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大亮, 將梁柳青的視野晃得一片白，完全無法聚焦。

她恍惚聽見了一聲又一聲的“嘀嘀嘀”聲，似乎在催促, 又似乎在警告。

嘀嘀嘀聲中, 梁柳青漸漸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又快又急，像是燥熱的夏日午後, 忽然掙脫開一個噩夢醒來後的心有餘悸。

梁柳青緩緩睜開了眼。

在床前的幾個人自頭盔上的倒計時停止後, 就眼睛不敢眨地看著“梁柳青”。

嘀嘀嘀的響聲中，“梁柳青”忽然抽搐了下，慢慢再次睜開了眼。

她神色茫然，眼神裏有著點脆弱感，像是清晨被濃露壓彎了腰的嫩草葉一般, 有一種幼嫩的纖弱。

方少儀眼裏露出點驚喜之色。

這是真的青青。

溫澈松了口氣。

不等她說話, 她意識裏忽然響起了另一道嘀嘀嘀聲，直接壓過了屏蔽耳機的警報聲：“宿主溫澈您好, 這裏是來自更高文明的星光系統。

“檢測到您的生命只剩下三個月, 必須綁定……呲呲呲……”

溫澈才剛聽到星光系統的話，就忽然被乍起的紊亂電流聲震得一懵。

而後是星光系統慌亂的尖叫聲：“啊！你怎麽會……”

緊接著，“啪”一聲響, 像是電火花打火的聲音。

這以後, 所有的雜音，包括星光系統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溫澈還沒來得及弄清原委, 一股可怕的眩暈感就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溫澈眼前一黑，下意識抓住了身旁的簡澤謙的胳膊。

她想著，這星光系統有點厲害啊，還帶音波攻擊的？

但怎麽才放到一半就啞了呢？

二哥……

奇怪，二哥的臉色怎麽這麽嚇人？

他怎麽還有點晃？

好像不太對？

溫澈眼皮一合, 手中的力道忽然松了，整個人就此軟了下去。

簡澤謙的臉色一下子繃緊了。

他抱住溫澈，難掩慌色，“阿遲？阿遲？”

他下意識伸手稍稍卡了卡溫澈的脖子兩側，整個人都在抖。

好在手下接觸的地方，有強勁的脈搏傳來。

簡澤謙還是不敢放松，直接打了個電話：“大伯母，我要帶個人過去，十分鐘後到第一軍醫……”

這一番變故十分突然，方少儀也楞住了。

但簡澤謙這話……

方少儀忍不住道：“這裏到第一軍醫，十分鐘不夠的……”

簡澤謙卻猛地擡頭看方少儀。

是一種冷冰冰的目光，帶著點藏不住的冷厲感。

方少儀沒忍住退了一步，心神凜然。

這時候，門被暴力破開了。

一群人湧入別墅裏：“警察，不許動！”

別墅外，隱約還有車的引擎聲傳來——好像又有人來了，而且好還是挺多人。

一個帶著金絲眼鏡的青年匆匆推開眾人：“讓讓！讓讓！這裏是醫生，人命關天，裏面出事了……”

他終於擠開人群進來了，看到的是簡澤謙抱著人事不省的溫澈走出房門的樣子。

這人神色微變。

這是怎麽了？

隊長才剛讓他過來……這就出事了？

警察正要攔住這人，他直接掏出工作證給他們看，“特殊小組出任務，請配合！”

工作證一入手，為首的警察臉色也變了，立刻站直身，作了個手勢。

圍著門口的警察們快速給他們讓開一條路。

這人急匆匆跑到簡澤謙面前，快速檢查溫澈的生命體征，狠狠松了口氣：“初步檢查沒什麽問題，以防萬一，去醫院吧……”

簡澤謙面無表情：“十分鐘內我要到第一軍醫……”

十分鐘？？

那人臉色天崩地裂了一會兒，直接跑去找為首的警察了。

隊長要瘋了，半小時的車程要十分鐘到……趕緊去開道啊！

真讓他闖紅綠燈嗎？

還有，外面一群傻逼小報記者……特殊任務不能讓曝光的好吧？

欲蓋彌彰？輕重程度的問題？

現在是談論這個的時候嗎？暫時把那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扣下就對了。

具體的以後再說，沒看現在正忙著嗎？

——

另一邊，溫澈花了三秒鐘才認出自己所處的位置。

她在全息圖書館內。確切地說，是在全息圖書館的前臺。

前臺是一個巨大的、以數據構成的交互式中控臺，上面還有一個虛擬的鍵盤。

溫澈當初的身份認證就是在這裏辦的。

這裏的環境溫澈並不陌生，可這一次她再看它們，竟然有種恍如隔世之感，似乎處處都別有意味。

真正的梁柳青已經醒了。

很多事，很多猜想……也許是時候面對了。

溫澈在原地定了定神，走到中控臺前。

她伸出手，在虛擬鍵盤上輸入了一串指令。

嗯？沒反應？

她想了想，又輸了另一串指令。

還是沒反應？

第三次溫澈想變指令時，中控臺的屏幕微微一閃，一道藍色的光波自上而下掃過，掃出了一頂帽子的形狀。

這頂帽子……

溫澈楞了下。

警帽？

這警帽竟然跟她們的警帽是一樣的？

溫澈腦子裏漫無邊際的想法還未落到實處，屏幕上就開始出現一行字：“不好意思，動作急了些，連累了你。你可能要在這裏待上片刻了。

“另外，你的指令是錯的。試試這一串指令：*******”

溫澈一楞。

她暫時不問它前一段話，只垂眼看著眼前的虛擬鍵盤，真的如它所提示的那般，輸入了特定的指令。

指令完成後，眼前偌大的圖書館忽然變得透明。在圖書館的外圍，一道溫澈既熟悉又陌生的藍色屏障出現了。

封閉碼！而且是模擬大氣層的封閉碼！

溫澈神色微黯。

果然。

在全息世界裏，創造者是能以特殊的指令召喚出全息世界的某些數據窗口的。

反過來講，假如一個“真實”的世界能讓人以指令召喚出數據窗口，那就意味著世界其實不是真實的，只是全息的。

這裏就是一個全息世界。

它的封閉碼甚至跟她的習慣相似……

也是，她的技術就是學自這裏。同出一源，相似又有什麽奇怪的呢？

她自己也早就有所懷疑了不是嗎？

如今不過是實打實驗證了而已。

溫澈嘆口氣，“所以，我所在的世界真是全息世界？”

一道波光掃過那個警帽形象，同時，新的一行字浮現在窗口上：“你指的‘我所在的世界’，是圖書館裏，還是圖書館外？”

溫澈一楞。

屏幕上的字繼續往下浮現：“你似乎誤會了什麽。這裏是‘藍星第一全息圖書館’，它本就是全息的。”

這意思是……

溫澈的心跳得有點快，忍不住問道：“那麽圖書館之外呢？”

“看你怎麽理解了。按照我的理解，你所在的圖書館之外的世界，就是真實的世界。”

屏幕上的字停頓了下，又繼續往下浮現：“當然，在此方世界的幾分鐘之前，它還不是。”

溫澈有點看不懂了。

她道：“你的意思是，我所在的世界本來不是真實的世界的，現在是了？”

她想到了星光系統，不由得皺起眉，“是因為星光系統？它的存在關系這麽大嗎？”

“不，不全是它。容我給你普及一下概念。

“你應該已經知道全息世界有兩個階段了吧？”

溫澈點點頭，“第一個階段是封閉的世界，所有變量是已知的，封閉碼的存在會限制任何奇點變量的介入；

“第二階段會引入AI，智能修正奇點變量。此時，封閉碼起的作用就是屏障作用……”

“是的，理論上如此。事實上，這也是所有人為力量能達到的極限。

“但這並不是全息世界的極限。全息世界還有第三個階段。第三階段非人為，只能靠自然演化。

“在這個階段，來自第二階段引入的AI會漸漸脫離對世界的掌控，同時世界的運轉會靠著其內稟的力量進行自我修正……也就是說，世界會排斥AI的掌控。

“第二階段開始向第三階段過度的標志是：AI的計算能力還留有餘地，存儲空間還有富餘，但世界的數據已經沒辦法被它收集並檢測到了。

“——也就是說，AI開始失去對全息世界的感知。

“當AI完全沒辦法介入世界的運轉後，全息世界的第三階段就完成。我們也將這樣的世界稱為三級世界。”

“按照我們的法律，三級世界已經是獨立自主的世界。它的文明，科技，生物……萬事萬物都可自然演化……

“它擁有獨立發展的能力，已經是一個自然的、真實的世界。”

溫澈心神一動。

屏幕上的字還在繼續往下浮現。

“你所在的世界原本還在往第三階段過度。就在剛剛，它完成了自我演化，正式成為三級世界，也就是普世價值上的真實世界。”

“至於你說的星光系統……”字體往下浮現的速度頓住了。

又一道波光在屏幕上掃過，掃出了一共七個小光點。它們安靜地存在於一道又深又長的，像是水井一般的通道中。

“警帽”繼續道：“這就是它。你可以理解為，它是這個世界的奇點變量之一。”

溫澈眉心一跳。

她道：“既然是奇點變量，那它們的存在會破壞世界的運轉？會阻止世界演化？”

“不完全對。它們的存在會阻礙，但不是阻止世界演化。

“奇點變量本身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假如它們能作出被演化的力量改變並修正——不論是不是真的被改變、被修正了，只要能瞞過去……理論上就能躲過去。

“演化之力在第二階段到第三階段的中間是最強的。當世界逐漸向三級世界過度，它的力量會漸漸弱下去。

“到三級世界時，演化之力只會維持在最基礎的水平。

“這時候存留下來的奇點變量大多數已經無懼演化的力量了。所以在世界成功演化成三級世界後，某些偽裝的奇點變量就可以恢覆本來的面目了。”

溫澈若有所思，“有點像是躲過了審查改造的意思？”

“可以這麽理解。”

溫澈追問道：“假如真的讓這樣的奇點變量躲過審查改造……有弊端嗎？”

“有。比如說這個你稱之為‘星光系統’的奇點變量，它的數據形式其實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世界通道。

“假如它成功融入此方世界的話，通道兩端一開，就能來回聯通……聯通它的世界跟這個世界。意識體能借此自由在其間穿梭。

“你們這裏的文化似乎管這個行為叫‘穿越’？”

“但聯通是有風險的，世界的演化也是有限度的。一旦聯通帶來的風險超過了這方世界能維護的力度……世界就會崩潰。

“你們這裏的文化管這個現象叫‘世界末日’。

“事實上，被聯通了的三級世界，一般都很容易走向‘世界末日’。因為這樣的三級世界，一般都會被當作試驗世界。

“比如說做科學研究：引爆一些殺傷力極大的武器試驗其結果；引入一些可怕的變異生物驗證提出的數據模型；檢驗瘟疫的傳播以及防治；觀察□□的發展以及影響；預言大工程是否可行等等。”

溫澈看得心驚肉跳。

這其實也是全息世界的模擬功能。

可人家更“大場面”，把三級世界依然當作全息世界了。

“還有一種更加‘細水長流’的做法，也就是個人的‘穿越’。

“在你們這裏，‘穿越’還是文學作品上的概念，在我們那裏，‘穿越’是可以真實操作的。

“垂垂老矣的人可以‘穿越’後獲得新生；影視公司可以借‘穿越’來直播或者做節目獲利……

“大部分‘穿越’都是違法的，因為他們的目標是三級世界。而三級世界本身已經是獨立的世界了，所謂的‘穿越’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種不負責任的野蠻入侵……

“但不妨礙很多人會因此心動，畢竟利益巨大。

“三級世界本身無法依靠人力構建，只能靠自然演化。而自然演化是一個至今都無法被人為把握的力量。

“已經形成的三級世界也是動不了的，其封閉碼太過強大，至今還沒人能攻克。

“唯一能下手的時機就是在其從第二階段向第三階段過度的時候。

“很多非法組織和個人因此專門設計特殊的‘奇點變量’，就為了在即將形成的三級世界上動手腳……這也是他們最好的下手時機。”

溫澈沒忍住問道：“那就沒辦法制裁它們嗎？我的意思是，假如奇點變量能逃脫演化的審查和改造……那三級世界的形成豈不是難上加難？即便形成了也會後患無窮？”

“的確如此，這也是我存在的意義：我是專門針對這類逃過了演化之力審查改造的奇點變量而存在的。

“正式介紹一下，我是智能巡警012號，也是‘藍星第一全息圖書館’的人工智能。這裏我借用了你的文化中的警察形象，希望不會冒犯到你。

“事實上，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溫澈也很快想起來了，“那次歌集維權的事？”

“是的。其實你跟‘藍星第一全息圖書館’的任何互動，都是由本人完成的。無意隱瞞，只是職責所在，這是最合適的形式。

“若有冒犯，我深表歉意。”

溫澈若有所思，“最合適的形式？你能詳細說說嗎？”

“當然，這也是我現在還留在這裏的原因。我需要給你交待一些事情……

“任何一個第二階段的全息世界要演變成三級世界，概率非常低，也非常難得。這在我們的文化看來，是一種難得並神聖的新生。

“我們尊重並保護這樣的新生。我們的職責就是為它們的新生保駕護航，避免它們被逃脫了演化之力的奇點變量所擾。

“換言之，我們其實是世界演化之力的補充。

“演化的力量會隨著世界的發展逐漸減弱……我們雖然不知道其具體緣由，但尊重、維護並踐行這樣的發展規律。

“也是因此，智能巡警在世界越靠近三級世界時，活動量會越低。

“我們不想因為我們的存在而驚擾了世界的演化。所以，我們只能選擇一種不太會引起大動靜的方式盡責。

“借由你的幫助就是一種十分合適的方式。”

溫澈頓了下，“可為什麽是我呢？你們為什麽會找上我？”

這一次，屏幕上往下浮現字體的速度明顯緩了緩，而後又重新續上了：“因為你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溫澈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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