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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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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馬車到城內的時候,已快至酉時,落日斜掛於天際,路上行人紛紛,都是急著趕回家吃飯的人。

謝池南依舊高坐於馬背之上,因為進了城,趙錦繡便把車簾拉下了,他掃了一眼,也只瞧見一片繡著纏枝紋的暗色綢簾隨著馬車前行而不住晃動,像泛起漣漪的水波。

他並未喊人,而是把目光落在那個始終腰背挺直目視前方的青年身上,“你家在哪?”

他問林斯言。

“不用了。”林斯言轉頭目視謝池南,他的嗓音依舊很淡,“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謝池南也無可無不可,微微頜首後便同車夫說了一聲,“前面路口把他放下。”

“哎。”

車夫恭敬應是,繼續驅趕馬車往前,待到一處路口方才停下,林斯言道了一聲謝,他正想下車,身後卻傳來一道溫軟的女聲,“林公子。”

合了一路的車簾終於被人掀起了一角。

離開的身形一頓,林斯言回眸一瞥,入目還是那雙好看的手,一看就是沒做過什麽活的,十指纖細膚色白皙,就像雨後新出的筍尖,此時那雙如雪壓紅梅般的手一手握著車簾,一手卻握著一個黃色油紙包,因為大半身子都掩在簾子後,林斯言並沒有辦法瞧見她的樣貌,只能看見一片比晚霞還要艷麗的衣角。

他也未多看,只掃了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簾,聽她說,“這是我們早間買的桂花糕,我先前嘗過,味道不錯,林公子帶回家和伯母一起嘗嘗吧。”

身後女聲還是那般溫軟,含著溫柔的笑意,卻沒有一絲他早先聽過的嬌蠻,林斯言輕抿薄唇坐在外面的車板上,他的神情和黑眸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出口也仍是拒絕的話,“不……”

可身後的女子仿佛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一般,不等他拒絕便又笑道:“林公子拿著吧,你今日幫我良多,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何況桂花糕也不值錢,不過是當個零嘴嘗個鮮罷了。”

位於馬車旁高踞馬上的謝池南經了這一路,這會倒是也沒吃醋,反而幫著趙錦繡說道:“拿著吧。”他雙手環胸,話是對著林斯言說的,那雙好看張揚,愉悅時永遠上揚的桃花眼卻始終看著那片暗色車簾,哼笑道:“你要是不拿,她可不會放你離開。”

“……謝池南!”

原本溫軟的女聲聽到這一句忍不住又揚了起來,高聲,卻不尖銳,依舊是很好聽的聲音,而向他伸出的那只手也果真如少年所說的那般不曾收回。

落日黃昏,艷色光芒照在他眼前的那只手上,大概是拿得時間有些久了,小姑娘的手都變得有些酸軟了,她的五指不自覺蜷起,露出緊繃卻依舊好看的線條,手腕也有些在微微打顫了,卻依舊執拗地不肯收回去。

林斯言想,倘若此時能夠看見她的樣貌,那雙如星辰一般的眼眸一定也是滿懷執拗,就像早間,她執拗地不肯聽任何人的話,非要冒著那磅礴大雨去山上找人一般。

若是沒有與她相處過,一定不會相信像她這樣的名門貴女還有這樣執拗頑強的一面。

他再度垂下眼簾,修長且骨節分明的五指卻終於朝她伸了出去,“……多謝。”

他接過了她給他的桂花糕。

手裏的東西被人接過,趙錦繡終於可以收回那只酸軟的手了,她把酸軟的手腕抵在膝蓋上輕輕按著,心底也跟著輕輕舒了口氣,聞言卻還是如常笑道:“不用客氣。”車簾還未完全落下,她看著那片青色衣角,仍是明媚的嗓音,“那林公子,再見了。”

林斯言握著那個油紙包,看著那片紅色的衣角,聽到這一句,他的五指無意識收緊,嗓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平淡,就連那雙黑眸也沒有一絲變化,“……再見。”

他說完便未再看一眼,徑直下了馬車。

車簾重新落下,謝池南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視線,“走吧。”他同車夫說。

馬車繼續前行,林斯言站在原地能夠聽到前方傳來謝池南的聲音,“趙錦繡,我也要吃。”

從前那個張揚的少年此時倒像是在撒嬌。

緊跟著便是那道熟悉的女聲,帶著幾分訝異和奇怪,“你以前不是不喜歡吃桂花糕嗎?”

“現在喜歡不行嗎?”少年說得理所當然。

大概是有些無奈,林斯言很久都沒有聽到那熟悉的女聲再傳來,只是沒一會,便有一只手從那掛著綢簾的槅窗中伸了出來,暗色綢簾如綠波一般晃動,而那只素白的手裏握著一塊澄黃的栗子糕。

林斯言聽到她說,“桂花糕沒了,你吃栗子糕吧。”

而後他看到那個驕傲的少年虛握韁繩,揚著朝氣明朗的笑容從馬上彎下腰,他直接用嘴銜走了她手裏的栗子糕,囫圇吃完後含糊點評,“太甜,沒你做的好吃。”

後面還說了什麽,林斯言離得遠已經聽不清了,他只是看著他們乘著落日向著繁華一路往前,而他站在這落日消失越來越昏暗的墻角,望著前方,直到看不見他們的蹤影後才收回眼簾,握著那個油紙包轉身回家。

越往前走。

兩旁的繁華也就變得越來越落寞,就連喧囂和燈火也變得越來越稀少,可他握著手中那個油紙包,腳下步子卻不曾停過一刻,他就這樣一個人獨自向更漆黑的深處走去。

天色漸黑。

馮氏做好晚飯便把家中的燈點亮,而後就到家門口等林斯言,羸弱伶仃的婦人穿著一身樸素的衣裙,頭上也只簪了一支老舊的銀簪,春風不算濃烈,可她那瘦弱的身體看著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倒一般。

有路過的街坊見到她這樣便知曉她是在等林斯言,順口一問,“阿言還沒回來呢?”

“是啊。”馮氏朝來人點點頭,又看向巷子口,她的眉眼滿是擔憂,語氣也含著著急,“他今天去西郊給他外祖母上香,到現在還沒回來,也不知道究竟怎麽回事。”

“今天中午那雨下得可不小,可別……”

說話的是個穿著短打的男人,他正好賣完貨回來,還未說完就被自家女人拍了一下,倒也反應過來,眼見馮氏變得越發慘白的臉忙朝人賠笑道:“阿言打小上山下山慣了,肯定不會有事的。”

女人也跟著說道:“是啊,阿言他是最聰明的,估計就是被什麽事耽擱了。”

都是十幾年的街坊,何況林斯言還是他們巷子裏最出挑的孩子,人是看著冷清了些,但平時讓他做什麽也從來不推拒,她的孩子現在還跟著林斯言讀書呢,女人思忖一會便同馮氏說道:“馮姐,你先再等等,我們回家給孩子做個飯,要是過兩刻鐘阿言還沒回來你就來喊我們,我讓我家這口子趕著車去西郊那邊看看。”

“好,多謝你們了。”馮氏是個溫柔的女人,縱使滿心著急,卻也還是先同他們道了個謝。

男人、女人擺了擺手,女人又寬慰馮氏幾句,正要離開,便瞧見從不遠處逆光走來的青年,此時天色已晚,兩邊的人家也都點起了燈,可青年身上仿佛有化不開的濃墨,即使被光影罩著也看不清他的眉眼。

只能瞧見他步履不疾不徐,正向他們走來。

馮氏最先瞧見他,身體羸弱的婦人此時跑得卻很快,她是真的擔心,握著林斯言的胳膊緊張道:“阿言,你沒事吧?”說著又把人仔細打量了一番,確定無礙,這才松了口氣,又問人,“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女人也跟著說道:“是啊,阿言,你娘都快擔心死了。”

“李叔、李嬸。”林斯言朝兩人打了個招呼,又垂下濃密的眼睫去看馮氏,和人解釋道:“午間雨大,孟婆婆家的瓦片被掀翻了幾塊,我就多留了一會。”

他並沒有提起偶遇的謝池南和趙錦繡,只是簡言意駭的說了幾句今天發生的事,今日遇見的人、發生的事,原本就不該出現在他的生活中,從那輛馬車上下來,今日發生的一切也就該中止了。

“進去吧。”

他主動攙扶馮氏,又和中年男女點了點頭,便扶著馮氏回家了。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兒子回來了,馮氏懸了一下午的心也終於落下,蒼白的臉上也跟著抹開一道笑容,沖那一男一女打了聲招呼,便由著林斯言扶著她進了屋子。

走進屋子。

林斯言去洗手。

馮氏幫他收拾東西,沒瞧見熟悉的籃子,馮氏問他,“阿言,你早上帶出門的籃子呢?”

林斯言正在洗手,聽到這話,動作一頓,這才想起他的籃子好像是落在那輛馬車裏了,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事。

“是不是落在婆婆家了?”

聽到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他垂下眼簾,也未作解釋,輕輕嗯了一聲。

不過是個籃子,馮氏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心中到底有些奇怪,阿言以前出去可從未丟過東西,她搖搖頭,繼續去收拾別的,看見那個油紙包,她有些好奇,“這是什麽?”

她邊說邊打開,看到裏面放著的桂花糕,有些驚訝的問他,“阿言,你還買糕點了?”

林斯言已經在擦手了,聞言,回頭看了一眼,“嗯。”他輕輕應了一聲,又收回目光,“您吃吧。”

馮氏自然也就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是林斯言特意買給她的,她心裏甜滋滋的,卻還是忍不住嗔怪道:“你花這個錢做什麽?你要想吃,阿娘給你做便是。”東西已經買了,又是自己兒子買的,即使馮氏對桂花糕沒什麽興趣也還是嘗了一塊,入口倒是有些驚訝,也不知是哪家店做出來的糕點,入口即化,滿口留香,馮氏忍不住稱道:“這糕點做得真不錯,阿言,你也嘗一塊墊墊肚子,我去廚房把飯菜再熱下。”

她說著就往外頭走。

林斯言沒說話,他只是看著燈火下放在桌上的那包桂花糕,白色酥軟的糕點,點點金桂點綴其中,的確是讓人看著就食指大開。可他從前一向是不喜歡吃這些東西的,只是今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餓了,亦或是被這淡淡的桂花香所吸引。

他竟然真的走過去,拿起一塊糕點,沈默品嘗起來。

屋中暖燭輕晃,而他倚著桌子看著窗外的黑夜,久違地品嘗到了一抹甜味,察覺到唇齒之間的那抹甜意,林斯言握著吃了一口的糕點靜靜地垂下眼簾,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沈默一瞬後重新擡起臉,迎著遠處的黑夜吃完了手中的這塊糕點。

這幾天好多家庭聚會,還得幫著接待親戚,今天就寫到這,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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