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澈一怔, 原本還有點濃的睡意一時間散了個幹幹凈凈。

她坐起身來，“我聽著，你說。”

大半夜忽然要她救人……怪嚇人的。

電話那頭的梁柳青停頓了好半晌, 在溫澈再次問話時, 卻一下子變了語調，變得略微尷尬起來。

她道：“對不起啊, 我做噩夢打錯電話了, 還有點沒回過神來……我是亂說的，實在抱歉。”

溫澈一頓。

梁柳青又跟溫澈簡單寒暄了兩句，很快掛了電話。

溫澈覺得有些微妙。

真是打錯了？

她將手機放在床頭，又躺了下來。

小半晌，溫澈起身開了床頭燈。

她還是感覺有點奇怪。

小心總無大錯。

溫澈打了個電話給方少儀：“很抱歉深夜打擾, 但梁柳青剛才打電話給我, 讓我救救她。可沒等我問清楚，她又說是打錯了。

“她最近沒事吧？”

打電話求救？

電話那頭的方少儀一下子就清醒了。

——

梁柳青想過自己跟小星光它們撕破臉的場景, 可她沒想到, 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這麽突然。

突然到……她跟溫澈才求助到一半，眼前忽然一黑, 而後她就再也無法感知到外界了。

也是到了這時候梁柳青才知道, 原來她的處境這麽危險，隨時能被切斷跟自己身體的聯系。

原來小星光和吳媚君早就懷疑她了。她自以為跟它們周旋得很好, 殊不知它們早就不信任她了。

撕破臉的代價，也比梁柳青想象中要可怕。

梁柳青的認知仿佛沈入了一片純然的黑暗中，只剩下頭頂的一方圓圓的窗口還有亮光。

就仿佛是坐在井底看著天空似的。

而出現在“天空”中的那張臉，不是吳媚君又是誰？

吳媚君看著在井底的梁柳青，氣定神閑道：“你還算聰明, 只可惜聰明得不夠縝密，還是太天真。

“別的我就不說了，只說最近的這一件事。

“你都說過不願意公關金菲爾獎了，後來發現你家裏人又幫你公關了……這麽明顯的認知錯節，你卻沒有深問，這可不像是對所有事一無所知的人會作出的舉動。

“你在麻痹我們。但凡事過猶不及啊。”

她說著，語調裏滿滿都是戲謔。

梁柳青冷冷一笑，沒回答。

吳媚君笑了下，“怎麽？指望有人能來救你？比如說溫澈？

“但沒頭沒尾的，你覺得她能猜得出真相？就算她真猜出真相了，你以為她就有辦法了？

“那你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真以為她多了不得啊？”

吳媚君撐著下巴看梁柳青，笑得志得意滿，“不妨再告訴你一個事。你知道為什麽我們明明都懷疑你了，卻還是沒避著你說話嗎？”

梁柳青心裏一沈，有點不太好的預感。

吳媚君笑得十分開懷，“不錯，因為你已經翻不起浪了。梁柳青，你以後就好好待在這裏吧。

“順便，你的身份我會好好用的。你不是想制霸娛樂圈嗎？這個想法不錯，我會好好幫你實現的！”

吳媚君說完，這個亮著的小窗口就此合上了。

梁柳青的世界忽然一片漆黑。

她楞楞出了會兒神，看著無邊的黑暗，忽然道：“小星光，這就是你說的黑漆漆的數據庫？”

空間一片寂靜，沒有人回應她。

好半晌，她前方終於亮起了一點藍白色的光，照亮了方寸之地。

依然沒人說話，可梁柳青知道，這應該就是小星光了。

它果然在這裏！

梁柳青抿了抿唇，露出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很多事真的是一念之差。

梁柳青曾經想過要放棄小星光的，特別是在她的專輯歌曲被指控侵權之後。

她發現小星光並不可信，星光系統似乎總在踩線。

那時候的梁柳青是真的想過要放棄系統的。

但也許是沒舍得系統的功能，也許是可憐小星光……

當時小星光跟她哭訴，說假如她不要它的話，它就要回去待在數據庫裏了。說數據庫黑漆漆的，看不到一點光……

而今，她自己就在所謂的數據庫裏了。

梁柳青這會兒的記憶力好得出奇。

她問小星光道：“小星光，你之前說的話是真的嗎？在數據庫裏，真的看不見任何外面的東西嗎？真的只能睜著眼睛數天黑，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裏一日日熬著嗎？”

等了好半晌，梁柳青終於等來了小星光的回應：“是。”

梁柳青怔了好半晌，輕輕笑了下，“還行，至少你跟我說過真話。”

小星光沒回答。

好半晌後，那個像是井口一樣的窗口又出現了。

黑暗著的世界由此亮了起來。

透過這個窗口，梁柳青看見了外界的樣子。但她也只能看看而已，不能感知，無法做決定。

她成了自己的局外人。

小星光道：“我只能幫你做到這裏了。她不在數據庫裏的時候，我可以給你開啟觀望窗口的權限，至於別的……我無能為力。

“梁柳青，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其實並不願意傷害你。畢竟，你曾經給過我善意。”

這話說完後，空間裏的這點藍白色的光消失了。

小星光離開了。

梁柳青扯了扯唇角，閉上了眼。

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

另一邊，溫澈掛斷了跟方少儀的電話。

按照方少儀的說法，梁柳青的確有很奇怪的地方。最開始是入戲太深，後來又有點像是人格分裂癥的征兆……

總之，她的性情變化挺大的，最近這段時日甚至有些反覆無常。她明明前腳剛做出了決定，後腳又忽然變卦了。並且變卦前後，她的思路和邏輯都很清晰，自成體系。

溫澈仔細分析這些話，仍然覺得不解。

這些事跟梁柳青向她求助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嗎？

她又能救她什麽呢？

還是說梁柳青真是打錯電話了？

溫澈又在腦海裏回憶了一番書中的劇情，重點在“夢境人生”上繞了繞。

她莫名對這個金手指有點介意。

為什麽介意呢？是因為所謂的入戲嗎？

入戲……

溫澈腦海裏忽然靈光一閃，快速閃過些什麽，可等她想細細分辨時，又抓不住頭緒了。

溫澈揉了揉眉心。

她應該還忽略了什麽。

可是忽略了什麽呢？

——

新的一天，溫澈去了辦公室，參與小組內的會議。

時間已經進入九月，離《山海經註·九尾狐篇》首映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其熱度至今不減，票房的曲線甚至還未來到巔峰。

全息電影代表著一種全新的技術和體驗模式，即便電影的劇情早已經被人扒爛了，還是有很多人希望能親自體驗一番。

只從目前的表現來看，《山海經註·九尾狐篇》無疑是十分成功的。

但作為一部電影以及背後所代表的技術價值，這部電影的使命才達到了第一階段預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這部電影已經送評今年的金菲爾獎。得不得獎在其次，溫澈她們更希望的是借由金菲爾獎這個平臺告訴全世界，她們手裏有全息技術。

這之後就是圍繞著全息技術的交流和博弈了。

當然了，作為主創團隊，溫澈她們目前已經要往下一步走了。即完善全息電影相關的技術，並在這個行業剛起步時制定一套行之有效的規則。

在全息電影這個領域，她們的目標是要當龍頭老大！

想當老大，自然該有當老大的實力和格調。

今日開會的議題就是規範全息電影的各個指標。

溫澈習慣了在會議前整理一下資料，而這些資料一般是組內成員們這一段時間的思考和反饋。

溫澈翻著資料，在其中一項上停住了。

有個隊員提了個議題：全息電影的防沈迷系統。

他是未雨綢繆。畢竟全息電影太真實了！可能就是因為這種真實感，部分觀眾會因此走不出來，將之完全當成一個真實的世界，甚至於顛倒了現實和全息……

溫澈怔住了。

電光石火之間，她心裏忽然掠過一個大膽的猜想。

有關於梁柳青的猜想。

沈迷……沈迷……

梁柳青現在的狀態，是不是跟沈迷有關？

沈迷夢境裏的人生？

不對，假如是沈迷夢境裏的人生的話，梁柳青怎麽還能“清醒”過來並向她求助呢？

除非是被動沈迷。

那也說不通，沈迷的話，現實中的人該渾渾噩噩才對。可根據方少儀的說法，梁柳青表現出的並不渾渾噩噩，只是跟本來的性格差別甚遠，但邏輯和理智都十分清晰。

這不是沈迷於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會有的表現。

那如果反過來呢？

把夢境人生反過來理解。如果她們所在的世界才是別人的“夢境人生”呢？

那麽，梁柳青就只是個能讓人“入戲”的殼子而已。會不會有別人沈迷於扮演梁柳青，卻讓有自我意識的梁柳青因此沒有辦法出來？

所以她才跟她救助？

如果按照這個說法，現在的梁柳青其實不是梁柳青？

所謂……鬼上身？

溫澈想到這種可能，悚然一驚，大白天硬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想法可能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麽她們所在的世界……又算什麽呢？

溫澈的心跳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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