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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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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少女腰間懸掛的玉佩並不是多名貴的材質,樣式也不算特殊,玉佩表面只雕著一只銜芝仙鶴,餘下是祥雲騰霧,可林斯言看到這塊玉佩,目光卻凝住了。

他不自覺垂下眼睛往自己的腰間看去,才想起今日出門急並未佩戴那塊玉佩,目光忍不住又朝少女的腰間看去,仔細看倒是能夠發現少女腰間那塊玉佩與他常年佩戴的那塊玉佩還是有些不大一樣的,父親的那塊玉佩因為當初被人捉拿的時候不小心磕在地上,表面呈現一道小小的裂痕,而這塊玉佩卻是幹幹凈凈,沒有一點瑕疵。

不像父親的,倒更像……

他小時候遺失的那一塊。

其實想知道是不是他那塊倒也簡單,父親的那塊玉佩背後刻著“事無大小,皆有道在其間①”,而他的那塊玉佩則刻著“惟剛立之人,則能不以私愛失其正理②”,若能瞧見背後的刻字,便也能夠清楚這到底是不是他的那塊玉佩了。

“怎麽了?”

青年長時間的靜默和凝視也終於引起了趙錦繡的註意,趙錦繡順著他的視線往腰間看去,倒是很理所當然地以為他是在看她的木雕,這木雕的確看著稀罕,先前從那珍寶坊出去就有不少人朝她腰間看,雖然有些詫異青年這樣的性子竟然也會被木雕所吸引,但趙錦繡還是笑著舉起那塊貓狀木雕給他看,“你是在看它嗎?”

許是因為先前那一陣相處,她這會對青年的疏離已少了一些,問了一句後又笑道:“是不是很像。”她的語氣頗有些驕傲,就像在跟別人介紹自己的心愛之物。

林斯言聽到她的聲音終於晃過神來,他也知曉自己剛剛失態了,此時便將錯就錯地看了一眼那塊木雕,聽到後話卻停頓一瞬問了一句,“像什麽?”他說完撩起眼簾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少女容光明媚、笑容燦爛,就像先前被她笑容所攝,此時林斯言看著她曝露在陽光底下的明艷面容,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晃了眼。

他正要回答,耳邊卻傳來兩字——

“貓呀。”

趙錦繡看著青年眨了眨眼,覺得他這問題頗有些多此一舉,不像貓難不成還像狗嗎?

聽出她話中的疑惑,林斯言薄唇輕抿卻未解釋,剛剛有那麽一剎那,他以為她是在問……像不像她,倒是差點脫口而出。

他漆黑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倒覺得自己所想也正常,她跟這只貓眉眼之間透出來的那股子淡淡的嬌憨高貴仿佛如出一轍,卻也沒有多說。

“嗯。”

他重新垂下眼簾,把手中的青菜放到了她遞過來的盆中,言簡意賅應下一聲便算是回答了,林斯言的心中依舊有困惑,卻沒有去詢問,只又摘了一些菜便同人淡淡道:“好了。”

趙錦繡看著這滿滿一盆也沒多說,輕輕應了一聲便掉頭往水井那邊走去,旁邊的小木桶裏還裝了半桶水,倒也無需她自己擡水了,她把手裏的菜盆放在地上,自己跟著坐在一旁的小木紮上,免得水濺濕自己的裙子又把裙擺撩起放到膝蓋上。

若此時換作任何一個男子只怕都不會放任趙錦繡一個人在那幹活。

可林斯言卻沒有絲毫感覺,他一向覺得人得承擔自己所說的話,既然是她自己選擇的路,那無論是什麽樣的經歷和結果自然都該由她自己去承擔,可他也沒有離開,他站在院子裏背著手凝望少女的背影,即使穿著這樣一身不顯身段的衣裳也能讓人覺出少女的身段十分好,纖細卻不算伶仃,將將好的模樣,膚色白如玉,卻也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白裏透紅,很健康的顏色,就像此時,日光落在她的身上,遠遠看去,就像是在她的肌膚上落了一層晶瑩的雪,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少女就像是在發光。

這樣一個絕色美人,這樣一幅動人的模樣,可林斯言望著她,眼中卻沒有半點多餘的情緒。

他只是這樣靜靜地看了她一會,而後又垂下眼簾去看她懸落在腰邊的那塊玉佩,離得遠,他依舊沒有辦法看清那上頭刻著的小字,可心裏卻隱隱有那麽一個念頭和感覺……這就是他的那塊玉佩。

他在八歲那年遺失的那塊玉佩。

八歲對林斯言而言算得上是一個經歷豐富卻也命運坎坷的一年。

這一年,他跟父母一道遠離家鄉去了燕京,父親禦前受封,而他們一家在燕京置辦家業,春風得意、前途光明,可也是這一年,父親得罪權貴忽然獲罪,佩戴長刀的官差半夜闖進家中押走了父親,他們甚至來不及去請人幫忙,父親就進了大牢,翌日天還沒亮就傳來父親去世的消息,官差說父親是畏罪自殺,他和母親甚至都沒辦法為他收斂屍身就被父親的同僚送出了城。

可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一年,他還曾救過一個小女孩……

這段記憶對他而言,早已被歲月所掩埋,如果不是看到這塊玉佩,他或許都不會想起來,如今回憶起來,倒也把那些破碎的零星片段拼湊起來了。

他記得那日是內閣首輔趙鴻堯的生辰,父親雖與他不算相熟,但滿朝文武都去了趙家,父親又一向崇拜趙首輔,自然也領著他和阿娘一道去給人祝賀。

進了國公府,父親去給趙首輔祝壽,他也被阿娘領著去了內院。

可阿娘還得去拜見國公夫人和其餘夫人,自然不好帶他過去,遲疑間倒是國公府的下人提了一句道是她家大小姐十分好客,不少小孩都在那邊玩呢,他被阿娘領了過去,的確是滿院子的小孩,一看就都是些出身不凡的公子小姐,他並不喜歡也不想與他們來往,只是看到阿娘眼中的擔憂卻還是同她笑著說了無事,讓她去忙。

等阿娘走後,他卻依舊沒有選擇參與到那個與他格格不入的地方,只遠遠站在一株樹下看著。

他看到一個梳著雙丫髻的紅衣小姑娘被眾人簇擁著,看到所有人面對她的時候都是笑盈盈的樣子,幾乎不用多想,他就猜到那便是那位丫鬟口中的“大小姐”。

趙首輔的孫女,榮國公的嫡女,身份貴重堪比公主,倒也怪不得那些平日囂張的公子小姐們肯如此低聲下氣捧著她了。

那日林斯言在樹下凝望許久才離開,他不喜歡那樣的地方,也不想參與進去,索性自己找了一個安靜的地方,本以為那樣的地方絕對不會有人來,卻不想一道又嬌又蠻的聲音忽然闖入耳中——

“死謝池南臭謝池南,居然丟下我不管,我再跟你和好我就是豬!”

他拂開樹葉就瞧見了手裏甩著一根枝條氣呼呼從不遠處走過來的趙家大小姐,他知道謝池南是誰,安平侯府的二公子,與這位趙家大小姐從小一道青梅竹馬長大,關系匪淺。

他雖從未與他們說過話,也沒見過幾回,卻也聽過幾樁他們的事,知曉他們感情匪淺。

看到這副情形便知曉這兩人是吵架了,可這與他又有什麽關系?林斯言原本想把樹葉合攏,繼續躺到他的大石頭上看頭頂的藍天白雲,卻不想那小姑娘走著走著居然被石頭絆了下,他還來不及阻攔,小姑娘就已經驚呼一聲掉進了湖中。

水花從水面濺起。

林斯言看到她在水中不住撲騰,也聽到她那一聲聲的呼救聲,甚至……他還看到一個與她差不多大年紀的女孩明明瞧見了這裏的情形卻沒有上前而是白著臉選擇跑開。

這一幕情形,想必水裏的女孩也瞧見了,她原本還想呼救,可看著離開的女孩,她卻突然像是楞住了一般,不再呼救也不再撲騰,就像是失去所有辦法她只能被迫放任自己掉進了湖中。

這事說到底與他其實也沒什麽關系。

可林斯言終究是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從他眼中消失,何況想到女孩先前投壺時的明媚,再去看她此時眼中那一點點趨於黑暗的空洞眼睛……他說不清那時心裏在想什麽,只是看著那漸漸消失的身影想也沒想就一躍而下。

水下的世界他看過許多,他老家就是在水鄉,那邊的小孩打小就喜歡泅水,他從小也被他父親帶著去溪邊洗澡,他還挺享受把自己短暫地埋在水中的感覺,那種感覺莫名讓人心靜……因此在水下救人對他而言其實並不難。

只是女孩實在是太會折騰人了,明明意識都不清楚了,卻因為他的出現而把他當做了最後一塊浮木死死抱著他,他費了好大功夫才把人救了上去,等把人救回到了地面,他本想去喊個趙家的奴仆把人接回去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透過那樹葉的縫隙能夠瞧見大批的丫鬟、婆子正朝這邊走來,知道她們是來找她,也知道她沒什麽危險了,林斯言索性就離開了……這事,他並未和任何人提起。

他那日站在灌木叢中,目睹她們把人抱走,他直接避開眾人回了馬車,等他娘過來問起,他也只說是不小心摔進湖中,只是可惜自己掉了的玉佩,本想著來日若有機會再去國公府的湖裏看看是不是掉在了那。

可還沒等他尋來這個機會,父親就獲了罪,他和阿娘也被迫離開了那座安居還不足半年的燕京城。

記憶在這一刻轟然結束。

即使想起這些往事,林斯言的神情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多少差別,可若是觀察細微的話,卻還是能看出他此時的薄唇明顯下壓了幾分,就連負在身後的手也跟著攥緊了一些。

其實當年離開燕京的時候,他也曾想過,若是他借此向國公府向榮國公向那位趙首輔求救的話,是不是結果就會不一樣?是不是父親就不會死,他和母親也就不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可那個時候的他終究還是太小了,突如其來的事打亂了他所有的節奏,他就連坐上馬車離開燕京的時候,頭腦都還是一片空白,又怎麽可能會想得到這些?

倒是到雍州的時候,他時常想起這事,可那時天高路遠,父親也已經離開人世了,再去找他們又有什麽意義?漸漸的,他也就不再多想了。只是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會在這雍州城再看到她,看到這塊玉佩。

林斯言垂下幽深如寒潭一般的眼眸。

是,他已認出了這個紅衣少女是誰,其實也正常,那位謝二公子擔了這麽多年的紈絝名,可誰又真的見過或是聽過他和哪個女子走得近過?也就他眼前這個人了。

榮國公府的大小姐,如今名滿金陵的平陽郡主,謝家二公子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可他當年選擇直接離開瞞下此事,如今更加沒有這個必要舊事重提了,雖然不清楚她戴著這塊玉佩想做什麽,但與他也沒什麽關系,林斯言只是又看了一眼她腰間的那塊玉佩,而後在少女還沒有發現的時候,他就率先收回眼眸離開了這。

趙錦繡剛洗完菜,她一邊甩手一邊回頭,正好瞧見往屋子走去的林斯言。

看到他離開,趙錦繡也沒多想,她一邊拿出帕子細細擦手一邊收回視線,低眉瞧見腰間被水濺濕的玉佩和木雕便又小心翼翼把上面的水珠擦拭幹凈,而後才端著菜盆往屋子裏走。

屋中孟婆婆已經在煮飯了。

趙錦繡把洗幹凈的菜送進去本想留在裏頭幫忙卻被老人二話不說推了出來,“裏頭太熏了,你就在外面待著,要是無聊就讓阿言陪你去附近逛逛。”

想到那人的脾性,趙錦繡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別說她不想麻煩那位青年,那位青年想必也不高興陪她去外頭走,既如此,又何必麻煩人家讓人不喜?

只是被老人這樣看著,趙錦繡也不好繼續留在竈間,走到外頭卻發現青年並不在屋中,往外頭看了一眼,發現他就在院子裏待著,不比平日瞧見的那副不好接近的模樣,此時被幾只小雞圍著打轉的青年倒是透出一抹少有的溫和,他就蹲在地上給小雞們撒著谷子,小雞嘰嘰喳喳,而他低眉凝望,露出的側臉線條幹凈清朗。

和這位青年相處久後,倒也能夠發現他並非如表面看起來的那麽孤高冷漠,至少對老人還有這些家禽,他還是很溫和的,即使臉上表情沒有多少,但說話時卻是明顯放緩了語氣,雖然面對她還是那副冷清的性子,但剛剛他也為她解決了眼前的困頓……趙錦繡心裏想著這些,又在原地駐足看了一會才收回眼眸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青山,她有些出神,謝池南就是去的這座山,距離他離開都快過去大半個時辰了,也不知道他回來沒有。

林斯言餵完雞擡頭就瞧見了站在窗邊的趙錦繡。

陽光依舊格外偏愛她,她被這明媚的春日籠罩其中,不比先前眉眼含笑,此時的明艷少女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其實也不是才發現她的心不在焉,剛剛在裏頭說話的時候,只要不用她開口,她就會時不時扭頭看向門外。

不用猜也能知道她這會在想誰。

院子裏收拾得這麽幹凈,就連柴都被劈好了,何況門口還有那麽一匹熟悉的馬,除了那位謝二公子還能有誰?在此之前,林斯言並不知道孟婆婆還有這麽一位客人,倒也能夠猜到他是為何而來,可他並非多事多嘴之人,便是知曉也不會多言。

正想收回目光。

天空卻忽然傳來轟隆一聲。

身旁的小雞被嚇得立刻撲扇著翅膀躲回到了自己的小窩,而原本就心不在焉的少女聽到這道聲音幾乎是立刻說道:“什麽聲音?”

她是在自言自語,林斯言卻看她一眼,答了她的話,“春雷,要下雨了。”他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擡手撫了撫自己略有些褶皺的衣袖往屋中走,幾乎是他剛剛走進屋中,外頭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原本晴空萬裏的天一下子就黑了下來,啪嗒啪嗒的雨珠跟玉珠落玉盤似的響個不停,趙錦繡看到窗外的大雨當即就變了臉,雨下得很大,她站在窗前,那雨水竟順風似的往她身上砸,片刻的功夫,她的臉上就被蒙了一層薄薄的雨水。

孟婆婆聽到外頭的動靜也走了出來,“怎麽這麽大的雨?”她呢喃一句,一轉頭便瞧見她竟還站在窗邊,她哎呦一聲,連忙走過來替人關了窗,轉頭去說林斯言,“阿言你也是,怎麽也不知道看著點。”說著又握住趙錦繡的手慰問起來,“沒事吧,有沒有淋濕?來,跟婆婆去裏頭擦下臉。”

林斯言正關上木門,以免雨水刮進來,聽到這話,回眸望了一眼,見少女一臉失神的模樣又無言,他什麽都沒說,只垂著眼睛走到一旁去洗手。

趙錦繡被孟婆婆牽著往裏走,但還沒走幾步,她突然就停下了步子,扭頭往身後看,可屋中的窗子、木門此時都已被關上了,隔著這些木板,外頭的雨聲也被隔絕得輕了一些,但還是能聽到那雨水打在木板上還有頭頂瓦片的聲音,啪嗒啪嗒,就像是敲在她的心上,她幾乎是想也沒想就立刻下了決定。

“婆婆。”

她收回目光,低眉去看身前的老婦人,目光堅定,同她說,“您借我一把傘,我得去找他。”

這麽大的雨,謝池南上山的時候又沒帶傘,她若不去找他,他肯定要被困在山上了。

可孟婆婆一聽這話卻立刻擰起眉,“那山路滑得很,你一個小姑娘怎麽上的去?再說你又不認路。”可她心裏終究也擔心那位二公子,說了這麽一句便停下來,要她眼睛還好身體還硬朗,自然是二話不說就自己上山去找人了,可如今這個情況……她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辦,枯站在門後一直都不曾說話的林斯言倒是開了口,“我去吧。”

還是那清淡的嗓音。

可趙錦繡的小臉上卻布滿了驚訝,她顯然是沒想到他會說這樣的話。

林斯言與她四目相對,僅一息的功夫便又移開了視線,他沒看她,只是撫了撫自己的衣袖,而後便去一旁拿過自己的傘,又同一道望著他有些怔忡的孟婆婆說道:“婆婆再給我拿把傘。”

也只能這樣了。

至少阿言熟悉這裏的地形,又是男子,上山也方便,孟婆婆嘆了口氣,倒是也沒再反對,她輕輕哎了一聲,轉身去裏頭給人拿了一把油紙傘,出來的時候和人叮囑道:“你自己也要小心。”

“嗯。”

林斯言答應一聲,正要去接過傘,卻被趙錦繡半路攔截。

少女握著傘仰頭看他,與他點漆如寒潭般的眼眸撞上也不曾移開,只是執拗地看著他,抿著唇,與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林斯言沈眉不語。

孟婆婆卻皺了眉,勸道:“瑤瑤,那山路不好走,你一個小姑娘還是在家裏待著吧。”

趙錦繡聽到這話卻綻開一抹明媚的笑容,她轉過臉,拿起袖子抹了臉上那一層被雨水氤氳的薄霧,而後看著孟婆婆笑道:“婆婆可別把我當閨中女兒,我六歲開始學騎射,九歲打獵就贏了一幫人,翻山越嶺泥裏打滾,我哪樣沒做過?不過是區區一場春雨一段山路,難不倒我。”

她先前在老人面前一直都是乖巧溫順的一面,倒讓林斯言忘記那日她一身紅衣手握長鞭破空而出的情形,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日的情形,他低眉去看她,卻再次被她臉上的灼灼笑容閃了眼。

“何況——”

趙錦繡沒有看到林斯言的凝視,她仍舊在和老人說道:“他是我的朋友,沒有讓這位公子出去找人,我卻在家中閑坐的道理。”

林斯言聽到這句不置可否,他只是重新垂下眼睛收回了目光。

“這……”

孟婆婆卻還有些猶豫,可看著少女面上的固執也知曉她不是聽勸的性子,想了想到底未再說什麽,只能仔細叮囑兩人,“那你們倆一定要小心。”又格外多叮囑了林斯言一句,“阿言,你記得看好瑤瑤,千萬別讓她受傷。”

趙錦繡本想說不必麻煩,她自己會照顧好自己的,身邊的青年倒是低低應了一聲。

不等她回頭看他,青年便率先推開門。

這會雨是真的大,只開了這麽一下,就有雨水順著風往他們身上刮,林斯言既答應了人便沒有猶豫,就這麽撐著傘出去,趙錦繡回眸瞧見他離開的身影,唯恐他不等她,匆匆和老人說了一句也連忙跟上。

出門才發現就連地上也早已蓄起了水。

這一腳下去,鞋子肯定得濕,可趙錦繡卻是一點猶豫都沒有就直接踩了下去,裙子被泥水濺濕,繡花鞋更是濕的一塌糊塗,她卻面不改色繼續去追青年。

青年的腳步並不算快,似乎是特意在遷就她,趙錦繡只追了幾步就追上了。

“麻煩你了。”

趙錦繡低聲和人說了一句,低眉掃見他同樣濕了的衣擺和鞋子,更加不好意思,“抱歉。”

“不用。”

林斯言卻還是簡言意駭的兩字,連頭都沒回,那雙沈寂的黑眸就這麽淡淡地望著前方。

兩人之後未再說別的。

趙錦繡對外原本也不是多話的人,青年的性子又實在太冷清,她也的確不知道和他說什麽,何況這雨也實在太大,即使撐著傘,那雨水也能從四面八方往身上打,就這麽一小會功夫,趙錦繡的衣裳就被沾濕了不少,臉上也蒙了一層薄薄的雨水,甚至就連眼睫也被雨水沾濕了,視線變得模糊,她此時卻顧不上去擦,雨太大風也大,她根本騰不出手,只能拼命眨眼好把雨水眨落,以此來看清前方的道路。

山路坎坷,因為下雨,路也變得泥濘起來,又因為風大的緣故,上山反而變得更加不容易,林斯言餘光能夠看到身邊的少女,有好幾次,他都以為她要停下了,或是向他求助,可她竟是一路咬著牙挺了下來。

先前還明媚高貴的嬌女此時滿身雨水,好好一雙繡花鞋也被泥水濺得泥濘不堪,看著這樣的趙錦繡,即使心硬如林斯言也不禁抿了唇,他駐步詢問,第一次說這麽多的話,“要不要停下休息一會?”

“不用。”

趙錦繡現在滿心都是快些找到謝池南,自是想也沒想就否決了,說完倒是反應過來問這話的是誰,她停下腳步,仰頭看他,遲疑道:“你要是累的話,我們就休息一會。”

到底是來幫她找人的,她雖然著急想快些找到謝池南,卻也沒有辦法這麽理所當然的一點都不去管這位青年的想法。

林斯言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月牙似的尖尖小臉上。

他看到了她面上的蒼白,也看到了纖長睫毛在她臉上投下的淺淺倒影,明明已經累得不行了卻還在強撐,可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又重新收回眼眸,“走吧。”既然她不需要停下,那他自然也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趙錦繡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松了口氣,重新握著裙子撐著傘上山。

她這一路即使走得再喘再累也沒有停下,就這麽跟在林斯言的身後,直到走到一處地方,她忽然僵住了身子。

不遠處的草叢裏有一條盤桓的蛇,那蛇像是在躲雨,此時卻與她的目光對上,四目相對,趙錦繡覺得脊背都竄出了一層寒意,她四肢僵硬,腳步也像是被粘在了地上,擡不起來,這世上沒有幾個人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趙錦繡最怕蛇。

她小時候和書院一個人杠上,那人有次就拿了一條沒毒的蛇往她身上扔。

她至今都記得那蛇在自己身上爬過的感覺,那種滑膩、冰冷,讓人汗毛倒數,想要尖叫卻怎麽都叫不出來的感覺,時隔多年,再一次發生了。

趙錦繡僵站在原地,她想喊林斯言卻發現根本出不了聲,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越走越遠,而那條蛇卻在此時朝她爬了過來,眼見那條蛇離她越來越近,趙錦繡臉色發白,想跑又跑不了……

好在林斯言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走了一會忽然發現原本一直跟在他身邊亦或是身後的人沒了聲音。

本以為是雨聲太大蓋了過去,他也就沒有註意,又走了幾步,是想提醒人前面那段路比較滑小心的時候才發覺不對勁,餘光沒有看到身後的人,原本跟在他身後的人竟然不見了,腳步當即停下,他轉身看去,才發現那紅衣少女竟還在不遠處站著。

她撐著傘,遮住小半張臉,只能看到她那優越的下巴和紅唇,並不能看見她臉上的神情。

“怎麽了?”

他朝她那邊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少女此時的臉色白得有些驚人,“怎麽回事?”他擰眉,聲音也跟著沈了一些。

聽到他的聲音,趙錦繡終於從傘下擡起了臉,而林斯言也終於瞧清了她的臉,她小臉蒼白,紅唇緊抿,眼眶微紅,淚水在眼中打轉,似乎下一刻就要哭了……偶遇這麽多回,林斯言眼中的紅衣少女一向是驕傲的、明媚的,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趙錦繡,羸弱、可憐、不安,凝望著泫然欲泣的趙錦繡,林斯言的心臟竟在這一刻輕輕跳動了下,咚的一聲,他來不及反應這是因為什麽,只是緊蹙長眉想詢問卻見她朝他無聲道了一個字。

“蛇?”

他看懂了她說的,呢喃重覆。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林斯言總算是知道害她變成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是誰了,倒是沒想到敢當街打人的平陽郡主竟會怕蛇,可林斯言也沒有多說,他只是走過去輕輕一踢,那蛇連掙紮都來不及只在半空劃過便順勢掉下了山崖。

“好了。”

他低聲,嗓音還是那麽清淡。

可若是細聽的話便能發覺此時他放緩了嗓音,只是這一份無意識的舉動連林斯言自己都沒有發現。

趙錦繡看到危險解除,總算是松了口氣,可同時,失去了危險的桎梏,她原本僵硬到無法行動的手腳也在當下軟了下來,就在她要坐倒在地的時候,胳膊卻被人扶住了。

“沒事吧?”

耳邊傳來青年沈寂的嗓音。

青年隔著衣服握著她的胳膊。

趙錦繡搖搖頭,“……沒事。”她的聲音已經啞了。

她有些驚訝青年會扶住她,卻還是先跟他道了一聲謝,低頭瞥見他的手,因為她現在大半重量都靠他支撐著,她能夠看到青年的手臂在用力,也能夠看到他手上筋脈被繃得十分明顯,因為發力,青色的筋脈在他白皙的手背不住流竄跳動,而她手臂壓著的那條胳膊也十分結實,趙錦繡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青年原來只是看著清瘦,其實身體內蘊藏的力量並不比那些常年練武的人差。

想到剛剛那個情形,趙錦繡再次誠懇地跟人道了一聲謝,如果不是他,她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呢。她這會力氣恢覆得差不多了,正想收回手,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趙錦繡?”

謝池南!

趙錦繡聽到這個聲音,臉上立刻就揚起了笑容,她顧不上和林斯言說話,越過他的胳膊便往前看去,果然瞧見穿著一身紅色團衫的謝池南就站在不遠處,他手裏拿著一片不知道從哪裏摘來的芭蕉葉遮在頭頂,懷裏還揣著一些她從未見過的野果,明明渾身都被淋濕了卻不見半點落魄。

只是此時,他正皺著眉看著他們。

①摘自邵雍

②摘自《近思錄》

搓手手,明天繼續!

依舊隨機抽20個紅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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