皇上不如先擯退左右,由臣妾替太妃沐浴入殮。”

李正熾沒料到朱若水會主動提出替阿伊公主入殮,這倒省卻了他許多麻煩。畢竟今日在北苑慶祝上元節一事都是他突發奇想的做法,阿伊公主死因又頗為蹊蹺,難免有人要疑惑此事是不是他蓄意而為,這首當其沖的必然便是她的親祖父宰相朱長貴。依著朱長貴素來的脾氣,若是由刑部得出阿伊公主的死因,他必然要疑神疑鬼。但是若是由朱若水親口說出,即便是他不信,也沒有了指摘的理由。李正熾的眼中精光乍現:“既然如此,便有勞皇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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