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仔細去觀察的話，風暴來臨之前的湖面並不總是平靜無波的。

始於微瀾。

似是魚吻，似是風戲，一個輕淺的預兆信號：然後觸動了本來就存在、只是潛伏在水面下的那些橫枝鱗石。

風雲變幻一瞬，觀者鏡臺落痕。

就像是俯瞰這和樂融融的猞城，為人們提供庇護的高墻瓦房也為陰暗齷齪的滋生提供了遮蔽，蒙住了本來一覽無遺的眼睛。

蘇冕坐在她的“王座”上，右手支著下巴，靜靜地看著一場鬧劇。

她不斷地撫著自己的小腹，看上去有點勉強，似乎在克制什麽。

“族長，”蘇暮站在她右手邊，微微弓著背，眉毛壓得低低的，“其實這……”

蘇冕沒有阻止她，只是看著她自己失了言語。

所謂的議事廳其實並不是像聽起來那麽厲害的建築，比周邊的瓦房們也只是高了兩米左右以建造它的第三層。但是因為大門到“王座”這一段根據蘇冕的要求鋪上了毛毯子（避免面子工程影響民生用的是家家戶戶都用來墊東西的養殖羊毛），人們踩在軟絨松滑的羊毛毯上有些拘束。而所謂“王座”，就是模仿故宮金鑾殿的構造，比四周高了幾個臺階的一塊平臺上放了一張獸皮靠背長椅。倒不是有什麽情結，蘇冕總覺得有了這些特征的房子才能稱為“議事廳”，盡管多出來的上面兩層根本沒用來放相關的東西，只是給蘇暮辦公午休時候住、以及堆放一些雜物而已。

鬧出今天這事之前，蘇冕根本不知道樓上放了什麽，以至於她心血來潮上去了之後才發現——由於部族完全不擔心房租什麽的問題，且蘇暮平時也不至於節省腳力到住在這裏，更不用說議事廳根本派不上什麽用場而基本閑置——因此她之前提出的馴養信鴿計劃就被開展在了這裏。

上去不久，她就被鴿屎味熏下來了。

事情其實聽起來很狗血。兩個女人爭搶男人而已，不同於天朝時下流行的部分，便是她們爭搶的是兩個男人，而且還都是奴隸。

蘇暮從前根本不知道奴隸這回事，部族婚配也從來沒有鬧過什麽多角戀，以至於這事兒鬧到她這裏她也根本不知道怎麽處理了。實際上這種事一般來說如果處理不了的話一般會去找祭祀而非族長，但是估想到了蘇冕最初的生育講演，就提醒蘇暮可以把這件事拿去請教族長。

廳內亂糟糟地或站著或跪著十幾個人，蘇冕又不開口說話，她們就從小聲的埋怨一直到互相推搡謾罵，幾乎完全失控了。

那兩個女人，一個是部族擴張之後投奔的一個部族的族長，腰間搭著一塊破爛的狼皮——要不是她總是吵著說這是狼皮，沒人覺得這塊皮子多麽了不得——蘇冕就依著她的意思取名蘇狼。

另一個是蘇冕派去偽族的分隊隊員之一，那斷眉簡直成了她的標志，那次回來之後，蘇冕就直接喊她蘇眉了。

蘇狼帶著的那幾個女人明顯是同一個部族的，動起手來盡顯默契不說，還服飾一致動感十足，光裸的大腿修長有力，堪稱“遠古時代”；而蘇眉待在族裏這一年和原先的族人反而疏遠了，除了那個獨行女人蘇皖，就只有本族那個群婚的，甚至還帶了幾個男人來；地上跪著的兩個男人一個身上的傷口只是自然愈合了一些，另一個則被人簡單處理過傷口，最起碼清洗了全身，雖然不知什麽原因掙裂了些，但整體感覺比前者體面得多。

蘇冕自從恢覆正常的性生活之後就沒想過避孕的事，這是她的第二胎，仍然同蘇宸那樣毫不鬧懷作亂，因此她也是平靜地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但生理原因同時撞上部族事項也不是第一次碰到了，她多少有點不耐煩。

這夥人當中，她最有信心的就是蘇皖了，這件事基本上不用認真去了解就可以確定誰是誰非。

“休息一會吧，”她拍了拍手，見蘇皖拉住了蘇眉，微微頷首，“現在說說看，你們都要這些奴隸做什麽用。”

她很快註意到，人們在她出聲之後都有微妙的停頓，只有蘇眉傻乎乎地一拳揍到了蘇狼下巴上，這下不必蘇狼示意，她那夥人就自覺自發地跟著扭上了。有趣的是，蘇狼稍稍恢覆一點神智，就拉住了她的小夥伴們，等蘇皖制止蘇眉的時候，被蘇狼死死盯著的不是蘇眉，反而是蘇皖。

蘇皖沒有給蘇狼分去一點註意力，只是立刻跪伏了下來，口中宣稱陛下自然知道事情曲直，只求陛下看在都是同族人的份上，饒了那犯錯的人。

“陛下。”蘇狼見蘇皖搶到先機，也不便出言落了下乘。

她放棄了辯駁。

蘇冕這個時候覺得自己並不是真正了解了遠古人。她們不是真的沒有心機，而是在私有、奴隸這些使人所分三六九等更加鮮明的制度出現之前，她們沒有那麽多值得耍心機的東西。社會越是共和，人們的智慧就會越少用在計謀上，而去謀取更多的東西。

這個時候蘇眉顯得特別安靜，眼睛不住地看著那個體面一些的奴隸，沒說什麽也沒有動。

“族長……”那個奴隸開口了，因為沒有卷入女人們的戰鬥，他甚至看上去比蘇眉本人還要更加從容一些。

蘇冕直接拍了拍蘇暮的上臂，示意蘇暮抽了他一個耳光。蘇暮並不是專業的耳光專家，離容嬤嬤級別差的何止十萬八千裏，一耳光下去竟然直接抽暈了男人，不得不麻煩邊上的人用青銅刃口放點血叫醒他。

“是我忘記說了，”她調整了一下躺著的位置，慢悠悠地說，“奴隸在沒有得到準許之前，不能在正式場合開口。”

蘇暮揍人的時候蘇眉其實有點僵硬了，幾乎要上去阻攔，但是蘇皖搖了搖頭。

蘇眉整個人癱軟了下來。

“蘇皖，你先坐下。”蘇冕輕聲說。

原來，這體面的奴隸本來是苦隸那邊的，就是回來路上攥著鐵索的人。這時候苦隸和肉隸的界限並不明顯，而且都是可以買回去做家奴的。蘇眉在族裏的時候就看上了這小夥子，但是小夥子跟著男族長吃香喝辣甚至成了親信，蘇眉也就沒能怎麽接近他。

恰是全族有些奴隸富餘的時候，蘇冕是允許族裏的人買下奴隸做家奴的，而奴隸等級因為是由罪責決定的，所以買苦隸的價格和肉隸差不多甚至更高。

蘇眉成年也有三四年了，初到本族裏的時候已經有了一個男人，而最開始小夥子做苦隸的時候正值建城墻，也沒有機會買出來。等到開放了買奴，小夥子已經不知去向。監管的就是隊長，她殺了老父之後自請這個職位，所以答應了蘇眉替她照看小夥子，但是小夥子不知道用了什麽法門，竟然到了肉隸那塊去，那一塊本來是女人居多，由蘇暮代管的，後來被蘇暮交給蘇狼了。

小夥子說起來也有幾分演技，竟然和蘇狼勾搭在一起，見著蘇眉還能表現的並無異常。蘇狼來族裏的時候帶了點自己釀的酒和醋，酒通過祭祀院裏的祭祀們研究，現在已經有點醉人了。蘇狼就在蘇眉來買小夥子的時候灌醉了她，把另外一個肉隸扔給了蘇眉。

聽完這些，蘇冕幾乎嘆笑遠古也有這樣的“美男心計”。她先讓蘇狼一行人退出去留下蘇狼一個，接著對蘇狼說：“蘇狼，蘇眉和你定下來買哪個肉隸就應該是哪個，你這樣做證明你已經不配繼續掌管肉隸監管了。”

蘇狼幾乎是遏制不住地怒視了蘇皖，然後又低下了頭去。

“你賣給蘇眉的肉隸，歸給蘇眉家。”蘇冕雖然不明白蘇狼對蘇皖這恨由何而生，但也懶得管，只是繼續道：“這個你藏著的男奴，既不給你也不給蘇眉。你可以走了。”

蘇狼不知道想說什麽，囁嚅著。終究，她起身之後什麽也沒說，經過門口的時候側了側臉，可還是沒有回頭。

大廳裏去了一半人，顯得有點冷清了。蘇冕揉了揉太陽穴，又讓蘇眉站了起來。

“蘇眉，帶著這個肉隸走吧，”她指著那個被卷進這件事的男人說，這男人看上去並無什麽異常，不知為何受了這飛來禍，“如果你舍不得那個男人，就親手殺了他。”

蘇眉驚得反應不過來：“殺了他？為什麽？”

蘇皖卻點點頭，過去搭著蘇眉的肩膀說：“你不做，我也要請求族長讓我這麽做的。”

那個男人不知道蘇冕為什麽下這樣的狠手，靈動的眼睛也不轉了，目光有點呆滯。

“所有的奴隸都歸部族所有，”蘇冕站了起來，“你知道為什麽嗎，蘇眉？”

蘇暮已經同蘇狼走了，蘇冕獨自一人立在蘇眉她們面前，就像初臨的神祗，單薄但無法令人質疑她擁有絕對力量：“奴隸都是罪人！你想著的這個男人，是犯了本來就接近死的罪行，才成為苦隸的。他現在自己成了肉隸，是瞞著族裏的又一個小小罪行。”

她還有很多沒有說，但是看蘇皖的態度似乎已有所覺，也就不再多言，離開了議事廳。

鴿屎味簡直不能更濃，忍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蘇眉看不懂這些彎彎道道，但是蘇眉不傻。她只是沒有多餘的空間時間去想想自己罷了。

蘇眉和言情女主又是不一樣的，某種程度來說她更像是言情完美男配，被女主吸引的同時有自己的原則。

那個男人就是個有心機的賤人，大家自己根據看言情經歷知道他是什麽貨色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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