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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隔世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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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煜處理完朝鮮事務趕回京城的那一日恰好是中秋。大清早的街市空無一人,青石板的路面上還積著隔夜的露水,泛著瑩瑩白光。路邊站著一個女子,消瘦的身體完全消失在寬服大袖的衣衫之下,仿佛隨時會被蕭索的秋風吹走一般。她也許是在等凱旋的後商軍中的丈夫?又或許是在守候到了異地行商的愛人?也不曉得她這樣苦苦地等著,會不會盼回自己的良人?

李正煜一路疾馳,縱然是千裏挑一的大宛馬也經不住呼呼地喘著粗氣。他的一張臉上雖然波瀾不驚,但心裏卻被越來越焦灼的歸心所煩擾著。到了這時,卻奇異地生出了近鄉情怯之感。這般的猶豫掙紮、顛來倒去實在不是李正煜的風格,他勒住韁繩,轉頭對忻毅道:“信使應該早已將這兩天所發生的事告知了父皇,我先回府處理一些急事,隊伍便先交給你處置了。”

忻毅奇道:“重光,此時最緊要之事便是入宮覆命,回王府卻是……”

尚未出口的話終於在看到李正煜一臉焦急的神情後生生吞了回去:“既有急事,這裏的一切便交給我吧。“

李正煜伸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略做休整之後,便讓士兵自行解散吧。今日是中秋,也該讓他們享受一下闔家團聚之樂。”

他話音剛落,便縱馬像楚王府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飛踏,“得得”的響聲無意間便驚醒了許多睡意朦朧的居民。

一層秋雨一層涼,九月的清晨已經帶著沁骨的寒氣。柳長寧披了一件杏色的單衣閑坐在庭院之中。她剛剛練完劍,臉上還能看到細小的汗水,胸口兀自上下起伏著。她托著腮暗自出神,李正煜兵不血刃地解決了朝鮮的宮變,不僅穩定了這個重要的屬國,同時也向周邊各國傳遞出重要的信號:後商的宗主地位牢不可撼!

朝野內外李正煜的威望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人們紛紛開始揣測:皇帝是不是有意將王位傳給這個是樣樣出色的嫡三子?

柳長寧不由得正色。這樣的傳言愈多,李正煜的處境越是尷尬危險。這一來,怕是李正煒一夥要加緊對付李正煜的腳步了。想到這一節,她的心裏更是悶悶的,仿佛被一塊巨石堵著,渾身都使不上力氣。她自然是曉得李正煜要面對的無數的艱難險阻。若是直說他也未必能信。可是總不見得和盤托出重生之事,怕是要讓她誤會自己得了妄想之癥。一張張臉仿佛萬花筒般閃過她的腦海,直覺告訴她,李正煒縱然要防,那個躲在幕後時不時地煽風點火、借機生事的人才是最值得忌憚的。可是這個人究竟是大隱隱於市的朱長貴、見風使舵的李正炳還是最大的莊家皇帝?柳長寧緊緊地攥著雙拳。手心裏的帕子也被汗水濡濕,她想著,李正煜這樣一個外冷內熱的人。個性雖然內斂,感情卻比大多數人更熱烈細膩,一年多來接連遭遇這些變故,怕是再也受不起親情的背叛了。

身邊暗影垂手而立,雖然手臂的力量不如從前,臉上也留下了蜿蜒醜陋的疤痕,但也算是恢覆的不錯。他沈聲問道:“郡主可是有什麽吩咐?”

柳長寧望著天際,似乎是出神。但聲音卻無比清晰地傳入暗影的耳中:“王爺此番凱旋歸來,雖然朝野上下讚譽有加,但前途卻是更為艱難了。如今你已傷愈。便替我去查查這暗中針對王爺之人。如今這事看來雖是千頭萬緒,但只要揭出冰山一角,真相也便水落石出了。”

暗影仍是面無表情。語氣卻甚是誠懇:“依郡主所言,該從何處下手?”

柳長寧微微一笑,遞過一張紙來:“這家如今在召募部曲,找人去打探一下吧。”

暗影的眼裏終於閃過一絲訝異的光芒:“這?”他一低頭正對上柳長寧似笑非笑地眼睛,看來,真像似乎越來越近了。

李正煜掩身在桂花樹後,他既然屏息凝神,身負武功的兩個人也毫不察覺他的存在。柳長寧的話一字不落地落在他的耳裏,他的神色越來越柔和,最後連眼睛裏都流出濃濃的笑意。李世勳的話果然不錯,他快馬加鞭趕來,正好撞到眼前的一幕,不曉得冥冥之中天意使然。縱然柳長寧總是裝出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卻仍舊放不下心布置好了一切。

他轉身從樹後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柳長寧被清晨的陽光晃了眼,總覺得這般耀眼的笑許久都不曾從李正煜的臉上看到了。

李正煜兩道濃眉高高挑起,笑容裏仿佛帶著挑釁的意味:“大清早便在園中等我?”

柳長寧嘴角微微一抽,反唇相譏:“王爺又怎會不知長寧有晨練的習慣,想必是在開玩笑了。”

李正煜爽朗地笑著,整個人都好像年輕了幾歲:“早知此去那麽順利,真該帶你去一同去瞧瞧。”他從懷裏掏出一件紅布包裹的物事,臉上全是獻寶似的笑容:“這回去朝鮮,和以往率軍出陣大不相同。不但受了世子的禮遇,還好好見識了一番異國的風景。這禮物千裏迢迢帶來,你瞧瞧可是喜歡?”這番話出口,不像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王”,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少年一般。

柳長寧依言將紅色的綢布緩緩揭開,眼前的東西叫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黑玉素紋鐲?!

就算燒成灰她也絕不可能認錯,眼前的這枚鐲子便是當年她與李正煜的定情物。

記憶仿佛熾熱的巖漿從心底深處噴湧而出,帶著隔世的悲痛。十八歲那年,李正煜便是在皇宮的曲水之畔親手將這鐲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之上,他漆黑的雙眸靜靜地註視著她,許下了情牽一生的約定。二十五歲那年,他惡狠狠地朝她揮劍,不是為了公理正義,卻是為了另一個女人。她下意識地一揚手,玉鐲應聲而碎,臉上也多了兩道再也掩蓋不了的疤痕。二十六歲那年,她絕望地死在戰場之上,傷口處湧出的熱血染紅了胸前的斷鐲,那徹骨透心寒意隔了這麽久仍舊可以真切地回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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