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候, 梁柳青的手機響了。

是柳月如打來的。

電話那頭的柳月如聲音難掩興奮，話裏話外全是即將見證國內第一個金菲爾最佳女主誕生的喜悅。

梁柳青越是聽，心裏越涼。

柳月如的邏輯很好懂。很顯然, 之前的假“梁柳青”, 也就是吳媚君成功說服了她。

——《醫者》的內容的確敏感，還很有可能過不了審。

但過不了審未必是一件壞事。

網上很多人對金菲爾獎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得了金菲爾最佳女主獎的片子要是不能過審……

反正不是梁柳青的錯。她不過是一個演員而已, 哪能對影片的內容和所謂的價值觀負責？

換句話說, 內容敏感的問題，不該怪到梁柳青頭上。

但她要是因此拿了獎，在演技上得到的肯定卻是實打實的。

這是梁家的團隊早就想好的“洗白”方案。

另一點，妙也就妙在過不了審。

過不了審，《醫者》很可能不會在國內上映, 大多數人也因此不會知道這部片子到底講了什麽。

沒人知道也就沒人抵制, 沒人罵——口碑上崩不了盤。

這不相當於白賺一個金菲爾最佳女主嗎？在履歷上能添上很漂亮的一筆。

就算官方會因此生氣……老實說，有了金菲爾最佳女主做敲門磚, 為什麽不能到國際上發展呢？

國內的盤就這麽大, 梁柳青現在還沒辦法從溫澈手裏搶劇本。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幹脆跳出這個圈子，到一個更加廣闊的大天地裏去發展呢？

所謂事緩則圓。很多事都是此一時彼一時。過了輿論最盛的那個點後, 誰還在乎當年的是非？

這個圈子還一貫笑貧不笑娼。只要梁柳青能在國際上闖出名頭, 都不用她自己洗白，多的是資本為她服務, 給她鋪路。

柳月如只要一想到梁柳青的名字前能冠上個“國際影星”，而後反殺回國，將溫澈壓制得擡不起頭來，就覺得熱血沸騰。

她能贏！

當年她能贏得了溫向晚，如今她的女兒就能贏得了溫澈！

梁柳青靜靜聽著柳月如在電話那頭的“宏圖大志”, 一顆心漸漸冰冷，最終麻木。

她自嘲笑了下，為她自己。

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她媽媽就是這樣的人，為什麽她還是看不開，對此心懷期待呢？

她媽媽就是最純粹的“圈裏人”。忙，不著家。事業、熱度、愛情和名聲遠大於她這個女兒。

否則她何至於連她跟吳媚君都分不出來呢？

她媽媽當年就是這樣的人，如今依然如此。

她根本就沒變，是她這個當女兒的妄想了。

梁柳青掛了電話，面無表情。

方少儀在梁柳青跟柳月如講電話時，已經拿來電腦，打開了金菲爾獎的直播頁面。

熟悉的紅毯，熟悉的星光熠熠。

方少儀將直播掛著，卻並沒有看，而是回頭看梁柳青，問道：“是你媽媽打來的電話？讓我猜猜，她在跟你講她的宏圖偉業，講她的野心？跟你說你以後可以往國際發展？”

她這麽說著，露出個奇怪的笑。

這個神情……

梁柳青一怔。

方少儀沈默片刻，道：“青青，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你這一次的金菲爾最佳女主，可能沒戲。

“你爸媽給的公關費一共四千三百萬美元，分兩次付清。頭款是他們自己付的，尾款交待我去處理。

“我把錢扣下來了。”

梁柳青神情一震。

方少儀還想說什麽，就聽梁柳青道：“方姨，謝謝你。”

方少儀有些驚訝。

梁柳青認真道：“方姨，我不傻。你是在幫我，我知道……”

梁柳青再沒有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候了。

就算一切真的都往最好的方向發展又怎麽樣？就算她真的能跟所謂的國際接軌又如何？

除了以一種更加徹底的方式被打回原形，再沒有別的了。

星光系統的確不懷好意，夢境人生也的確差點毀了她……可撇開這一切，梁柳青不得不承認，星光系統的確在演技上為“梁柳青”這個身份添了彩。

可現在，偷來的榮光已經被收回去了。

她又是當年那個梁柳青了。

梁柳青最開始會用小星光的夢境人生，就是因為她的演技不夠好。

憑著那樣的演技，就算給了她一個大舞臺又怎麽樣？

站得更高，只會摔得更痛。

有野心沒有錯。可野心與實力不匹配還看不清自己，甚至為此不擇手段，那就大錯特錯了。

她已經為自己過分膨脹的野心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如果她還不知道要學聰明點，真是死幾次都不夠。

她得學會腳踏實地地走，堂堂正正地走。

梁柳青深吸口氣，看起了直播。

另一邊的溫澈也在看直播，只不過她看得並不專心，一邊看直播，一邊刷手機。

冠名“影視技術支持部”的群裏，如今正熱鬧得不行。

事實上，這個群已經熱鬧了近一周了。

最開始是簡澤陽轉發的大篇幅英語系的報道，大黑的標題極盡讚美之詞。

這廝還十分“貼心”地給了翻譯。

——令人驚嘆的東方藝術，論《山海經註》背後的世界觀。

——《山海經註》：東方人的神話世界，東方人的魔法與浪漫。

——全息的時代已經來臨。這一次，中國走在了前列。

——《山海經註·九尾狐篇》：金菲爾最耀眼的明星，令人驚嘆的全息視覺藝術！

——《山海經註》：一個全新的全息電影時代。

——是的，毋庸置疑，這是今年金菲爾最大的黑馬！

——我們正在見證全息時代的開啟。

……

金菲爾獎同金白星獎有個相似的地方，同樣有電影展覽，只不過金菲爾的電影展時間會短一些，只有一周。

在這一周裏，國內送評的《山海經註·九尾狐篇》的光彩與日俱增，近乎在世界影壇的最新消息版塊屠榜。

金菲爾即便有再多為人詬病的地方，但不得不承認，它現在依然是世界最大的電影獎項，能靠著自己的號召力，召集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人。

絕佳的電影人有著絕佳的眼光。誰都知道，《山海經註》背後代表的全息電影技術，是能影響整個電影界、並將舊有的體制完全打破的新技術。

甚至於，它還不僅僅是電影技術，它可能是一種戰略意義上的技術。

新的技術帶來的風暴席卷了整個金菲爾獎。

哪怕是最高傲的影評人，最挑剔的資本家，最排外的電影人……在此刻也不得不低下他們的頭顱，對帶來這一技術的劇組們展開社交轟炸。

作為此行的領隊之一，簡澤陽最近這幾天直接化身成了人見人愛的小可愛。就像是修羅場言情劇的主角一樣，自帶“招惹人”的光環。

今天出席派對酒會，明天偶遇神秘大佬，後天暗搓搓被送了一瓶陳年紅酒……

簡澤陽對這一切背地裏的原因心知肚明。

但這並不妨礙他往自己臉上貼金。

簡大總裁：“嘖嘖嘖，剛收到的歌劇票[圖]，隨附的邀請函誇我品味絕佳，想邀請我共同沈浸在藝術的海洋裏……

“哎呀，怪不好意思的。不過這位小老弟很有眼光，我賞臉了！”

簡大總裁：“[圖]這位美女剛誇我cute，跟我送了好幾次秋波。搞笑，我簡某人是能被糖衣炮彈腐蝕的嗎？！

“不過小姐姐說話真是在理，字字珠璣。”

簡大總裁：“[圖]臥槽了最新款的‘大沖浪5’！這他麽官網不是說還在做嗎？這就能拿到了？

“天惹資本家的力量太可怕了，這都能知道簡某人最喜歡這個？我的底子是不是被扒了個底朝天了？

“——難怪溫小澈不來，這裏的人都太可怕了！人家好怕怕哦。”

簡大總裁：“我的天哪，你們肯定不敢相信我收到了什麽。我收到了枚鉆石[圖]！丫直接送我鉆石？！

“這裏的人都這麽不做作的嗎？我喜歡這個風格，請不要大意地繼續！

“當然了，鄙人是不可能犯原則性的錯誤的。統統交公！”

……

紙醉金迷，可見一斑。

簡澤陽這麽炫耀，果然炸出了一堆酸溜溜的人。

——後悔了。雖然英語不太行，但至少能看俊男美女。我應該跟著小簡總去的。別的不說，哪怕聽聽人家吹吹彩虹屁也行啊。

——我倒是不想聽彩虹屁，我就想看他們暗搓搓打聽咱們的技術完了還打聽不出來的樣子。

——我看到大龍蝦了！嗚嗚嗚想吃！

——上流社會！respect。

頒獎典禮開始，這個群更是沒有停歇的時候。

尤其《山海經註·九尾狐篇》一開始就勢頭猛烈，在前面揭曉的五個獎項中，一連拿下最佳視覺效果、最佳剪輯、最佳配樂和最佳藝術指導四個獎。

五個提名獎項中了四個！

《山海經註》一共也只報了九項提名，如今已經中了四個了。剩下還未揭曉的提名裏，只剩下最具突破性技術獎、最佳外語片、最佳導演和最佳影片了。

這些可都是大獎。

——忽然覺得保守了。怎麽才報九個獎？不應該來個大滿貫嗎？尤其是最佳女主！

——這波虧了。感覺錯失了一個億？還是美金。

——講道理，組長為什麽不報最佳女主？

——真英雄不在乎虛名……主要是組長覺得報名費貴。

——主要是組長說了不想填表。

——主要是組長說了不在乎獎項。

——主要是組長說了這樣顯得咱們低調奢華有內涵。

溫澈看得忍不住直笑。

她也湊熱鬧了。

四十度透明：你們組長沒說過，別碰瓷。

溫澈剛這麽說完，直播裏正在揭曉的最具突破性技術獎，直接頒給了《山海經註》。

溫澈手下的動作一頓，又在群裏發了個新消息。

四十度透明：但你們組長覺得可以聚個餐。

這下群裏就更熱鬧了。

繼“最具突破性技術獎”之後，《山海經註》又捧回了最佳外語片獎。

而後到“最佳女主獎”了。

梁柳青參演的《醫者》在大屏幕上一閃而逝，跟其他四位被提名者放到了一起。

頒獎嘉賓的聲音從麥克風中傳了出來。

溫澈聽完，眉頭微微一挑。

竟然不是梁柳青，反倒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

不是說梁家人在公關上砸了很多錢嗎？

溫澈只是這麽一想，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她繼續往下看。

最佳導演既不是給《山海經註》的“影視技術支持部”，也不是給《醫者》的何談秋，反倒是給了另外一部電影。

金白星和金菲爾一向有點聯動。何談秋已經拿了金白星最佳導演，這會兒不給她金菲爾最佳導演，似乎也不是怎麽讓人意外。

很快到了重中之重的最佳影片了。

直播鏡頭切了五次，一一在獲得最佳影片提名的五個劇組上掃過。

鏡頭掃過《山海經註》劇組時，簡澤陽很有派頭地對著鏡頭揮了揮手，笑得十分張揚。

何談秋帶領的《醫者》劇組則十分沈穩，不露聲色。

群裏已經就著最佳影片的歸屬開了賭局了。

溫澈想起簡澤陽之前瘋狂刷屏的那些場景，微微瞇了下眼睛。

最關註政治正確的金菲爾獎，會不會“被政治正確”呢？

要知道這一項讓人垂涎的、能引來電影變革的全息電影技術，可是掌握在他們手裏的。

在這個檔口上，金菲爾主辦方會上趕著將《醫者》列為最佳影片，一下子得罪手握技術的人嗎？

即便他們敢，他們的政府會讓他們這麽做嗎？

萬眾矚目之下，頒獎嘉賓宣布了最佳影片的得主——《山海經註·九尾狐篇》。

溫澈笑了下。

——很顯然，他們不想得罪他們。

看來對方對全息電影背後所代表的技術很是心動。

那就有得談了。

美國時間的晚上，正是國內時間的早上。

《山海經註·九尾狐篇》金菲爾獎九項提名中了七項的消息，直接刷爆了社交圈。

熱搜前幾條都是有關他們的消息。

熱搜中部，還有另外一條消息因為事關溫澈，正在被不斷往前頂：#賊喊捉賊，梁柳青私闖溫澈私宅#

熱搜的尾巴上，則是有關梁柳青的另一條消息：#竹籃打水，梁柳青夢碎金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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