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澈剛這麽想著, 眉心又忍不住一跳。

也許不是巧合呢？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此簡耀之是不是彼簡耀之溫澈不確定，可智能巡警012號說的那個簡耀之, 很可能也在現在這個世界裏。

假如她這樣給資金支持的都能是現在這個世界的初始條件之一, 真正的奠基人簡耀之為什麽不能是呢？

那麽彼簡耀之是此簡耀之嗎？

應該不是吧？

假如是的話……二哥沒表現出來任何他了解全息技術的樣子啊？

倒不是說他一點也不懂，他本身就是個很聰明的人。

可內行和外行不是只靠著聰明就能補足的。

但萬一真是呢？

溫澈沒多猶豫, 問智能巡警012號道：“你說的簡耀之, 是我認識的那個簡耀之嗎？”

012號卻答道：“我不知道。”

溫澈一楞。

她以為這個問題很容易的，原來不是嗎？

012號道：“簡耀之的確也是這個世界的初始條件之一。但並不是所有意識體在新世界都會用原來的名字的。只憑一個名字，其實很難確定什麽。

“如果想要知道他的來歷，得追溯其來源。

“但追溯來源的行為是違法的，如今也做不到了。”

溫澈有些意外, “違法？”

違它們那裏的法嗎？

012號道：“保存意識體, 投放意識體，追蹤意識體……這裏面任何一條都十分敏感, 牽扯到很多問題。

“尤其是倫理和人權的問題。

“保存一個人的意識體並將之投放到新的全息世界, 某種意義上相當於是給這個意識體‘延續生命’；假如到該全息世界跟這個意識體重逢，又像是‘再續前緣’……

“但這是建立在所有人包括被保留的意識體都願意的角度上看的。

“假如這個意識體並不願意呢？”

溫澈心裏一嘆。

事實上，這也是她心裏隱隱介懷的點。

這一輩子身體健康, 又活在一個已經是三級世界的世界裏, 相當於是重新活了一回，溫澈自然是感激的。

可這是建立在如今的基礎上。

假如這個世界並不是三級世界呢？

假如它只是第一階段的全息世界呢？

這樣一來, 她將活在一個數據的、虛假的世界裏。她未來所有的發展，所有她自認艱難的抉擇，所有她為之奮鬥、得來不易的任何成果……

所有這些東西，其實都不過是一串串數據而已，是早就註定好了的事。

這樣的世界太過虛假了。

人的一生正是因為未知才充滿魅力。假如她重來的一生一眼就能望得到頭, 從給定初始條件開始就已經隱隱確定了未來走向……

她這一生，豈不是生來只為了驗證一個既定的結果，踐行所謂的“命中註定”？

可笑的是她還將一無所知，在數據的操控下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掌握了命運的主動權……

這種重生就像是一場大型的幻夢，是一次徹徹底底的自欺欺人。

想來就可悲。

溫澈寧願永遠沈睡，也不願意被操縱到這種虛假的重生裏。

即便是在第二階段的全息世界裏，AI的存在只會修正奇點變量，不會過多幹涉其間的個體的選擇，溫澈還是不喜歡。

這就像是活在一個被鎖起來的籠子裏。不論籠子外有沒有人在觀看，她都覺得自己無處遁形，毫無隱私。

在知道自己的“重生”並不是走大運，而是人為時，溫澈更多的不是感激，反而有點想問問012號，誰給它們的權力讓她“重生”？

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來看，她總感覺自己這樣似乎有點不識好歹……於是暫且按下不提。

沒想到012號自己提到這個問題了。

012號道：“對於有些人來講，死亡並不可怕，甚至是一種既定的結局。很多人尊重死亡就如同尊重新生，並覺得這是他們生而為人的權利。

“他們並不想再次重來，尤其是不想在全息世界裏重來。

“可他們的親友們可能並不這麽想。

“這就好比你們文化裏的‘安樂死’。得了病的人不願意繼續遭受折磨，希望能早早離開，只求解脫；可親友們未必舍得，也未必敢。

“只是決定死就這麽難，更何況還有決定生，以及決定再續前緣……

“我們的很多所謂的‘穿越’，都開始在第二階段的全息世界裏。AI不會為任何一個個體徇私，它的存在只是監管奇點變量而已。

“這樣的世界，已經能滿足很多人的‘穿越’需求了。

“但它並不能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尤其是情感上的需求。

“人類的愛情，甚至也不止是愛情，應該說任何情感都是很奇妙的反應，是很難被操縱的。

“這一輩子她有這些親朋好友，有這個愛人，跟這些人有過節；可人生重來，新的世界裏一切重新開始。她有了新的家庭、朋友、愛人、仇人。她融入新的世界裏，她開始新的人生……

“而上一輩子的人卻希望能再續前緣，甚至想強行再續前緣……

“該尊重誰的意願呢？”

溫澈一嘆。

這確實是為難的地方。

忘記如同背叛。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假如一直惦記上一輩子的事，那這一輩子的親朋好友又何其無辜？

012號繼續道：“即便彼此難得心意相合，願意相互期待，可到頭來可能又是一出出悲劇。

“因為在這個過程可能會出現很多問題。

“就好比你們這個文化裏的所謂的‘轉世投胎’。在這個過程中，有些意識體會忘記很多事，有些意識體會在新世界裏因為意外早早亡故；

“他們甚至會改變性別，彼此差了歲數，錯了社會關系。

“萬一上一世的愛人這一世有了血緣關系，上一世的世仇這一世無知無覺下要□□人……會出現的事太多了。

“願意尊重新的人生還好，假如想強求……

“事實上，很多人想強求。求更好的個人數據，更好的家庭條件，更好的伴侶……

“也是因此，第二階段全息世界的AI經常遭受莫須有的攻擊，就為了想改變世界的數據。

“可這已經涉嫌操縱別人的人生了。”

012號繼續道：“總之，與意識體相關的這些問題十分覆雜，也十分敏感，在我們那個世界裏鬧了很多年，最終才形成了一套嚴格的法律。

“在我們的法律裏，意識體是否願意重來，得根據他們自己的意願說了算；

“同樣，獲得了珍貴的‘重來’機會的意識體，一經投放，其來歷就會從數據庫中被刪除。任何人和智能個體都不得追溯其來歷，監視其人生，強求緣分……

“但你不一樣。你的意識體被保存的時間太早了，很多規則都還沒來得及設立。圍繞著你的意識體的所有選擇，都是你的親友們幫你做的。

“你的來歷也一直沒有被刪去，因為最早的保存技術實在太粗糙了。我們怕任何改動會損傷你的意識體，所以不敢輕易嘗試。

“但我們能保證，並不曾因此洩露你的隱私。事實上，我也是在監測到星光系統時，才偶然知道你的來歷的，並不是故意為之。

“假如你很介意這些事，我們感到十分抱歉。”

溫澈聞言，心裏的介懷不由慢慢消失。

很多事可能真是趕巧了。

但她的運氣不差，最終得來了一個好結果。

溫澈嘆了一聲，“是我該說謝謝。”

012號繼續道：“你之前問起簡耀之的事。法律和規則所限，我只能告訴你他叫簡耀之，同你一樣，也是這個世界的初始條件之一。

“你們兩人是這個世界唯二的、來自我們那個世界的意識體。

“至於他到底是不是你認識的那個簡耀之，甚至於他是不是還活著，他還記得多少事……

“我一來沒辦法追溯數據的源頭，二來如今沒辦法查閱數據，也就沒辦法給你肯定的答案。”

溫澈也並不是真強求一個答案，很快也接受了這個結果。

不知道也好。

012號卻過分體貼了：“假如你對他和你之間的故事有興趣……這是一個有些長的故事，我可能沒時間講了。

“但我可以從數據庫中給你拷貝一份。

“你需要嗎？”

溫澈一楞。

她猶豫了半晌，還是道：“那麻煩你了。”

一道波光上下浮動，慢慢掃過智能巡警012號所代表的警帽。

掃描完成後，整個警帽的圖像似乎都暗淡了許多。

012號道：“我已經拷貝完成了。原《星光系統：爭霸娛樂圈》的內容已經完成替換，換成了新的故事。

“你可以酌情翻閱。”

“謝謝。”溫澈說完，又看著那頂警帽，問道，“你要離開了嗎？”

012號道：“是的。我已經完成了我的職責，應該回返了。你們的世界已經是三級世界，封閉碼十分強大。除非是內部力量所為，否則外來的力量已經很難影響到你們了。

“當我的能量消耗完後，也將無法再次出現在這裏。

“我要說的事已經都說完了，十分感謝你之前的配合。

“作為答謝，這個藍星第一全息圖書館我將為你保存著。但為了保護這方世界文明的進程，四級以上權限的圖書資源我會就地銷毀。

“剩下的圖書資源你可以酌情使用，再無靈犀值的限制。

“但圖書館的封閉碼會一直存在著，它的限制規則也會一直起作用。

“你只有學會了此間的技術，才能將之往外傳。因為你只有學會了，才能記得住。

“我相信你會慎重安排相應技術的面世的，你之前就做得很好。”

溫澈眼神微亮。

她原本以為這個圖書館從此要離開她了。現在它還能存在著，即便是以縮水的形式，也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溫澈的道謝十分誠懇：“謝謝你。你放心，這裏是我賴以生存的世界。唇齒相依，我不會亂來的。”

012號道：“那麽，很高興遇見你。

“就此別過。”

警帽上的警徽閃了閃，忽然收縮起來，凝聚成了一個亮點。

這個亮點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終在屏幕上閃了下，直接消失了。

與此同時，眼前的這臺中控臺，半數以上的圖書架……忽然像是被什麽神秘的力量侵蝕了似的，慢慢淡化、消失了。

前後不過五秒鐘，圖書館的規模縮了一半。

溫澈看著眼前這個圖書館。

這一回，真的是只有她一個人的圖書館了。

溫澈的眼神在周圍逡巡了一圈，落在圖書館唯一的那張桌子上。

桌面上仍然有一本書。只不過這一次，書是合著的。書封上沒有名字，只是一個淡藍色的封面而已。

溫澈看著這本書半晌。

她忘了很多事，記憶裏上一輩子完全沒有一個叫做簡耀之的人。

那麽，她要因此去尋找這一段記憶嗎？

溫澈有點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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