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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危機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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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得慷慨,卻把李正煜推到了風口浪尖,如今他若是真的應了承諾,將這些殘兵一道放了,保不齊會犯了盛怒。他略一沈吟,轉而走了出去,現身在那三千餘部的面前:“孤既然承諾了,自然會做到,只是不是現在。若是孤私下將你們全放了,別說自己的項上人頭,就是這次跟隨孤出來的士兵、民夫也逃不開父皇的懲罰。”他雖然知道自己如今是在與虎謀皮,卻仍然一步步朝著黔軍殘部走了過去。

那少年昂著頭,清秀的臉上帶著幾分倨傲的神情。他用力地拔高聲線,垂在身側的拳頭卻微微地顫抖著:“你……你就是大將軍王?”

李正煜凝視著他,微微地一點頭當作是回答。腳步仍在向前移動著,血手伸手想要護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那少年又道:“你既然不肯放我們走,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殺了你?或者若是能綁了你,說不定皇帝老兒會心軟讓了我們。”

李正煜搖搖頭,臉上浮起一個淺淺的笑容:“你太低估父皇了,他可是九五至尊,絕不會任你們拿捏。我若是你,便會識時務地回京城負荊請罪。你還年輕,這般的身手膽識父皇一定會賞識,說不能還能許你一個光明的前程。”

那少年仍舊是一副認真而倔強的樣子:“我不需要什麽賞識,也不敢想什麽前程和未來。這些日子這些兄弟跟著王爺、世子東躲西藏,所有怨言,卻無處訴苦。如今我親手斬了世子爺,也不敢妄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既然沒什麽實際的損失,就請大將軍王高擡貴手,饒了這些可憐的兄弟,讓他們回家去吧。至於連坐三族什麽的,我反正是個孤兒,什麽都不怕。但是對尋常人而言實在太過殘忍。那些老人、孩子和女人。他們辛辛苦苦地活著,連一句怨言都不敢發,如何……如何要去傷害這些無辜的人!”他說的慷慨,難免真情流露。雖然竭力保持著威嚴鎮定的樣子,但眼裏卻蓄了一汪淚水,終於現出少年人特有的稚氣與簡單。

李正煜側頭瞧著他。似是若有所思:“唔,要放走他們遠也沒有那麽難。孤只要帶著重要的證人回京覆命即可。既然如此,百夫長以上便隨孤回京。其餘之人,若是能保證再不起謀逆之心,便就地解散吧。”

那少年仿佛是不確定:“大將軍王。你說的可是當真?”

“千真萬確。”李正煜說著便做了一個手勢。躲在暗處的暗衛與士兵紛紛現了形,手中的武器垂著,顯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你們都瞧見了?孤向來說一不二。既然答允了你們平安無虞,便不會反悔。”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明明是數千人的大場面,現場卻只聽得到風雪之聲。哐啷啷,哐啷哐啷,片刻之後本來全副武裝、滿臉戒備的士兵紛紛解下了身上的戰甲,扔掉了手中的武器,沈默無言地四散而去。至於那些百夫長以上的武將。竟然全數留了下來。他們的眼裏同那少年一樣,仿佛燒起了一把火,又像是收羅了漫天的星子。熠熠生光。

那少年抱拳道:“大將軍王果然與傳聞中一樣守信,如今要殺要剮聽憑吩咐。”

李正煜微微一笑:“孤殺你有什麽好處?賠本的買賣孤可做不來。你若是真心感激孤,便將李義山的藏身之處透露出來。這些禍事皆是由他而起。自也要由他而終。“

那少年的臉上現出幾分狐疑的神色:“大將軍王此番莫不是要套出王爺的消息,才假意做出這些恩惠?若是我將王爺的藏身之處和盤托出,你怕是會毀了今日的約定,將那些一心只想著卸甲歸田的兄弟再抓了回來。“

李正煜卻是輕輕地鼓起掌來,臉上的神采仿佛雲破日出:“若非因為你懷疑孤,孤簡直便要為你喝彩了。你的推斷也算是合情合理,但終究是算錯了一樣。孤向來不屑於做那些宵小之事,也沒那麽多的時間去將你的那些兄弟一一抓了回來。多以你的推斷與事實可以說是相去甚遠。“他又逼近了幾步,那少年的身形晃了幾晃,終於沒有退卻。李正煜伸手在他略顯單薄的肩上重重拍了一拍:“孤欣賞你,所以會給你一個機會隨孤一同去賑災。若是你一心向善,過去的一切便一筆勾銷。”他閉了閉眼,下巴微微地垂著:“其實李義山的下落,你們說與不說都是一個樣。說話的當口,孤的暗衛們怕是早已直搗黃龍,將他擒了來。孤這麽做,也是想要敲打一番。若是你們一開始便出賣了他來換取生路,孤也要好好掂量一番是不是在與虎謀皮了。”

他轉過頭去吩咐士兵與暗衛:“將這裏打掃一番,等齊王與寧婉郡主一到,便起身出發。”

李正煜向來謹慎,可是一旦孤註一擲起來,卻帶著常人所不及的勇氣和決心。暗影站在一邊,手肘微微動了動,終於還是垂了下去。他想起李正煜每一次冒險,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一次他這麽做,肯定也有了萬全的打算。

西北的天暗的早,又是風雨交加的天氣,申時一過便已是黑蒙蒙的一片。驛站的周圍搭了眺望的高臺,士兵點著火把晝夜不歇地來回巡防,仿佛一條火龍四下游走。

李正煜在堆滿了木箱的空地上坐了下來,手中持著的仍是那支翠色的玉笛。他沈吟半晌,便將玉笛橫在嘴邊緩緩吹了出來。曲調本來是一派祥和,但在狂風的席卷之下卻變了調,現出綺麗憂傷的感覺來。今日的這一番慷慨陳詞,其實不過是困獸之鬥罷了。黔王殘部的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本來沒有半點勝算。但背水一戰也有好處,因為只許勝不許敗,因為孤註一擲,反而比平時更下得了狠手。

出發前皇帝特意在承乾殿裏召見了他,除了再三叮囑,也隱隱表達了自己的擔憂之情。一邊是災民,一邊是流寇,賑災的物資無疑讓人饞紅了眼,也讓李正煜此行變得艱險難測。這一出空城計,便是他與皇帝這番密談的產物。只是沒想到,事情卻遠比想象中來得更覆雜驚險。出師未捷遭遇的第一夥人便是訓練有素的黔軍殘部,後頭不知又會有怎樣的危機等著他?

更讓李正煜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皇帝語重心長的一番話,什麽叫“有大將之謀,而無大將之斷”?什麽又是“有賢王之仁,而無守君之力”?他眼睛微微瞇起,渾然不覺曲調已經轉為了淩厲高昂。他口中諾諾稱是,但卻不敢去瞧皇帝的眼睛。仿佛是幼年時與兄弟們一同接受皇帝的考試,總害怕自己的一個失手毀了向來好學聰慧的名聲,又讓自己在意的人失了望。他心裏一陣激靈,連好看的眉毛都皺了起來。

耳邊卻是日思夜想的聲音:“王爺有什麽心事,不妨說來與我聽聽。”

他沒有回頭,這些日子以來,腦海裏常常會有這樣的幻覺出現。大約是太過想念,便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一只纖長卻骨節分明的手壓在他的肩膀上,隔著厚重的披風,李正煜仍舊可以感受到那種冰涼的觸感。他回過頭去,正是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低低地喚道:“長寧。”

柳長寧自顧自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木盒的寬度太窄,兩個人便肩並肩靠在了一塊。李正煜不著痕跡地挪了挪,讓柳長寧可以坐的舒服些。

柳長寧的聲音低沈而輕柔:“今日之事我都聽說了,那麽危險的局面卻沒能幫到你,實在有些於心不安。”

李正煜極少見到她這般真情流露的模樣,偶爾見了,心裏便是一跳。他伸出手去抓住柳長寧的手。手中的冰冷漸漸溫暖起來,兩個人卻是一陣沈默。

還是柳長寧打破了沈默:“方才士兵來通報,說是雪太大,出鎮的的路口被封住了,我方才派了人去,若是一個時辰內能疏通完畢,車隊便即刻出發。”她抽出右手捋了捋被風吹得淩亂的額發:“王爺意下如何?”

李正煜一高興,整個人便放松下來。他淺淺地笑著,臉上的華光仿佛能讓冬雪溶蝕:“你的安排自然是好的,我自然放心。而我高興的卻是你方才的擔憂,人人皆以為我是屢戰屢勝的大將軍王,成功是理所當然,若是失敗則要讓他們脆弱的心失落許久。其實,我也是普通人,也會有慌亂和驚懼。在最危險的關頭,我想的竟然不是國家的安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睛深深地望著她,直到將她的身影全都映在了眼裏,才沈著嗓子鄭重其事地說道:“那個時候,我能想到的便只有你。你的笑你的淚,你的每一個表情在我的腦海裏盤旋。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理解了歷史上的昏君,終於知道了江山美人並不是一道易解的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道:“我愛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放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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