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甄萌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不知為何身處歐洲中世紀的華麗古堡，在某張巨大到可以打無數個滾的床上安靜仰躺。靈魂仿佛被分作兩半，一半沈睡在身體中，另一半漂浮在虛空，冷眼觀察著床上的自己。

而床上那個他緩緩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動彈，只能看到眼前昏黃朦朧的燈光。

暧昧誘人的色調。

脖頸上仿佛被綁上了什麽絲滑柔軟的東西。

那是一枚用緞帶縛成的蝴蝶結。

夢裏的甄萌，像被誰精心準備的禮物，綁上最精致優雅的絲帶，送到別人的床上。

毫無反抗之力地等待著。

他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一聲急促過一聲，好像預感到有什麽危險的事物正在臨近，卻像溺水之人完全無法掙紮，只能用盡全力去呼吸。

虛幻的時光被扭曲著拉長，他似乎等待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眨眼，眼前的世界就忽然被蒙上了陰影。

是有人遮住了光明。

一張臉毫無預兆地闖入他的視線中，從角度來看，那個人正俯在他身上，兩個人距離無限接近，以至於甄萌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前居然是奧斯汀的臉。

是的，那個奧斯汀。

那個羞澀的、哭唧唧喊窮的、小心翼翼地跟他打招呼還嬌羞地說人類的血不能喝有毒的吸血鬼奧斯汀。

浮在空中身為觀察者的那半個靈魂冷靜地想，怎麽會夢到他。還是這麽……拍奇怪電影似的場景。也許是他說給自己的那番新時代吸血鬼理論太深刻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盡管甄萌同志發誓，他絕對沒有日思夜想隔壁鄰居這回事。

總覺得，夢裏這個吸血鬼裝束的奧斯汀，好像更帥了些。

這一半靈魂在置身事外懶洋洋思考的時候，床上的甄萌，心跳如擂鼓。

他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想推開身上的人，卻無法動彈；甚至連轉動眼珠都不能，只能這樣直勾勾地，看著這張能讓無數人類為他心醉神迷的臉。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臉上燥熱起來，仿佛有某種欲念在血液中不斷翻滾，讓他情緒意外地鮮明。

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撫上自己的身體。是奧斯汀的手，對了，吸血鬼是沒有體溫的。他用他修長的五指，充滿儀式感地解開了甄萌脖子上的緞帶蝴蝶結。

就像拆開送給自己的禮物。

奧斯汀的發絲垂落下來，發梢掃在甄萌臉上。按說夢裏的一切五感都應該很遲鈍，甚至不應該有色彩，然而甄萌此刻的感覺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

對方發絲掃過自己臉頰的感覺……媽噠好癢！

是的，我們既無情，又冷酷，還冷漠的高嶺之花甄萌同志，他特別怕癢。怕到被人一碰就能笑成傻叉的程度。問題是，在這個夢裏他又無法動彈，簡直是酷刑中的酷刑。

他特別想對這破吸血鬼說，你要幹啥你快點兒成不。可惜對方依舊慢悠悠地，撫摸著他的臉，以磨人的速度低下頭來，似乎要親吻床上人的唇。

太近了，這個夢，也太真實了。

甄萌簡直能夠感覺到對方唇上那薄薄的涼意，激起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

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難道他自己有什麽特殊的癖好自己不知道？這個夢，其實是他潛意識的體現？他希望奧斯汀吻他？

這不科學！床上的甄萌和半空中的甄萌同時發出感嘆。

然後某位血族就不負眾望地把腦袋一側，張嘴露出獠牙，往甄萌的脖子啃去。

——這樣的發展才對嘛，吸血鬼誘惑人類其實是為了吸他們的血。等下，為什麽脖子上沒半點感覺？那個聽說其實被吸血鬼吸血感覺很爽的來著。

於是甄萌仔細定睛一看……去他個小兔兔，奧斯汀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他枕頭下面拖出一只小鴨子來，正趴在他身上嘎吱嘎吱大口啃小鴨子的脖子。

見甄萌盯著他看，這吸血鬼還說話了：“純天然，不加蒜，吸血鬼的好朋友。”

！！！這什麽破發展！鴨子又做錯了什麽！大蒜又做錯了什麽！

甄萌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大喝一聲，隨即醒了過來。沒有什麽華麗古堡，沒有什麽二百平的大床，沒有光溜溜系著蝴蝶結的自己，也沒有傻兮兮趴在自己身上啃小鴨子的奧斯汀。

當然也沒有死不瞑目的小鴨子。

房間還是自己的房間，黑夜還是正常的黑夜。

隔壁鄰居……正常的安靜無聲。

甄萌出了一身汗，只覺得渾身無力四肢酸痛，好像被什麽人壓了一遍似的，簡直累到爆炸。哎，就不該跟那個話劇演員搭話的，對方天馬行空幾句話，害得他做出這種怪夢來。

不知道有沒有心虛，總之，接下來幾天甄萌再遇到乖巧跟他打招呼的奧斯汀時，表情總是特別古怪。

想笑。

因為一看到那張羞澀的俊臉，就會回想起對方嗷嗚嗷嗚啃小鴨子的畫面，實在很難不笑場。

好在這樣奇怪的夢只做了一次，接下來甄萌的生活又恢覆了平靜。至少沒再遇到熊孩子，而在小吃店遇上奧斯汀時，他們總算能說上幾句話了。

恭喜奧斯汀與甄萌達成成就：點頭之交。

所謂點頭之交就是，一到飯點就碰頭。白天，送便當去話劇團，碰頭；晚上，吃鴨血粉絲，碰頭。

不過，甄萌還是有種不祥的預感。

因為信仰之光話劇團訂的特價便當從一開始的二十五份，到十三份，再到七份，簡直直觀地反應了這個窮狗話劇團的經濟問題。更別提他們外賣單上的備註從“多放點米飯”，到“拜托務必多放點米飯”，再到“求你們了大份大份地多放米飯吧！”，這種變化，簡直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尤其是那個感嘆號，畫龍點睛之筆。

現在甄萌看奧斯汀看到的不是他的帥臉了，而是全身上下都寫滿了“窮”字。

終於某個傍晚，熟悉的小吃店，熟悉的大蒜醬，熟悉的鴨血粉絲湯，桌子對面，沒有了熟悉的吸血鬼。

店主幽幽地飄到甄萌面前，放下賬單，幽幽地說：“你男朋友這些天欠下的鴨血粉絲湯錢，麻煩結下賬，謝謝。”

甄萌迷茫地擡起眼皮，語調半點都沒有起伏地表示：“我沒有男朋友。”

店主拉開嘴角：“呵呵。”

怎麽說呢，“呵呵”真是一個正中紅心的嘲諷。

回家的時候，甄萌特意多瞄了一眼鄰居家。那扇門居然開著一條縫，裏面似乎空蕩蕩的，啥都沒有。終於付不起房租搬走了？甄萌收回視線，反正他不關心。

看來這下真的不用再跟這位外國友人糾纏了。我會懷念你的，如果想起來的話，再見。

——於是第二天早上，甄萌迷迷糊糊地剛一打開門，就發現某個大型人型生物扒在他的門框上，可憐兮兮地望著他：“那個，我……我被房東趕出來了。”

甄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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