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少秋不是替自己張的口, 而是替他的老朋友。

溫澈剛起了點興致，電話那頭的鄧導卻開始賣起了關子，口風格外嚴, 絲毫不肯透露具體的內容, 只跟溫澈另外約了個時間，說要把雙方約出來再詳談。

鄧導的面子, 溫澈自然是給的。

再說他也是一番好意。

他們約定的地點在一處僻靜的茶樓裏。溫澈和嚴悅到的時候, 裏面已經有人了。

其中一位是彌勒佛一般的鄧導，另一位則是一五十歲上下的人。此人面龐瘦削，看上去有些不茍言笑。

嚴悅見了這人，有些驚訝：“楊導，怎麽是您？”

楊導全名楊雙傑, 是拍古裝劇成的名。在古裝劇這一領域, 他算是一號響當當的人物。

在嚴悅的消息網裏，楊雙傑也是藍鷹電視臺那部號稱投資過五億的《江山新夢》的導演。

《江山新夢》正在緊張籌備中, 正是忙得一頭亂的時候, 怎麽楊導竟然有空跟鄧導一起喝茶了？

楊導朝嚴悅點了點頭，又看向溫澈，“是我交待老鄧不要在電話裏說清楚的, ”他頓了下, “你可以理解為現在是在面試。”

溫澈有些驚訝。

面試？為什麽面的試？

她好像還沒答應要出演什麽角色吧？這就面試上了？

這人是不是有點過分耿直了？

在一旁的鄧少秋也覺得不合適，聽得直拍大腿, “老楊你這個人真是……你倒是把話先說明白啊！”

他嘆口氣，“罷了，我也是交友不慎，平白得操心。溫澈啊，事情是這麽回事……”

楊雙傑的確是《江山新夢》的導演, 不過那是兩天前的事了。

現在他不幹了，因為跟新來的制片人理念不太合。

至於新來的制片人……康銳。

鄧導道：“按照老楊的理解，《江山新夢》是群像類正劇，不是純古偶，所以細節上要嚴格要求。

“既然要摳細節，就要摳道具，請顧問，搭場景，租場地……成本不就一下子上去了嗎？

“《江山新夢》的投資真不算少，雖然沒有五億那麽誇張，可再是縮水，基本盤還是在的。

“老楊想摳細節，也不算太過不講道理。事實上，只要把部分格外貴的演員的片酬砍上一砍，就能輕松辦到。

“可你們也知道，現在的演員都講究商業價值，片酬不夠就是看不起人家的格調。所以人演員不幹了。

“康銳最後站在了演員那邊。他覺得太過在意道具和細節反倒會讓片子整體的風格顯得沈重，反倒是自帶流量的明星能為片子增加不少熱度……

“其實康銳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現在的古裝市場是不太吃太過正劇的風格，大家都想看甜甜的戀愛嘛！請流量的確很容易保證熱度。

“藍鷹電視臺同意了康銳的想法。老楊較真，不願意妥協，所以就跑路了。”

溫澈靜靜聽完，問道：“那不知我現在面試的是？”

楊導既然不當《江山新夢》的導演了，那現在又是為了什麽挑的人？

溫澈看向楊導。

楊雙傑道：“是一部公益宣傳片，其名《覆禮》。”

《覆禮》？

這個片子……嚴悅心裏一動，下意識想說話，卻讓鄧導的眼神給制止了。

幾人都在看溫澈。

公益宣傳片聽上去就不如真正的電視劇或者電影那麽有格調，有時候還顯得不太正規，所以乍一聽，這仿佛就是來埋汰人的。

至於是不是真的埋汰人，這就各有各的說法了。

楊雙傑是個愛較真的人，對自己的作品有一種“護犢子”心態。

他已經做好準備了，溫澈哪怕流露出一絲一毫嫌棄或者不以為然的意思，就算她是老朋友極力推薦的，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否了。

楊雙傑認真看著溫澈，眼神甚至稍顯銳利。

溫澈則若有所思，“覆禮？是‘克己覆禮’的‘覆禮’？”她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說說看？怎麽個覆禮法了？”

很顯然挺感興趣。

楊導還沒說話，對面的鄧導忽然哈哈笑出聲。

他拍著楊雙傑的肩膀，“老夥計，我說了吧？溫澈理解的格調跟別人的不太一樣的！我老鄧果然還是一如既往慧眼識珠。”

他搖頭晃腦的，頗為自得的樣子。

溫澈有些摸不著頭腦。

桌子那頭的楊導則露出個短暫的笑，道：“《覆禮》是熊貓電視臺為今年下半年的文化節準備的開場宣傳片。”

是大制作的宣傳片，拍得好了能上官方渠道推廣，再好了能作外宣的那種。

楊導看著溫澈：“華夏文化源遠流長，隨處可見經典。而有些經典，咱們自己不去宣傳，某些不要臉的就能當作那是他們的東西了。”

楊導露出點冷笑。

溫澈心裏一動，“所以文化節是宣傳傳統經典文化的活動？”

“是，也不全是。一方面自然是宣傳傳統經典文化，另一方面也是聚焦傳統經典文化在新時代下的新生機，以及新興的以這些東西為內容的產業。”

溫澈眼神微亮，“比如說漢服？”

她腦子轉得很快，“也不僅僅是漢服，還有旗袍，經典的首飾比如說發簪啊發釵啊，哦還有發型……

“哎呀，這簡直是個寶庫了。”

楊導也露出點笑意，“是。這些產業現在還比較小眾，但也已經有一定的受眾了。

“任何一個行業初初發展，肯定是泥沙俱下的。想要形成規模，除了加大規範之外，還要增加宣傳力度。再說了，這本來也不是什麽壞東西不是嗎？”

溫澈也笑，“這當然不是壞東西，而是難能可貴的好東西。

“在對美的評判上，沒有特色才是原罪。咱們可是太有特色了！”

倘若要強調個性，強調風骨，強調美感，華夏傳統服飾簡直能吊打其他。

楊導繼續道：“當然了，也不僅僅是為了新產業，還有一些傳統的正向價值觀，以及一些古老的、有特殊意義的節日。比方說清明節，重陽節……

“還包括一些有意思的古禮。比如說及笄、束發、弱冠、大婚……”

楊導侃侃而談。

這時候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嚴肅，也不耿直寡言了，整個人像是煥發了巨大的熱情，有說不完的話。

這也是每一個覺得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的人會有的模樣。

溫澈道：“這個事我很感興趣。但初衷歸初衷，楊導，你們的計劃是什麽？”

她很欣賞《覆禮》背後的初心和目標，也十分願意支持，可她並不是一個只憑著灌雞湯就能被打動的人。

情懷是要靠本事支撐的。只談情懷而沒有本事，就成了借經典之名惡意炒作，到時候出來一個四不像，是要惹笑話的。

一談到這個，楊導就更加熱情了。

他道：“《覆禮》一共有三大篇。一篇男性視角，一篇女性視角，另一篇是男女一起的視角。

“我們決定以人物的成長歷程為線索，一個主題成一個片段，再將數個不同主題的片段串聯起來突出主旨……

“女性視角這邊，片段主題包括閨閣游戲、節日、及笄、出閣……”

嚴悅加入了話題：“鄧導，這部分內容是不是會涉及到一些有爭議的問題？比如說女子出嫁從夫，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男子三妻四妾，嫡庶傾軋之類的？”

若是給人以這種聯想，那就不是宣傳經典，而是封建遺留了。

楊導笑了下，道：“我們不會涉及到十分具體的故事情節，只是以人物的視角展示古禮、古節日，以及部分風俗人情。

“在選材上我們也會慎重的。傳統文化裏的確有糟粕的部分，我們會仔細甄別的，到時候還要看成片效果再有所取舍。

“我舉個例子你們就知道了……”

幾人開始熱烈討論起來。

這茶一喝就喝了整個下午，末了溫澈和楊導終於拍定了合作意向。

溫澈會答應出演這個宣傳片，對它的主題感興趣只是其一。其二也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從來沒有接觸過拍戲，對自己的演技不是很有把握，自然希望能循序漸進地來。

這個宣傳片就很合適了。

宣傳片對主角的演技要求不是那麽高，拍攝過程中還涉及鏡頭、走位等等拍攝細節，算是一個很好的過度。

當然還有第三點，檔期上太合適了。

溫澈回國的時候是六月初，現在已經是七月初了，她八月中就要開學了，屆時她肯定是得回去一趟的。

她上的學校名氣斐然，與其名氣相匹配的就是其堪稱令人發指的課業壓力。溫澈現在還不確定學校是不是允許她辦理個性化學習，所以還是預先把上學的時間留出來為好。

離開學還有一個半月，用來拍攝《覆禮》剛剛好，假如順利的話，還能有一些富餘。

簡直像是為她量身打造的了。

楊導原定的拍攝計劃其實是從八月中開始的，但他的準備工作早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提前個把月並不是難事。

他現在看溫澈就像是帶著格外厚的“乖巧小輩”濾鏡，哪哪兒都順眼。溫澈一說自己為了學業想提前進行拍攝，楊導自然很痛快地點了頭。

但調整檔期不是個小事，他這邊沒問題，還需要男主演那邊同意才行。畢竟宣傳片有三成的篇幅需要男女一起完成。

這一點楊導也不擔心。

他道：“男主演是童星出身，年紀不大，才17，叫趙豐年，是何澤帶的藝人。”他看著嚴悅，“我記得你跟何澤關系很好？那你們私下去溝通吧。

“只要他那邊沒問題，咱們應該隨時可以開始。”

何澤溫澈有印象，劉盈盈就是簽在他名下的。

他跟嚴悅的關系好像的確不錯？

溫澈看向嚴悅，嚴悅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當初她就是跟何澤換的位置，才能第三個跟溫澈談話。

於公於私，他們的交情都不錯。

溫澈放了心。

可以，看來是穩了。

但她萬萬沒想到，她覺得很穩的事，很快就翻了車。

趙豐年不答應提前拍攝。理由很正：他明年就要參加高考了，難得有一段檔期寬松一點的時期，他要用來補課。

想讓他提前上工？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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