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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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林家。

不同別人家吃飯熱熱鬧鬧,林家母子在飯桌上一向是沒什麽話的。林斯言是本性如此,馮氏卻是不知道該跟自己的兒子說什麽……自打當年被她繼弟一家騙了銀錢又在除夕夜被人從家裏趕出去,連累阿言小小年紀要去外頭乞討,甚至為了給她看病連他最珍愛的那塊玉佩都給當了,她這個當娘的在他面前就再也擡不起頭了。

阿言是不怪她,甚至還總是寬慰她,可她心裏就是有道過不去的坎。

只要想到別人家的小孩打小就被家裏千嬌萬寵,就算不是大富大貴出生,至少也能有口熱飯吃,有件新衣穿,可她的阿言卻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吃不上熱飯,更別說是新衣了,明明也是官宦出生,活得卻比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都不如……她怎麽可能過得去?又怎麽過得去?

他明明那麽優秀,三歲就會坐在他爹的腿上認認真真握著毛筆寫字了,五歲就能熟背三字經、翻看論語了,偏偏因為她的愚昧卻連書都讀不起,想到小時候他總是偷偷跑到私塾外頭聽課,因為買不起紙筆就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被人瞧見冷嘲熱諷也只是站在一旁一聲不吭,馮氏這心裏就跟被針紮一般難受,還好老天有眼,即使有這樣不堪的經歷,她的阿言還是成長得如此優秀,沒被她拖累,要不然她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屋子裏還是靜悄悄的,桌子上的菜肴也都還冒著熱氣。

這些年他們家的條件好了許多,馮氏心疼自己兒子又總覺得對不起他,自然不會在這些吃食上吝嗇,就算不是每頓大魚大肉,但也會配點肉菜,今日她就炒了一盤香菇青菜、麻婆豆腐還有一大碗湯煨甲魚。見他只知道吃菜和豆腐,她忙放下手中的碗筷,主動給人盛了一碗甲魚湯,語氣無奈地勸人,“怎麽不喝湯?這是你孫叔今日剛從湖裏撈上來的,本來是要拿去集市賣的,知道是給你補身體用的,只跟我收了市價不到一半的錢,你平日看書辛苦,多喝些。”

林斯言其實並不喜歡喝這些,對他而言,甲魚湯也好,饅頭、饢餅也罷,只不過是冷熱的差別而已,不過他也沒有多說,只在他娘殷切的註視下喝了幾口,聽她詢問“味道怎麽樣”,他也只是語氣如常地答道:“好喝。”

馮氏一聽這話立刻眉開眼笑,就連聲音也含了幾分雀躍,“你喜歡就好。”她重新拿起碗筷吃起飯,嘴裏跟著說,“我還托他過幾日給我帶條鯽魚過來,回頭再去買塊豆腐,給你做鯽魚豆腐湯喝,你從前最喜歡喝這道湯了,你爹……”

她心裏高興,一時又忍不住說起以前,待說到最後兩字,臉上笑意卻是忽地一僵,神情也頓時變得沈默淒苦起來,她垂著眼睫,目光呆滯,呢喃續說,“你爹他以前也最喜歡這道菜。”

林斯言聞言也跟著沈默了一會。

眼見屋子裏的氣氛又變得低迷起來,知道他娘是想到他爹又難過了,他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主動岔開話題,“外祖母的生忌是不是快到了?”

馮氏一聽這話果然被引走了註意,她擡手抹掉眼角的淚,應道:“是,我正打算回頭做些你外祖母喜歡的菜給他們送過去。”說到這又忍不住感慨一句,“你外祖母如今總算是可以安生了。”

她跟她的繼弟馮祟是同父異母。

她娘去的早,她爹又忙,怕下人照顧不好她便又娶了一門妻子,本想著那位崔氏也是位柔善溫和的主,卻不想人心終究隔著一層肚皮,不是親生的怎麽可能真的視如己出?加上崔氏後來有了馮祟就更加不喜歡她了,好在她爹明事理,從來不聽崔氏的一面之詞,即使自己出去談生意也會讓信任的媽媽照顧她,崔氏知道她爹的心思後也就不敢再做什麽了,平日裏雖不大親近卻也不曾苛待過她。

等嫁給林父後,她遠離雍州跟馮祟母子離得山高水遠沒什麽往來也就更加沒有什麽糾紛了。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就在她爹跟崔氏相繼死後,她那個繼弟竟把她母親的墳移到了一旁,讓崔氏和她父親同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馮家人卻因如今馮祟當家楞是沒人和她說,等她知道這事的時候已經晚了,可那個時候她和阿言什麽都沒有,她就算心裏再難受再不能接受也只能自己躲在屋裏哭一場。

倒是那會年歲尚小的阿言安慰她,他跟她說,“阿娘,我一定會讓外祖母入土為安的。”

她還記得那年阿言也才十歲不到,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衣裳站在她的床前,嘴唇向下抿著,眼中有著同齡人沒有的深邃,明明還是個小孩,可說著那樣的話,卻不會讓人覺得是童言稚語,反而讓人有種他一定能做到的感覺。

他也真的做到了。

今年二月阿言在童試中取得第一的好成績,知縣老爺都給他下了帖子請他去家中吃飯,她那繼弟知曉後立刻派了下人送來了不少東西,還把當年欠他們的那筆錢也一並還了回來,後來更是不等他們說什麽就自己做主把她娘跟崔氏的棺木對調了下。

如今她娘能夠入土為安多虧了阿言。

要不然等到來日去了地下,她都無顏見她娘。

她這裏正感慨著,忽聽對面青年說道:“那日,我去吧。”許是瞧見了她的怔忡,青年又和他解釋了一句,“山路陡峭,這幾日怕是還要下雨,您不好走。”

馮氏想到今晚那個碩大的烏雲,想了想倒也沒堅持,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與其一道去那邊讓阿言照顧自己,倒不如待在家裏,可她到底還是有些擔憂的,小心詢問,“你那日沒事嗎?”

她是最怕耽誤他的,見青年搖頭,這才松了口氣,又笑了起來,“那那天我準備好飯菜,你給你外祖父母送過去,”說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要是知道你考上童試一定會開心的。”

馮氏說了幾句,又怕他嫌煩便又合上嘴吃起飯,心情比起先前卻要明朗許多,等吃完,她習慣性地收拾碗筷,見青年要幫她一起收拾,連忙阻攔道:“你坐著,我來就好。”

“剛吃飽,坐著不舒服。”林斯言垂著漆黑的眉,語氣淡淡,手上動作卻不停。

馮氏見他這般說便也不好再開口了,不過兒子陪她一起收拾,她雖然不舍卻也高興,阿言平時去書院早出晚歸,偶爾有個休息的日子還得去私塾教課,他們母子也就吃飯的時候才能碰個面,雖然舍不得阿言動手幹這樣的活,但馮氏還是因為這一份短暫的陪伴忍不住抿起唇,她沒再說,繼續低頭收拾菜肴,餘光瞥見剩餘的那些菜,她偷偷看了一眼阿言,見他沒發現,便把幾道剩菜放在一個盤子。

她舍不得她的阿言吃剩菜,可有時候家裏的菜做多了剩著,倒了她又心疼,便都會偷偷藏起來,等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吃。

雖然被阿言說了幾次,但馮氏還是習慣性地會這麽做,不過她如今也學聰明了,打算先把菜收著等回頭放到廚房的櫥櫃裏藏起來,阿言平日不進廚房肯定不知道。

可林斯言怎會不知道她想做什麽?

瞥見她那小心翼翼的動作便皺了眉,眼見她要端著菜肴出去,他擡手按住她的胳膊,在她看過來的目光下,不疾不徐說,“我來吧。”說著,他就徑直拿起那盤菜和其餘盤子並著筷子往外走去。

他動作太快。

馮氏一時沒反應過來,等林斯言往外走了幾步她才回過神,看到這個情形,她一下子就急了,連忙跟在他身後小跑出去,嘴裏急道:“阿言,你去看書吧,我來就好。”要真讓阿言拿到廚房,怎麽可能還有剩菜?

她跑得著急,林斯言怕她回頭又不舒服,只好停下腳步,卻還是不肯把手裏的東西還給她。

他站在院子裏,頭頂星月正好,廊下掛著的那兩盞紙糊燈籠卻不夠明亮,普通人家不似官宦人家每日都會更換蠟燭,一般都是等燃盡了才會換新的,那蠟燭燃了幾日光線都變得昏暗了,尤其這會被風一吹,搖搖晃晃,更是暗得不行。

林斯言就在這不甚明亮的光線中,斂目低眉看著面前微微喘著氣的馮氏,他的眼皮很薄,向下看的時候眼尾能夠壓出十分好看的弧度,若是這雙眼中肯含笑的話,只怕再冷清的姑娘都得臉紅心動,偏偏這雙眼睛裏沒有一絲笑意,有的只是經年不變如寒潭一般的深邃。

“阿娘。”

林斯言低聲喚她,他的嗓音淡得如同今夜的晚風,不等馮氏開口,他便又看著她說道,“我讀書、考功名,不為別的,只是想讓您過得更好些。”

明明說著這樣的話,可林斯言的嗓音還是那般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有些寡淡。

可馮氏卻一下子紅了眼眶。

她的兩片嘴唇在不住顫抖,眼中也泫然欲泣。

“阿言……”她的聲音隱含自責。

林斯言知道她在想什麽,不是第一次了,可他依舊沒有苛責她的做法,甚至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他的阿娘從前也是商家小姐、官家夫人,走到哪也是奴仆環伺,她如今變成這樣是歲月薄待,他為人子不能讓她心懷坦然是他的過,而並非她之錯,他還是那副神情,那副語氣,卻說著承諾的話,“我會帶您回到燕京去父親的墳前祭拜,我會讓您過上以前的日子,我會成為您和父親的驕傲,所以您得好好照顧自己。”

大抵也不習慣說這樣的話,青年說完後見面前婦人眼眶通紅,他沈默地看了她一會便又低聲撂下一句,“我去收拾,您先去休息吧。”他說完便轉身向廚房走去。

只是沒走幾步,胳膊就被人握住了。

低眉去看,身邊羸弱的婦人眼眶依舊還紅著,可此時仰頭看他,臉上卻掛著一道從前沒有的燦爛笑容,甚至在他看過去的時候,還笑著和他說,“我來收拾吧。”

她因為他先前的話語第一次放大了一些膽子,在他的註視下不僅沒有軟弱地移開目光,甚至還放柔了嗓音向他保證,“你放心,阿娘以後不會再這樣了,阿娘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她這麽多年蠅營狗茍活著,不就是想多看看她的阿言?

她想看她的阿言越來越好,想看他結婚生子,總得等到他找到合心意的姑娘,等到他的身邊有知冷知熱的人照顧他,她才能夠放心離開啊。

林斯言抿唇沈默,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溫柔光芒倒也沒有堅持,只是看著身形羸弱的婦人說了一句,“我給您拿到廚房。”

馮氏沒有拒絕,笑著應好。

母子倆一道往廚房走,雖然還是和以前似的沒有說話,但馮氏今日情緒明顯要比從前高漲許多,林斯言看著她比起從前的坦然親近,點漆的眼中也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

身後燈籠輕晃,兩旁道路雖暗,空氣中卻彌漫著淡淡的溫馨。

與此截然不同的卻是魏琮一家。

魏琮今日從大營回來後就去了官衙,與他料想的一樣,官衙上下,無論是他的同僚還是下屬,甚至是那些普通的官員今日都明顯與他疏離了許多,就連他從前刻意交好的那些人今日也不大與他往來,即使路上與他眼神對上也多有躲閃。

早就猜到會有這樣一個結果,但真的經歷,魏琮這心裏難免還是有些不大舒服。

可這個關頭,他又不好說什麽,他雖然是雍州刺史,但許多事都得交由旁人來處理,從前輕而易舉的事如今卻被推三阻四,事情無端變得覆雜起來,他自然也要比平日更為忙碌,忙碌倒還不是最要緊的,是如今所有人都防著他,很多地方和事他都不易接觸,他多年的籌謀和計劃自然也就泡了湯,加上回來的路上聽到街市上的人還在說道昨日的事,甚至還有人編了戲折子換了名姓辱罵他們魏家父子,魏琮這心裏就更加不爽了。

為官者,最怕的就是名聲不好,更何況是他這樣身份的官員。

就這樣一路沈著臉回到了家裏,隨行的親信知道他跟柳氏昨兒夜裏吵了架,自然不敢多提,餘光瞥見一處地方站著一個衣飾華貴的婦人,他心下一驚,步子也跟著停下,朝身旁魏琮輕喊一聲,“大人。”

“什麽事?”

魏琮神色還陰沈著。

親信低聲道:“夫人……”

話還沒說完,便有一陣腳步聲從遠處走來,緊跟著是一道熟悉的聲音由風傳入耳中,“魏琮。”

魏琮自然清楚這個聲音是誰發出的,只是平日柳氏總是頤指氣使的,就連聲音也永遠拔高著,但凡誰惹她不爽,更是尖銳刺耳,今日卻語調輕微,甚至算得上是有些柔弱了。

他撩起眼皮往前看去,便瞧見一個從未見過的柳氏。

婦人雖然還是從前的打扮,臉色卻十分萎靡,即使擦了脂粉也不見半點氣色,臉上也沒有從前的囂張倨傲,而是掛著小心翼翼的討好笑容朝他走來,見他淡漠的神情也未像從前那樣發火,反而是語調輕柔地和他說道:“我讓下人做了不少你喜歡的菜,我們去吃飯吧。”

這大概是他們成婚二十載,柳氏第一次這樣低聲下氣。

若是以前,魏琮大概是會覺得欣慰的,他雖然如今對柳氏已經沒什麽感情了,但到底多年夫妻,她又為他生了一個兒子,雖然兒子混賬了些,但總歸也是為他魏家延續了血脈,所以即便柳氏平日行事再怎麽張揚再怎麽不給他臉面,他都沒想過休妻另娶。可如今看著柳氏,只要想到自己在外頭受到的那些屈辱還有那些令人頭大的後續,他就一肚子火,哪有吃飯的心情?

“你自己吃吧。”

魏琮冷著臉撂下這句,便未再看她,徑直拂袖往前走去,他還是不會休了柳氏,柳家對他總歸有恩,他自己也是要臉面和名聲的人,休妻對他而言,壞處只會大於好處。

可他也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對待柳氏了。

榮華富貴,刺史夫人的地位,她依舊還能擁有,但別的,她也就別想了!

崔媽媽是陪著柳氏過來的,看到因他態度大受打擊的柳氏,她心下終究有些不忍,不由上前一步,剛喊了一聲“老爺”,就聽魏琮沈聲道:“你來得正好,明日把魏垣後院那些丫鬟、妾室全都趕出去,那些小廝也全都發賣了,找幾個媽媽和小廝過去給我好生看著,要是再惹出昨日那樣的事,我唯你們是問!”

他平日對崔媽媽頗有些敬重,今日卻是一點臉面都沒留,說完更是徑直擡腳離開。

崔媽媽還屈著膝,看著魏琮離開的背影,她的臉色不禁也變得蒼白起來,待聽到身後傳來的泣音,心裏更是忍不住一嘆,看來從今以後這魏府是真的要變天了。

她走過去安慰哭泣的柳氏。

而還在養病的魏垣依舊還不知道家裏發生的這些事。

他還是那副大少爺的模樣,躺在床上使喚著下人給他做這做那,要不是他後院那些女人昨兒個都挨了打,他看著實在覺得磕磣,估計這會還能把她們都喊過來給他唱曲跳舞。

現在只有幾個小廝,就算說話本講笑話,他也聽得煩悶,百無聊賴間倒是想起了柳氏,他隨口問道:“我娘呢?”

以前他娘一天要往他這跑個幾十遍,今天卻是一次都沒來,又想起昨兒夜裏聽到的那些話,他臉色一沈,“是不是謝家為難她了?”他說這話卻不是關心柳氏,而是因為她今日去的是謝家。

要是他娘真的被謝家責罰,那以後他出門看到謝二還有他那些狗腿子哪還有什麽面子?!

魏垣這的下人別的本事沒有,倒是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只是想到打聽到的那些卻不知道該怎麽和魏垣提,面上猶豫著,話也就變得遲疑了起來,可魏垣是什麽脾性?一向說一不二的大少爺,眼見他們這副模樣立刻沈了臉,隨手握著把玩的橘子不管不顧朝人額頭砸去,厲聲喝道:“本少爺的話,你沒聽到是不是?還不說!”

“是不是謝家使了什麽手段!”

“不,不是……”小廝跪在地上,額頭泛著火辣辣的疼,卻不敢去揉,只見他這副殺氣騰騰的模樣,哪裏還敢隱瞞,忙道:“是老爺和夫人吵架了,老爺剛剛回來都沒回夫人那邊用晚膳,夫,夫人好像還哭了。”

“什麽?!”魏垣變了臉。

記憶中他娘一直是強勢的那個,如今卻弄成這個樣子,又想到他爹的脾性,以前有他娘,他倒不用怕他,可如今……他臉色陰沈,卻還是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反而重重拍了下身下的床板,怒氣沖沖道:“都是謝二!”

要不是他,他何至於此?

屋中燭火明亮,而床上那位長得還算英俊的青年卻神色陰冷,在那微微晃動的燭火下,更是面色猙獰道:“謝池南,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幾天後。

又到了謝池南休假的日子。

趙錦繡今日一大早就起來了,她早先時候就跟謝池南約定好了,兩人今日要出去買東西然後再去西山一個孟婆婆家探望。孟婆婆早年喪夫跟著沒了兒子、兒媳,唯一一個孫子孟嘗,也就是謝春行曾經的部下也死於六年前,她一個人靠著孫子留下來的那些補助以及謝家每年送過去的那些銀錢過日子,可老人家年歲大了,眼睛也有些花了,她家沒別的人,這幾日又是孟嘗的生忌,謝池南怕她老人家自己一個人去山上祭拜孟嘗,所以每年這個日子都會跑一趟西山,一邊探望下老家人看她過得好不好,送些應需的東西,一邊也會上山祭拜下孟嘗再幫著把他墳前多餘的草除下。

這事——

謝家上下沒有一個人知道,趙錦繡也沒打算散播出去,謝池南做這些是懺悔,是為了心中能夠好受點,並非為了別的,既如此又何必鬧得人盡皆知?因此昨日跟燕姨和嫂嫂說起今日要出門,她也只說是讓謝池南陪著她出去轉轉。

這會兩人吃完早膳辭別燕氏往外走。

餘光瞥見趙錦繡臉上燦爛的笑容,謝池南故意挑眉,“出門這麽高興?”

“我又不是只為了出門。”趙錦繡瞥他一眼。

她明明還有很多高興的事。這幾日,嫂嫂和小回每日都會出來和他們一起用膳,嫂嫂還重新管起了家,家裏的關系明顯和緩了許多,就連底下的下人看著也煥然一新,就是……“哎,謝池南。”

她轉頭問人,“你和燕姨怎麽了?”

她總覺得這幾日謝池南和燕姨相處怪怪的,倒也不是不好,就是總覺得燕姨看著謝池南的眼神有些怪,有時候他們說話的時候,她總會看著謝池南的方向出神,卻也不說什麽,謝池南倒還是從前那副模樣看不出什麽。

謝池南聽到這話,腳下步子稍稍一頓,但很快又面不改色邊走邊說,“沒怎麽啊,不挺好的。”

“真的?”

趙錦繡目光狐疑看著他。

謝池南垂下眼睛看她,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滿是明朗的笑意:“當然是真的。”怕她繼續問,他故意岔開話題,“木雕帶了沒?”

趙錦繡一聽這話果然被引走了註意,擡手晃了晃腰上的荷包,“喏,在裏面呢。”

謝池南低頭去看,自然還是沒有意外地先瞥見了墜在她腰間的那塊玉佩,再次看到這塊玉佩,他心裏的那點情緒也終於被他摸清楚了,從前看到玉佩不高興,他還以為是因為救趙錦繡的那個人不是他,如今卻清楚……他這麽不高興是因為屬於另外一個男人的玉佩被她整日佩在腰間。但也知曉這塊玉佩對她意義非凡,謝池南便是再不高興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拈酸吃醋,只是想著還是趁早找到她那位救命恩人,該報答報答,也省得她總是掛在心上,心裏這樣想著,便也只是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只道:“回頭我們先去首飾鋪子,然後去買東西。”

他安排的很好,趙錦繡自然沒意見,兩人便繼續往影壁處走。

馬車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趙錦繡原本是想騎馬出門,可騎馬不方便拿東西,她也只好作罷,謝池南自然還是騎神離,有陣子沒見到神離了,它倒是還記得她,見她過去立刻揚起馬蹄撒起歡,興沖沖地拿頭拱她。

熱氣噴灑在她裸露的脖子上,趙錦繡一向怕癢,忍不住縮起脖子,又笑著拿手去撫它的頭,嘴裏跟著哄道:“好了好了,我們今天還有好多事要做呢,回頭去集市給你買蘋果吃。”

可神離好久不曾見到她,哪裏舍得就這樣放過她?正想繼續貼著人再親近一會,脖子卻被人從後面拉住了,神離被迫扭頭就發現它的主人正站在它的身邊,這會還神色不明地望著它。

不過也沒看多久,它就瞧見主人擡起眼簾跟站在它面前的紅衣女子說道:“上去吧。”

趙錦繡雖然喜歡神離,但也實在吃不消它的熱情,加上他們今日事情也多,便也點了頭,倒也怕它不高興,上馬車前又擡手摸了摸神離的頭,笑著哄了一句,“乖,回來再陪你玩。”

說著才踩著腳踏登上了馬車,她今日出門照舊沒帶明初。

謝池南目送她走上馬車,這才收回視線,看了眼身邊明顯還有些不高興的神離,他輕哼一聲,跟從前欺負趙錦繡似的曲起手指輕輕彈了下它的頭,壓著嗓音說了句,“誰準你貼她的?”

他都沒跟她這麽親近過呢。

這聲音壓得很輕,力道也不大,神離並不覺得疼,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倒是上了馬車的趙錦繡掀起車簾往外頭看了一眼,見他還站著沒上馬車,不由蹙眉喊道:“謝池南,你做什麽呢?走啦!”

“來了。”

謝池南應了一聲,神色倒也不曾有過變化,只又拍了拍神離跟著翻身上馬。

少年今日一身絳紅色鹿紋刺繡圓領袍,露出裏頭的象牙白綢緞中衣,上馬的動作行雲流水,此時高坐馬上,虛握韁繩,低眉看了眼身旁馬車裏的紅衣少女,見她已然準備好,便迎著天際剛升起的金色朝陽,朝她粲然一笑,“走了。”

對應標題——

南崽,你會後悔的。

隨機抽20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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