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傅紅雪靜靜地聽著葉開的訣別之言，忽然將他拉進自己懷中，想把這種擁抱他的感覺牢牢記住，少頃之後，聲音哽咽著回答：“聽到了，我答應你。”

葉開粲然一笑：“現在是時候了。”

傅紅雪吻吻他：“好。”

簡簡單單的好字宛若一把淩厲刀鋒，劃過他的五臟六腑與喉嚨而出，連同形神一並鮮血淋漓地切割開，這樣殘酷而痛苦的感覺，真的沒有半點誇大其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遲疑不決，猛然揮起一掌，掌風響起一聲悲愴的呼嘯，將梨花案上的清煙與燈燭齊齊熄滅。

葉開忍不住抓緊了他的衣袖，無奈卻抵不過自身的改變，清晰的輪廓逐漸羽化，像是一張浸在水中的丹青，越來越淺淡彌散，直到消失的無剩無遺。

葉開沒了……沒了……

傅紅雪曲擡著手臂保持攬住葉開的姿勢，過了片刻才慢慢收緊，抱著自己縱聲慟哭，他很想跟葉開說對不起，自己沒用，明明答應過他的事，可最終還是沒能夠做到。

他只知道，他的葉開、他的弟弟、他愛的人，再一次離開他了。

午夜靜寂，月光清幽，陣陣壓抑的哭聲從密室之中傳出來，回蕩這片山林之間……

夜盡天明，旭日東升，傅紅雪的世界卻永遠不會再有陽光。

斷魂崖——

剛毅青年崖上挺立，衣袂迎風翩然，眺望著遠方天光雲色，其實斷魂崖除卻名字不太好聽之外，風景到是極為賞心悅目，以前他心裏只存在覆仇一念，從來沒有註意過它竟是如此的美。

上次到這斷魂崖來，他是為了赴鬼面人之約，被向應天打落到懸崖下，而葉開那個傻小子以為他死了，居然用小李飛刀自裁，真是笨蛋，真是笨蛋！天底下再沒有誰比葉開更笨更傻的人了。

詩曰：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葉開，你總是喜歡耍賴，我只失信於你一回，想必你也不會同我計較吧？

從前，都是你一直追著我，這次換成我來追你，上窮碧落下黃泉，陪你好不好？

傅紅雪浮現一抹清淺的笑，臨風振臂向前移步，他走的不徐不疾，如同展翅欲飛的雄鷹，那般的從容而鎮定，眼皮輕輕闔起，人已縱身躍下。

“傅紅雪！！！”

好熟悉的聲音，那是誰的聲音呢？好像是——葉開？是他的葉開！傅紅雪仿佛被霹靂擊中一樣，全身一震，倏地瞠大雙目，淩空翻身往上望去，果然，看到葉開那不斷在放大的身影。

葉開，你是來接我的嗎……

傅紅雪展開手臂將對方抱住，他分不清這個是自己產生出來的幻覺，或者真的是葉開的魂魄，對他來說，都已變得不再重要，只想緊緊的抓住葉開，只是不想再放開這一雙手。

為什麽？為什麽我抱著你的感覺，竟如此的真實？

傅紅雪深深地凝視著自己愛人的面龐，流露出癡迷與眷戀的情態，任憑兩人在風聲中急劇下墜，默默地想到：葉開，真好，在生命終結之際，陪著我的依舊是你，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你這時候發什麽楞啊？我們快摔成肉泥了！”

任誰都看得出來傅面癱臉上的深情，偏偏某人很煞風景的當他是在發楞，一邊驚慌失色的大聲尖叫，一邊牢牢地圈住他的脖子，全沒了往日裏英姿颯颯的少俠氣概。

這到底是要鬧哪樣？葉開氣得已經想爆粗口了，好不容易死而覆生了，滿心歡喜的回來找傅紅雪，誰知道，居然看見這位在跳崖玩殉情？這個大混蛋！敢情是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了，老壽星上吊——活膩了麽！趕著到黃泉路上排隊投胎是麽？

傅紅雪很少看到葉開貪生怕死的一面，那種慫樣教他直覺得既有趣又可愛，一時間把疑惑全都拋諸腦後，臉上已有笑的痕跡。

斷魂崖在一般人看來是萬丈深淵，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必死無疑，而對於身懷大悲賦與上天梯的傅大俠來說，只要他沒打算讓自己變成肉泥，便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毫發無損的降落，略一提氣，雙足在石壁上點了幾下，作為緩沖墜力，輕而易舉地落到了崖底。

二人剛剛腳踏實地，葉開沒好氣地把他推開，劈頭蓋臉的一通數落：“傅紅雪！你抽什麽風！這麽急著去閻王那兒報到是不是？”

他兩手叉腰橫眉怒目，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豹子似的，立馬要跟傅紅雪秋後算賬的架勢。

傅紅雪怔怔地看著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生怕稍稍眨一眨眼睛，面前的人就再次消失無蹤，怕這一切都只是夢幻泡影。

葉開挑眉睨著仍舊發楞的傅紅雪，習慣性的撅起嘴巴，有些無奈的扶額，“我不是讓你等我十八年嗎？你也太心急點了吧？”

傅紅雪微微一笑，眼裏柔情款款：”是啊，連一天都還沒有過，我就開始想見到你了，所以想一想，還是決定來找你。“葉開聽到這番話怔住，凝望著傅紅雪良久，卻是心酸難言，他的心裏被太多情緒充滿，不知該先表達何種才好，直等到面頰上有什麽滑過，他才猛地回過神兒來，發覺自己的視線已變得模糊，淚水不知何時覆蓋住了眼。

他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道：“傻子，傻子！幸好我來得還算及時，如果再遲個片刻，你就算到幽冥地府也找不著我了。”

好險，差一點我們又要陰陽相隔了。

傅紅雪卻是有些聽不明白，葉開為何說就算到幽冥地府也找不到他？正想問原由，葉開繼而又道：“傅紅雪，我活過來了，站在你面前的是葉開，是有死而覆生的葉開。”

傅紅雪震驚的睜大了雙目，恍若大夢初醒時分，眸光中閃爍著太多的茫然與不確信，他激動之下聲音都在微微發顫：“你說什麽？你……死而覆生？你活過來了？”

葉開用實際行動作為回答，他握住傅紅雪的手，貼在自己的胸膛上：“傅紅雪，你好好感受一下，感受我的體溫，我的心跳，我不再是魂魄，我也可以和你一樣，站立在這陽光之下。”

傅紅雪清楚的感受到了，他略微將人推開一些，近乎貪婪地註視著他面前的人，沐浴在陽光之中的葉開，充滿著生命活力的葉開，這真的是他的葉開啊，死而覆生這種荒謬的事，居然真的發生在眼前，相信無論是誰都會感到驚奇萬分，但傅紅雪一點也不覺得驚奇，天底下再沒什麽比葉開活著更重要了。

他只覺得渾身的熱血沸騰，欣喜若狂，情不自禁拉起葉開的手，將人帶進自己的懷中：“葉開活過來了，葉開活過來了！”

他擁著葉開原地旋身飛轉，開懷大笑的響徹山林，此刻的他樂極忘形，哪兒還有平日的半分沈穩？倒真真像是他這個年紀的人了。

青山，綠水。

歡聲，笑語。

直到葉開轉得頭暈目眩，連連叫著停，傅紅雪方才意猶未盡的作罷，拉著他並肩坐在樹下互訴衷情，當問到死而覆生的經過時，葉開稍作沈吟，便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一講出來。

原來，那時傅紅雪解除對葉開的束縛，放任他離去，他的魂魄飄飄蕩蕩，來到事先與白仲約定的地方，白仲已然等在那裏，他告訴白仲，他可以隨他去幽冥地府了，白仲不予回應，反倒問了他一個問題：傅紅雪對他，究竟是什麽人？

他遲疑少頃，隨即十分堅定地回答：他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也是我的愛人。

本以為白仲會震驚於他這份驚世駭俗的感情，不料對方依舊神色如常，既不訝然，又不鄙夷，反而發出一聲滿意的喟嘆，問他若有覆活的方法，是否願意一試？不一定會成功，但若失敗卻連轉世的機會也沒有了。

當時他心想，如果能有幸與天爭得一命，陪著傅紅雪白頭偕老，自然是心滿意足，如果失敗也不過是賠上生生世世而已，於是他向白仲表明了決定，但結果出人意料的順利，他當真死而覆生了，葉開說到最後，忍不住有些慶幸與得意。

傅紅雪聽完卻是後怕：“而已？葉大俠倒是瀟灑得很，萬一失敗的話，我們豈不是連十八年都見不到了嗎？”

葉開不好意思的一笑：“我是，我是不想讓你孤單那麽久。”

仿佛有一股暖流慢慢流淌進傅紅雪的心底深處，溫熱他半生嚴寒，這一刻，臉上的冰霜盡消，洋溢起與葉開別無二致的暖笑，反手握住葉開的手，輕輕呢喃一句：“笨蛋……”

過盡千般折磨萬般試煉，兩人終能得以相聚，在樹下相依相偎，十指緊扣，惟剩歲月靜好。

遠處，白仲隱形看著執手依依的兩人，滿意的點點頭，白袖一揮，人已消失在這片山林之中，風中似還若有若無地響著他的輕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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