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十六章 相忘江湖

關燈
“啊~~”,海因斯發出痛苦的喊叫,這叫聲太過於痛苦淒厲,以至於叫人想起瀕死的動物。他舉手,想要將案幾之上的什物盡數揮到地上,卻因為柳長寧冷冷的眼神而硬生生地收住。他痛苦地將拳頭砸在桌幾上,堅硬的紫檀木瞬間讓他手上多了一道傷口,鮮血直流。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臉上卻瞬時留下兩行淚來。情感太過於直露,五官便顯得有些猙獰可怕:“你說的對,是我自不量力。明明什麽都給不了阿伊,卻總是惹得她為我傷心難過。”

柳長寧的語氣卻緩和下來,眼中的神色柔柔的,卻叫人猜不出她此刻真實的想法:“若是我料得不錯,先生如今一定是存了必死的念頭。‘身為男子無法為心愛的女子擋風遮雨,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我說得不錯吧?”

海因斯對她的話卻似恍若未聞,他將額頭抵在手背之上,仿佛是喃喃自語:“他不要我了,突厥又回不去,我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柳長寧輕輕地啜了一口茶水,視線落在虛空之中:“當年,我也曾經迷惘過、失落過、絕望過。親人已死,愛人又拋棄了我。普天之下不知自己該往何處,人生漫漫又不知哪裏才是自己的歸宿。除了捫心自問,我便對自己說‘死了一了百了,何必留在這生無可戀的人世白白受罪’?可是最終,我也沒有死成。為了九泉之下的親人,為了後商的百姓,我不能那麽輕易去死。而最重要的是,人生在世,不是為了某個人而活著,更不是為了痛苦而活著。活著……最重要的事,不就是要開心麽?”她伸出手去扶在海因斯的手臂之上:“振作起來吧,只有你幸福了。愛你的人才會幸福。”

房門發出一聲輕響,柳長寧一回頭卻見李正煜正推門走了進來。他還穿著入宮面聖時的朝服,顯然是因為時間倉促的緣故。他的眼裏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仿佛是疑慮又像是別的什麽。可是等道柳長寧睜大了眼想要一探究竟的時候,卻再也沒法從那漆黑如也得眼裏瞧出半點端倪。

李正煜一見室內的場景,心裏便已明白了七八分。他並不急著向柳長寧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而是徑直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交到海因斯的手中:“這封信乃是阿伊公主親手所書,想必你看了便會明白其中的一切。”

海因斯雖然聽不懂漢語,但李正煜的行為舉止卻已將一切的意思都表現的清楚不過。他毫不猶豫地從李正煜的手中接過信函,上頭熟悉的筆跡讓他的心中微微一痛。他幾乎是顫抖著讀完了信,雖然極力隱忍。但眼眶卻是紅了。

許多人說,“自古良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其實對於英雄來說,落寞失意的樣子才更令人難受。李正煜瞧著海因斯,便伸手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兩個人的身材本來一般高大,如今因為海因斯的失意,更襯得李正煜風神俊秀、神采飛揚。李正煜和海因斯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是微微一震。過了許久,海因斯終於道:“阿伊說要見我最後一面,麻煩王爺和郡主行個方便。她說此事過後。定然會重重報答兩位的大恩。”他瞧了瞧柳長寧又道:“我沒有什麽能報答的,唯有身上的一柄突厥刀,卻是削金斷玉的利器。一並留給你們吧。”

柳長寧本來以為,以李正煜滴水不漏的個性,對於如此冒險的事一定會大加拒絕。沒曾想他卻是一口答應下來。他的眼裏仿佛有著奇異的光芒,語氣也仿佛帶著點千帆過盡的滄桑:“此事我自有安排,少俠稍安勿躁。”

出得房來,李正煜讓血手安排了那權作翻譯的商販的食宿,便拉著柳長寧往偏僻的小道上走去。柳長寧的手叫他牽著,一顆心便一抖一抖的,連思緒也變得混亂起來。李正煜平日裏總是一副溫爾雅的樣子,如今這般強勢,倒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李正煜的眼睛深不可測,仿佛暗夜裏透著瑩瑩的微光。他的聲音纏綿低沈,叫柳長寧的耳根都酥麻起來:“長寧,有些話如今不說,將來……將來不知是否還有機會說。”

柳長寧卻存了點挑釁的心理:“想說便直說吧,這麽吞吞吐吐根本不像你。”

李正煜將右手扶在她的肩上,一雙好看的眼睛閃啊閃,溫柔地仿佛要滴出水來:“阿伊公主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好好的一對鴛鴦,事到臨頭卻不得不天各一方。我看著他們那樣痛苦,想到的卻是我自己。自從上回你拒絕了我,我便想著時間那麽多,不如從長計議。或許等到所有的艱險都掃除以後,我們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他看到柳長寧因為冷,整個人都瑟縮著,便伸出手去握她的手。

柳長寧微微一掙,沒能掙脫他的鉗制,索性便任由他握著:“王爺這又是唱的哪出?”她擺出一副怒不可遏、大義凜然的樣子,可落在李正煜的眼裏卻帶著點色厲內荏的味道,這一切仿佛是她自我保護的偽裝罷了。

李正煜的眼裏帶了點笑意,語氣更是溫和:“我現在想的難道你瞧不出來?我心裏有你,想要你一個回答,便去找父皇賜婚。”

若不是被他托著,柳長寧幾乎要跌倒在地。史上最纏綿的情話落在李正煜的嘴裏卻成了斬釘截鐵的一句話。這話她並不是沒聽過,卻不知怎的,覺得如今的這一番帶著無容置疑的力量,叫人不自覺地想要相信。她垂下眼瞼,幽幽道:“可惜我的命格註定孤苦。”

“我不在乎。”

“我是個孤女,還是罪臣之後,我……”

“我不在乎”

“或許我會害了你。”

“我不在乎。”

“經歷那麽多的事,我不可能再心無旁騖地愛一個人。”

“只要我愛你便夠了。”

柳長寧叫他的一番回答震得說不出話來,她的一雙杏眼圓睜著,驚懼的申神情讓她像是某種受驚的小動物。

李正煜將手撫在柳長寧的額上,拇指在她的眉間輕輕摩挲:“我曉得,這些年來的變故讓你承受了許多旁人難以承受的痛,所以,你才更要一個肩膀,讓你可以停歇安頓。”

他的這句話仿佛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隔著這許多前塵往事,柳長寧的心竟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鬼使神差一般,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毫不猶豫地應道:“好。”

李正煜仿佛措不及防:“啊?”

柳長寧莞爾一笑,彎彎的眉與眼裏浸透著笑意:“方才王爺不是在向我求婚?”她做作地嘆著氣,仿佛是傷心:“原來這一切不過是我自作多情。”

李正煜從未見過柳長寧這般嬌嗔的樣子,心裏不由得一動,手心便微微出了汗。他將右手握拳抵在唇間,用咳嗽來掩飾內心的起伏激蕩:“你這般聰明,又怎會誤解了我的意思。”他面色不變,耳根處卻紅了一片:“如今後商朝風頭正勁的女子,除了長姊便是你。大家都說男才女貌、天作之合。這麽說來,我同你成親便是上天註定的結局了。“他的口才向來極好,當日不戰而取人之兵,除了殺伐果決的狠勁,伶牙俐齒也幫了不少的忙。本來纏綿香艷的一段話被他說來倒像是理直氣壯,連臉上的神情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柳長寧又是一笑,她一露出唇邊的酒靨和一對虎牙,便顯得稚氣而嬌艷:“你可知道,要娶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正煜一拱手,做出一副濁世公子的派頭:“刀山火海我都下了,無論什麽要求提來便是。”

柳長寧便附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直到看到他臉上難以掩飾的驚訝,才露出一副滿意的笑容。

其時已是初冬,萬物都被皚皚白雪所覆蓋,顯得清冷孤寂。唯有李正煜與柳長寧所處的梅園,滿院的梅樹開得正好,嬌艷的紅仿佛點了一捧火,讓人的心裏都沸騰起來。李正煜的眼裏倒映著柳長寧的身影,那樣寵溺仿佛讓心都柔軟起來。

芳若匆匆趕來,見到這樣眼前的情形初是微微一楞,旋即便斂容行禮:“殿下,方才瞿公公來府中傳話,說是五殿下偶感風寒,如今燒得連人都迷糊了,請您去齊王府中探視。”

李正煜眼珠一輪,便已明了李正熾的意圖,他出其不意地在柳長寧的頰邊落下一吻,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柳長寧瞬間靜止成了一尊雕塑。他的聲音溫柔得叫人無從拒絕:“等我回來。”

柳長寧又是一呆,這樣親昵的語氣,仿佛是丈夫對家中小妻子的淳淳叮囑。她想著不能在氣勢上矮了下去,卻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李正煜長袖一震,將手負在身後。以血手為首的八大暗衛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齊刷刷地在他的身邊圍著。他眼神一變,冷冷道:“此行須得拿出十二分的警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