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桃納悶，周璟也心煩意亂得很。

其實早在唐玦明示心意時，他便知道，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像拒絕以前那些愛慕者一樣，果斷且堅決的拒絕唐玦。

甚至在那一瞬間，周璟壓根就沒想到拒絕這件事，腦子短暫的空白後，便只能感受到猛烈的心跳和瞬間席卷身心的狂喜。

可盡管答案如此的鮮明，周璟卻還是退縮了。

他知道自己逃避親密關系的心理不對勁，特別是在自己明明也喜歡唐玦的情況下，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會多想……

“這個獅子頭裏加了鹹蛋黃，好好吃啊！”劉心妍滿足地放下筷子，“要是工作便當能有這麽好吃，我一定肥得不像樣。”

“但大多數工作便當都不怎麽樣，”唐玦笑著接話道，“不但不好吃，難吃你還不能抱怨。”

“太對了！”劉心妍一拍桌子，“說都說不得，不然你就是耍大牌！錄節目還好點，有餐飲標準，在劇組的時候才叫一個慘！我曾經連著一個月，配菜都是白菜和西紅柿炒蛋你們敢信？”

唐玦切了一聲：“你能有我慘？上次拍電影，我在深山老林裏呆了五個月，幾乎每天都是炒青菜配腌蘿蔔。”

“拍《寒潮》的時候對吧，我看過采訪，拍攝環境確實很惡劣，要是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堅持得下來。”劉心妍感嘆地搖搖頭。

“周導的戲都堅持不下來？”唐玦戲謔地問。

“那……一定堅持。”劉心妍說完，爆發出一陣大笑，吵得周璟耳膜疼。

再也無法忍受唐玦和劉心妍其樂融融的聊天聲，周璟扭頭對身邊的任毅說：“任哥，我去趟洗手間。”

任毅點點頭：“去吧。”

周璟站了起來，卻沒有去包間內的洗手間，而是轉身出了包間。

包間洗手間雖然方便，卻不能完全阻隔聲音——特別是女性音頻較高的笑聲。

還好這家私房菜館在保護客人隱私方面做得不錯，周璟一路上沒碰到其他人，很順利地便找到了公共洗手間。

解決完膀胱微脹的問題，周璟站在洗手池前，仔仔細細地洗了一遍手，又磨蹭了好一會，等煩躁的情緒完全散去後，才離開洗手間準備回包間。

可就在他路過空無一人的走廊時，一個無人包間的門突然打開，從裏面伸出一只手抓著他的手臂使勁一拉。

這一瞬間，六年前的記憶潮水般湧來，周璟汗毛直豎、冷汗沁出，捏起拳頭就要朝身後人臉上招呼，卻在下一秒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周璟，是我。”

周璟瞬間便卸了力氣，安心的同時又一陣後怕，轉身就踢了唐玦一腳。

“你他媽要嚇死誰啊！”

周璟話裏的熟稔和毫不客氣讓唐玦心裏一松，忍不住笑了起來，說出來的話卻不自覺地帶了一絲委屈：“我怕出聲叫你，你會不理我……”

周璟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怎麽會……”

“怎麽不會？從昨天到剛才，你一直不理我……”唐玦越說聲音越低，他松開拉著周璟的手臂，後退一步，表情認真又有點憂傷，“你的答案呢？我從昨天一直等到現在，即便是拒絕，我也希望你能親口告訴我。”

“我……”周璟啞然。

如果能輕易說出拒絕的話，他這幾天怎麽會度日如年？每天不是翻聊天記錄笑得跟個傻子一樣，就是糾結該怎麽回答整個人煩躁到想爆炸。

想起這幾天因為情緒變化過於激烈，導致工作時的疲憊感都成倍增加，周璟頓時怒火中燒，氣焰一下子囂張起來。

你委屈？我還委屈呢！做朋友不好嗎？為什麽非要挑明了說！

周璟上前一步，對著唐玦的小腿就是一腳。看著褲腿上灰撲撲的腳印，他心裏稍微舒爽了一點，緊跟著又是一腳，邊踢邊如困獸般低吼：“我就不回答！就不！憑什麽你告白我就得回答？我偏不！我就吊著你，就跟你這麽耗下去！”

唐玦被踢得莫名其妙，心裏卻又莫名的高興，一邊後退一邊小聲嚷嚷：“哪有你這麽不講理的？是死是活你給我個準話啊！你這樣我怎麽走出失戀的陰影尋找下一段愛情？”

“下一段愛情？”周璟眼睛一瞪，“你還想找誰？劉心妍？！”

唐玦噗呲一聲樂了：“我說某人怎麽上個洗手間非要去外面，原來吃醋了啊？”

“吃個屁！”周璟怒罵一聲，轉身就要走。

唐玦連忙拉住他，小心翼翼地哄著：“好好，你沒吃沒吃……周璟，其實你也知道我對劉心妍沒有什麽，只是利用她刺激你罷了。但你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每次都生氣，你難道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沒等周璟回答，他又連忙補充道：“別說什麽護我清白的話，我們都知道那只是個借口而已。”

見周璟低著頭不說話，唐玦的手從小臂滑到手腕，小心翼翼地牽起他的手。

“周璟，你到底在顧慮什麽？”

到底在顧慮什麽？

周璟盯著地板，腦子裏卻回想起六年前，同樣在無人包間裏發生的事。

[跟了我，你想要什麽資源沒有？別說這個男三，電影男主、奢侈品代言，我能讓你在一年，不，半年內火遍大江南北！]

[你裝什麽純？長成這個樣子不就是求男人艹嗎？]

還有在久遠的過去，在那間辦公室門外無意間聽到的話……

[……周璟那孩子長得確實好看，就是成績不行，腦子不靈光。]

[腦子要那麽靈光做什麽？長得好看不就行了？顏值就是正義曉得伐？]

[對啊，只要那張臉不長歪，人完全可以靠臉吃飯，多的是人搶著給他錢花呢！]

[可能也不止給他錢花吧……]

[哦喲，張老師，你什麽意思我聽不懂的啦～]

[哈哈哈哈哈！嗨！這個社會不就是這樣嗎？笑貧不笑娼，嘖嘖，世風日下啊！]

許久，周璟暗啞的聲音才低低響起：“你……喜歡我什麽呢？臉嗎？”

就因為長得好看，就能輕易得到別人的喜歡嗎？因為長得好看，所以他的努力、他的性格都不重要嗎？那他作為周璟這個人的意義在哪？

周璟清楚地記得，站在辦公室門外的他，手裏還拿著在美術課上做的絹花。美術老師誇他手巧、色感好，他好高興，想把做的花送給老師們。

可是剛才表揚過他的美術老師，卻和其他老師在背後議論他，說著他們覺得好笑的話，完全不知道被他們非議的孩子就站在門外，手裏還捏著幾朵絹花。

周璟那個時候十歲，年紀是不大，但並不意味著他什麽都不懂。

周璟說不清那些話對他造成的傷害有多大，但在那之後，他原本還算中游的成績一落千丈，一張張成績單似乎都在驗證那些老師們說的話，讓他一度厭學到不願意再去學校，性格也愈發的敏感暴躁，動不動就發脾氣甚至打人。

這種狀態哪怕在轉學之後也沒有好轉，甚至愈發地嚴重。到後來，每一個看見他露出驚艷表情的人，都讓他神經緊繃，耳邊還會響起虛幻的、心照不宣的笑聲——和他在辦公室門外聽見的一模一樣。

好在他有一對溺愛孩子的父母，在漫長的時光裏用細心和溫柔呵護著他，慢慢撫平他的尖銳，抹去那些虛妄的笑聲。

可即便是這樣，周璟也沒能擺脫過於敏感帶來的易怒，在他前二十五年的人生裏，他也無法和任何人建立親密關系。

“如果沒有這張臉，你還會喜歡我嗎？如果出現一個比我更好看的人，你是不是也會喜歡上他？等到我年紀大了不好看了，你還會喜歡我嗎？我脾氣不好，暴躁易怒，時間長了你會不會忍受不了我的壞脾氣？”

周璟越說越快，聲音也越來越大：“為什麽要說出來呢？就當朋友不好嗎？這個世界上沒有答案的事那麽多，你為什麽非要逼我給你一個答案？你怎麽這麽…這麽……”

眼看周璟又急又氣，都快喘不上來氣了，唐玦連忙拉著他的手，把人摟進懷裏，連聲安慰道：“好好好，別著急，別著急，深呼吸……”

一下接一下輕拍著懷裏人的背，等周璟慢慢平靜下來後，唐玦在他耳邊低語：“好點了嗎？那我現在挨個回答你的問題啊。第一個問題，我喜歡你什麽？”

說到這，唐玦頓了頓，斬釘截鐵地說：“臉。”

“誒別別別！別走別打！你等我把話說完啊！”肚子上挨了好幾下肘擊才把人拉回來，唐玦一手捂肚子，一手拉著周璟的手，理不直氣也壯地說，“喜歡你的臉有什麽不對？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你的臉，我又怎麽會留意你，進而了解你，喜歡上你呢？”

“你要我說喜歡你什麽我真的回答不上來，第一個能想到的就是臉。但娛樂圈美人那麽多，為什麽我不喜歡他們偏偏只喜歡你？還不是因為除了臉之外的東西？”

“還有你說你脾氣不好、暴躁易怒，這一點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知道了。但也正因如此才讓我了解到，你是真的喜歡演戲，想要好好演戲，做一名好演員。”

“周璟，喜歡一個人的理由千奇百怪，甚至說不出具體的緣由，但請你相信……”

唐玦深吸一口氣，看著周璟的眼睛，語氣鄭重地說——

“只喜歡美人臉的人，是絕對接受不了美人會放屁拉屎摳腳偷懶不洗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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