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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打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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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熾被柳長寧的情緒所感染,也活躍起來:“嘖嘖,原來腦袋卻是跟著胃跑的,腹中饑腸轆轆,腦袋自然也是空空。”他伸手在李正煜的手臂上輕輕一拍:“三哥,何不一起去粥棚瞧瞧?”

李正煜亦道:“好。不過有言在先,如今你我三人身份太過尊貴,遠遠瞧著便罷了,若是走的太近,反倒會耽誤了賑災。”

李正煜與李正熾在朝野內外聲名赫赫,卻也是出生於富貴鄉裏的天皇貴胄,因而見到災民們爭先恐後地領粥的場景,不由得楞在了原地。柳長寧上一世也曾見過京城之外流民遷徙的場景,如今倒是要比兩個人來得鎮定許多。但災民們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模樣仍舊讓她微微紅了眼眶,聯想到這幾日聽到的可怕傳聞,說是餓的去了半條命的災民往往會‘易子而食’,更是覺得觸目驚心。

李正煜側頭對一旁的司馬清說著些什麽,那斜飛入鬢的眉毛、高高聳起的鼻梁和刀削斧鑿般地下頜線條甚是好看。他囑咐完了,便瀟灑地向司馬清微微頷首:“孤這麽做,你可有異議?”

那司馬清卻是一副如獲至寶的表情:“殿下所言甚是,下官原本甚是憂慮,總覺得百密必有一疏,不曉得那個關節便要出事。如此一來倒是萬全之計,下官這就速速差人去辦。”他剛要轉身,卻像是想起了些什麽,滿臉羞赧地開口道:“二位殿下與寧婉郡主千裏迢迢遠道而來,下官先時卻存了小覷之心。總覺得三位的年紀加在一塊還不到一旬,此番前來賑災,也是走走過場而已。如今想來,實在是我有眼無珠了,還望三位見諒。”

他見三人都是微笑著點了頭,這才一轉身,放心地退了下去。

柳長寧一夜未合眼。走了兩步,腳下便是一個踉蹌,生生叫李正煜扶住。她腦子裏一空,只覺得李正煜的手從手臂滑了下來,緊緊地攥住她的手。他的聲音低沈卻細膩,似乎還帶著些蠱惑人心的味道:“雖然你一夜未歇。還是要勞煩你同我走一趟了。”

卻見前頭兩個交纏打鬥的身影,黑的黑,白的白,分外好看。柳長寧眼尖,赫然瞧見白色人影手上拿著的一桿紅纓槍似曾相識。脫口便道:“這不是那日你送給近思的槍麽,怎的卻和人打了起來?”她的視線落在那黑色的人影身上,那樣矯健的身手武功。若是見過,絕不至於認不得。

李正煜見兩人眉頭緊鎖、苦苦思索的模樣,便慢悠悠地道:“此人便是那黔軍殘部中的少年。”

柳長寧仿佛不安:“虧你還笑得出來,那少年功夫那麽好,若是下手沒個輕重,近思難保不吃虧。”

李正煜卻仍是袖手旁觀,臉上也不見絲毫緊張的神情:“你我在這瞧著,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及時接應便罷了。”

李正熾見柳長寧滿臉擔憂,便道:“三哥又豈是坐山觀虎鬥之人?他這麽做,無非是為了解開自己心中的疑惑。他一來可以試探出少年的功夫究竟如何;二來。也好瞧瞧他是否能為我所用。”他一跺腳,露出幾分失望的神色:“三哥這麽相信你,你倒懷疑起他來。要說女人真不能感情用事。再聰明的人也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柳長寧並不答話,但回過頭時臉上神情卻甚是嚴肅。卻見那一頭,一黑一白的兩人勝負已定,少年長劍脫手,劉得遠的長槍抵在他的頸上。兩人皆是喘著粗氣,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對方。

李正煜忽然“啪啪”地拍起手來,他的聲線雖然不高,卻是中氣十足:“自古英雄出少年,沒想到兩位的功夫已經精進如斯,真是可喜可賀。”那語氣和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李正熾瞧了不由得微微一抖,實在像極了大殿裏高高在上的皇帝。

劉得遠和少年本是一臉防備,如今卻稍稍放松了下來。那少年又驚又喜,大聲叫道:“大將軍王!”

李正煜邁開長腿走了過去,他永遠是脊背挺直的樣子,背影便顯得風度翩翩。他一手輕輕按下了劉得遠手裏的長槍:“都是自己人,舞刀弄槍的多傷和氣。”他開懷一笑:“俗話說‘不打不相識’,你們倆這一鬧彼此應該也就熟識起來了。孤便來介紹一下吧,這位是典軍將軍劉得遠,這一位,嗯,便是黔軍中的勇武少年。”他回過頭去瞧那少年:“事到如今,孤還不知你的姓名籍貫,是否能告知一二?”

那少年抱了抱拳:“奴才行龍,陜西人。因為在家中排行第四,大家平日便叫我一聲龍四。”

李正煜整了整衣襟,嚴肅道:“龍四聽令。”

那少年嚇了一跳,卻仍是恭恭敬敬地應道:“在。”

“孤命你跟隨典軍將軍左右,一同戍衛地牢及糧倉。”

那少年猶是驚訝:“地牢?難不成……難不成……”

李正煜仍是氣定神閑地笑著:“你若是不願,孤也不會強逼。”

那龍四畢竟是少年心性,被李正煜欲擒故縱的伎倆拿捏得正好:“奴才願意,奴才這就去。”

原本露宿街頭的災民們陸續住進了空置的兵舍,原本嘈雜淩亂的街道也漸漸恢覆了往日的模樣;施粥棚裏幾口大鍋須臾不停地熬煮著混合的米粥,一旁的婦女們則手腳麻利地制作著面食糕餅;排隊領取禦寒衣物的災民,神情裏已經沒了初時的麻木與絕望;城門前更是排起了長隊,許多人領了錢糧紛紛踏上了歸途。三個人懸著的心卻漸漸安定下來。因為是尋常打扮,雖然一眼望去便知出身不俗,因而災民們在他們面前並不掩飾。那司馬清又不是喜歡粉飾太平之人,因而眼前所見的景象應該便是酒泉的現實狀況。

李正熾裝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負著手篤悠悠地走著:“事情圓滿解決,我也便放心了。”他側過臉去瞧李正煜:“三哥不是答應那郡守要留一個月麽,如今瞧著,半個月也便足夠了。你真確定不回京守歲?”

李正煜臉上不見喜怒:“你若想回去便回去吧,這裏的事不完我不放心。況且……”他低了頭,聲音也愈加低沈:“若是宮中宴飲,我也不便參加;若是去母後陵前祭拜,又怕觸景生情。不如便留在此地清清靜靜地過個年,也多積些福報。”

李正煜這一番話說得清楚直白,不帶一絲的藻飾,到讓聽者一個不備,差點驚掉了下巴。李正熾撇撇嘴:“我也不過順口一說,真要在宮中過年,還真不如在酒泉來的逍遙。”柳長寧卻是瞧出了李正煜眉眼之間的落寞與蕭索。她用力回握住李正煜的手,大冷的天氣,掌心裏卻沁出幾絲汗水:“大家都陪著你,這個年必然過得不會太過冷清。”

李正煜將手中的書看完,已經是日近中天的時分。李正熾跑來邀他去同審李義府,卻被他一口回絕。李正煜的理由簡單卻充分,先前以為李義府是因為雪災的緣故被迫起兵,如今想來卻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些。一個能夠臥薪嘗膽、等待時機東山再起的男人,一定有著尋常人所不具備的隱忍和冷酷。想要從他的口中套出話來,必然不能用尋常的手段。

李正煜微微瞇起眼來,一雙鳳眼愈加顯得狹長,裏頭聚攏著熠熠的星輝:“他既是皇親貴胄,打不得也罵不得,事情著實難辦。如今賑災物資奇缺,衣物便因陋就簡,一日三餐規格也太高,與災民一般改為一日兩餐,一稀一實便好。”

李正熾的眼睛裏閃著狡黠的光芒:“你是要等他受不了了自己坦白?可若是他視尊嚴高過性命,找個晚上投繯自盡可如何是好?”

李正煜伸出手指在他的額上重重一彈:“他若是這麽愛惜羽毛,又怎會茍延殘喘到今日。對於這種人,嚴刑拷打未必不能忍得,要是做的不好,激起了他的逆反之心,反倒於我們不利。倒不如冷著他,讓他的信心和防線在無望裏土崩瓦解。給他幾天的時間好好想想,或許他便能想明白了。”

李正熾疑惑道:“莫非是父皇打算留著他?”

李正煜修長的手指在木質的窗欞輕輕扣著,臉上仍是慣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將他遠遠地發配到桂宮裏關著,一年又耗不了朝廷多少銀錢,更能夠換來‘胸懷寬廣、悲天憫人’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也不知是災民的祈禱感動了天地,還是郭婕在天有靈幫了李正煜的忙,總之一個多月來都未曾停歇過的大雪在這一日終於被終結。連月不開的天空中一輪晴日露出了久違的光芒。人們的心情似乎也回轉了過來,孩子們在雪地裏玩起了游戲,童稚的臉上又顯出明媚的笑容來。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在粥棚前擺了張桌子,替人代寫書信和桃符。從周圍人熱切的眼神裏仿佛還能讀出喜悅和希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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