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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團圓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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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煜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之上,長手長腳都舒展開來。令人驚奇的是,饒是他這般四仰八叉地坐著,卻仍舊擋不去一身的貴氣。他仿佛胸有成竹般地說道:“我哪有那麽傻,一個勁地往圈套裏鉆,叫人家隨意拿捏我的痛腳。”

柳長寧心中閃過一絲涼意:“這麽說,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李正煜仍是懶懶地:“或許應該說,若沒有我的暗中示意、推波助瀾,我那姑姑也未必會有那樣的把握。”

劉長寧見他這樣篤定,心便放了下來。她眉尾一挑,問道:“我這樣幫你,若是再將我蒙在鼓裏可太不厚道了。”

李正煜這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同她講了,這種種的妥協,除了出於對災民的考量,更重要的是前些天暗衛便發現了她與朱家庶出的小公子來往甚是頻繁。不知道的以為她又多了一個白凈秀氣的新面首,唯有李正煜心中了然,這朱家的手伸得比自己想象中更遠。

劉長寧聽了,便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原來你是想順藤摸瓜摸出幕後之人,看來這一次,你會將賭註壓在大長公主的身上。“

李正煜卻是神秘一笑、語焉不詳:“我向來只將寶壓在自己的身上。”他一揮手:“除夕之夜想這些煩心事做什麽,”他將語氣放低:“我特意為你準備了驚喜,如今便想想究竟是什麽好了。”

柳長寧自然想不到李正煜口中的驚喜竟是萬妮兒與忻毅齊刷刷地站在了郡守府的門前。老友相見,自然分外眼紅。柳長寧大驚之下,眼圈便有些微微泛了紅。她一疊聲地談道:“真好真好,沒想到大家都在。自從父母不在了以後,我還是頭一回過團圓年。”

忻毅自南越之戰後一直屯朔在安南郡,以防南越人不甘國破再起事端。如今陡然見著,不但身材更見魁偉,連膚色也變得黝黑健康。見到柳長寧和李正煜雙雙下馬走來,他燦爛一笑。襯得一口白牙閃閃發亮。他一開口,聲音已不覆當年的青稚,而是行伍之人特有的洪亮高昂:“許久不見,你過得好麽?”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頗有些多餘,便不自覺地伸手去撓頭。臉上的神情也甚是尷尬。

李正煜默默地走上前去,伸手在他的肩上重重一拍,輕聲說道:“歡迎你回來。”這寥寥五個字,但卻比任何的話語都叫人動容。忻毅眉頭輕顫,卻終於將滿腔的情緒壓了下來。只是用拳頭在李正煜的胸口輕輕一擊:“謝謝。”

萬妮兒一見柳長寧。便抑制不住地哭出了聲,她抱著柳長寧,像小孩子一般低低啜泣著。眼淚仿佛絕了堤,怎麽也止不住。一旁的人見了,嘴上便噙起一個淺淺的笑,似乎是看見了一件極為有趣的事兒。只有劉得遠有些慌了神,他在袖子裏翻出一條素色的絲帕交到萬妮兒的手上。安慰的話還未出口,臉上卻是微微一紅。

柳長寧眼尖心細,見到他這番動作,心裏便如明鏡一般。她微笑著回過頭去想同李正煜交換一個眼色。卻沒想到卻見到他正用熾熱的眼神瞧著自己。那漆黑如夜的眸子裏閃著點點星光,溫柔得仿佛要滴出水來。柳長寧見眾目睽睽之下他這般外露,便老大地不好意思。只好假作無事般地將頭轉了回來。臉上卻有些發燙。

李正熾抱著臂,將眼前的一桿人奇異的小心思都收到了眼裏。他不由得搖了搖頭,輕輕嘆氣:“大家一定要在這冰天雪地裏寒暄不可麽?我歷來怕冷。你們再不動,我可一個人先進去了。”

話音剛落,大家也便順坡下驢,紛紛朝院內走去。

司馬清為了能讓災民們過上一個舒心的年,一清早便挨家挨戶發放了湯餅,還拿出了庫房中存著的焰火爆竹,叫府中的小吏拿到大街上放。大家匆匆進門的腳步便被熱鬧的爆竹聲吸引,紛紛回過頭去。大團大團色彩斑斕的花火將漆黑的夜幕映得五光十色。那色彩久久不退,竟像是宣紙上的潑墨,美得讓人移不開眼去。

萬妮兒拍著手:“沒想到在這兒也能瞧見那麽美的焰火。”

柳長寧打趣她:“倒像似你從沒見過似的,宮中逢年過節的焰火可比這精彩多了。”

萬妮兒睜著一雙小鹿般的眼睛,鄭重其事地擺著手:“宮中的焰火雖然好看,卻沒多少喜慶的感覺。這裏就不一樣了,奴婢一路上過來,瞧見好多人家和和美美一家團聚,這樣才像是過年嘛。”她忽然有些感傷,聲音也低了不少:“只是自奴婢我進了宮,便再也沒能同爹娘一起過年了。”

這一群男女雖然身份各異、境遇不同,但卻都有著各自沈重地心事。如今不遠萬裏聚到了一塊,本該是極快樂的一件事,卻不知何時起便有些變味,變得傷感起來。

李正熾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高高地舉了起來:“這杯酒先敬我的母後,願她在天上過得喜樂安康。”

李正煜聽了,也隨著他一起將滿滿一杯水酒倒在了地上:“今日正是母後的周年祭日,本不該宴飲作樂。但在座各位皆是換了帖的姐妹兄弟,這些繁縟節也便無需在意了。”

眾人被兄弟倆所感動,紛紛起身敬起了那些活著或是死了,終於還是生離死別、天各一方的父母親人。

萬妮兒吸著鼻子,聲音裏也帶著濃重的尾音:“都是奴婢不好,大好的日子叫各位如此傷感。”她咧嘴一笑:“同大家比起來,奴婢倒是最最幸運的那一個了。雖然奴婢見不到家鄉的父母和哥哥,至少知道他們活得好好的。”她反手將頰上的眼淚拭了:“大家既然已經敬了酒,該懷念的人也都懷念過了。現在便開心起來,好好地過年好不好?”

只聽得劉得遠喝起彩來:“好,好。”他本來鼓著掌,但見無數道目光朝自己射來,便悻悻地放下手,尷尬一笑:“如今大家見面的機會是越來越少了,妮兒說得對,這樣寶貴的機會可不能白白浪費了。”

李正熾仿佛是悵然:“只可惜沒有管弦歌舞助興,不然今日之宴會更叫人難忘。”

他話音剛落卻被各種各樣的聲音所打斷。連一貫做派沈穩的李正煜也搖頭道:“宮中的那些大宴小宴哪次少得了歌舞管弦,可卻從不如今日的宴會來得暢懷。”

他將酒杯高高舉起:“今日在座我歲數最長,便由我來敬大家第一杯酒,願明年事事順遂、國泰民安。”

六個酒杯交碰,每一個人臉上都漾出真心的笑容。這樣美好的場景落在柳長寧的眼中,卻像是……像是一句諷刺。唇角上挑的弧度一點點落了下來,眉梢眼角一瞬間便多了些寂寥的味道。她沈浸過往的回憶裏,卻不曉得有兩道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她的臉上。一道帶著關懷與探究,當察覺到另一道目光的存在時,便稍稍偏了方向。另一道卻是熱烈而不管不顧地,見到她的笑容凝固,那目光便是一暗,兩道好看的濃眉微微地皺了起來。

一陣觥籌交錯之後,酒量最淺的萬妮兒第一個不支,趴在桌角竟是睡著了。劉得遠見了,便不假思索地將自己披風從衣架上取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背上。李正熾與忻毅聊得投緣,便湊做一堆,高高興興地把酒言歡。

李正煜眉梢眼角俱是笑意。他用只有兩人可以聽見的聲音道:“同我去看看焰火?”

柳長寧老大的不放心:“光焰喝成這樣不會有事吧?”

李正煜卻是渾不在意:“他也有十六歲了,只有你還將他當成是孩子。”

郡守府的瞭望塔修的極高,站在上頭登高遠眺,全城的景色盡收眼底。夜空裏朵朵盛放的煙花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親近,仿佛一伸出手去便能夠到。方才出門時,因為行色匆匆,又加之酒氣上湧,兩個人便忘了添衣。如今被高塔上的風一吹,便覺得有些寒意刺骨。柳長寧反覆地搓著雙手,又呵出一口氣來暖手。

李正煜仿佛若無其事般地將她的手抽了過來,默默地替她揉著。他的眼瞼低低地垂著,兩縷碎發在臉頰邊垂著,臉上的表情便有些瞧不清楚。他的聲音低而沈,如今愈發多了點膩人的溫柔:“酒泉的雪災漸漸平覆,很快便能踏上歸途。就算我不說,怕是不少人已經同父皇提了你我之事。”他認真地瞧著柳長寧,絲毫不管那從天而降的雪花在他的眉梢眼角留下點點殘跡:“所以,我最後問你一遍,你可願意做我的王妃?”

柳長寧腦海裏仿佛有一根弦“砰”地一聲應聲而段,那熟悉的嗓音和場景如颶風般席卷而來,腦海裏一陣天旋地轉,只剩下方才李正煜的那一句問話“做我的王妃”“我的王妃”“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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