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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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步子好像突然變得沈重了,一步一步的墜著她的身子,有什麽東西正在撕扯著她的靈魂,一下一下的,就像是要把她從這副軀殼中抓出來一樣,腦袋一抽一抽的,疼痛不已。

吳瑤茫然的走在大街上,腦海裏還盤旋著之前那個警察清朗的嗓音,那位姓莫的警官有著一雙明亮的眸子,看著別人的時候,簡直像是能直直的看進人的心底。幾乎是下意識的,對上他的目光的時候,吳瑤豎起了自己無形的屏障,用諷刺和挖苦,來掩飾自己的靈魂。

然而,她還是失敗了。

男人輕飄飄的帶著不耐煩的一句話,就輕而易舉的刺穿了她的盾牌。

“你受到的,明明是足以致命的傷害!你怎麽可能還活著呢?”

其實她應該嗤之以鼻,應該生氣的,被別人指著鼻子大喊“你早就應該死了!”,要是放在別人身上,估計早就已經火冒三丈,怒罵對方精神有問題了。然而到了她這裏,她卻陡然的,無言以對了。

男人的喝問,喚起了她腦海裏太多太多的可疑的記憶。明明從那麽高的教學樓的頂樓跌下來了,可是當她醒來的時候,身上卻只有一些輕微的擦傷和瘀痕;明明還記得淩逸猙獰的表情,還記得冰冷的刀子捅入溫熱肉體的疼痛和徹骨,可是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身上卻沒有什麽明顯的傷口;明明感覺到了頭上的疼痛和身體的滑倒,但是意識重新歸來的時候,她還是拼盡了力氣爬出土坑,頭上只殘留著凝固了的血跡……

是了,這些事情,她都是記得的。她記得昏迷之前肢體的抽搐,血液漸漸流失的冰涼,還有身體裏一股股湧出的虛弱……但是再次醒來的時候,那些感覺又都不見了,她還是那個好端端的吳瑤,雖然往往一身狼狽。

可是,這些事情又能代表什麽呢?

就算她有那些關於瀕死的記憶,可是那也不能證明她就真的死去了啊!

已經死了的人,為什麽還可以吃飯,還可以睡覺,還可以上學,還可以跟別人說話,甚至是,還可以受傷呢?

這個世界上……怎麽可能……有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呢……?

“……我們都知道這是有可能的,而且就發生在你的身上。你放心吧,我不是那種堅持唯物論的社會主義新青年……”

不……不……

不可能的!這不可能!

也許是受到了情緒的影響,吳瑤越是拒絕相信,腦海裏莫川的話語反而越發鮮明,一遍遍的回蕩著,盤旋著,直教她頭痛欲裂。

“阿瑤……阿瑤……”

大街上人來人往,洶湧錯雜,吳瑤卻怔怔的停住了腳步,茫然的左顧右盼。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聲音很微弱,來源飄忽不定,但是吐字卻很清晰,一字一頓的,的確是在叫著她的名字,阿瑤,阿瑤,一聲一聲的,親昵,而又溫柔。

“你……是誰?”吳瑤有些無措,下意識的輕聲詢問。

“阿瑤……阿瑤……”那聲音漸漸變大了,輕柔的重覆著,持續著,在她耳邊一遍一遍的回響,可是任憑吳瑤怎麽尋找,周圍卻全都是陌生的面孔,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一個人對她說話。

她突然覺得害怕。雖然這個“看不見”的人嗓音溫柔,似乎毫無惡意,但是畢竟還是超出了科學能夠解釋的範疇了。隨著那聲音一遍一遍的堆疊,原本給吳瑤帶來的熟悉和安撫感已經漸漸不見了,反而像是覆讀機一般,粗糙枯燥的讓人煩不勝煩。

就好像整個世界都在重疊,鳥鳴聲,蟲叫聲,嘈雜的人聲,紛亂的腳步聲,都在那一句句的呼喚聲中加倍的放大,沖擊著吳瑤的耳朵,更好像能直直沖進她的靈魂似的,在她的整個身體裏一次次的回蕩。

人聲鼎沸的街頭,行色匆匆的人流,瘦弱的女孩死死地捂住了耳朵,蜷縮在道路中央,眼神微微空洞,失焦的盯著空氣中某一個透明的點,下唇都已經被自己咬得出了血,臉上連一絲血色都沒有。行人有些好奇的指點,但是並沒有人靠近。

……

“阿瑤,不要……”

“不要回家……”

“快,快逃!”

“千萬……千萬不要……”

“千萬!!不要回家!!!!”

……

吳瑤感覺自己像是被封閉在了滿是海水的深淵裏,周圍看到的一切,都在無規律的扭曲著,包括行人,包括樹木和街道,它們像是被一個無形的大手隨意玩弄著,擺弄成各種各樣的姿勢,很可笑的不停變化著,就像是哈哈鏡裏的映射。

不停重覆著的聲音終於改變了,但這種改變卻讓她更加崩潰,她好像在一瞬間聽到了無數個句子,又像是什麽都沒聽到,過多的過大的聲音在耳朵旁邊糾纏成了一團亂麻,反而變得空白一片。

“你說……什麽?”

“你到底,想要告訴我什麽!!”

她忍不住擡頭,聲嘶力竭的大吼,不知不覺中,眼淚已經止不住的流淌。

她顧不上自己的狼狽,也顧不上自己疼痛的像是要破裂的耳朵,只能拼盡力氣的喊,拼盡力氣的質問。這個人到底是誰,他究竟想要做什麽,還有為什麽,她會覺得如此難過,難過的就連心跳,都快要停滯了。

寒冷的感覺,很快就讓她僵直了身體,也讓她心裏泛起濃重的恐懼。實在是太冷了,不僅如此,隨著時間的流逝,氣溫的降低也越來越明顯,好像沒有底線似的,一路向下滑去。

再這樣下去的話,大概會被活生生凍死吧?低溫讓吳瑤的思維變得模糊,她半闔著眼,費力的思考著。

可是……我還不想死啊……

還有好多好多事沒有做,還有好多好多麻煩沒有解決,還有好多好多的問題,沒有問個清楚,我還有好多好多的委屈,沒有說出口啊……

我不可以死的,那些傷害了我的人,誹謗了我的人,忽略了我的人,算計了我的人,我還沒有一一找到,我還沒有一一清算,我怎麽可以死呢……?

“阿瑤……跟我走吧……”

“你的時間,早就已經結束了……”

“來,跟我來吧……有些事情,一轉眼就會忘記了啊……”

“來吧……來吧……”

不……我不想去……

我明明……我明明還活著……我的時間還在繼續,我還在照樣上學,照樣吃飯,一切都還如常,與以前,也沒有什麽不同……

“不要……我不想……跟你走……”不自覺的,她喃喃出了聲。

身體變得越來越沈重,但是某種東西卻是輕飄飄的,一個勁地向上走著,就好像整個人被劈成了兩半,如同盤古開天時一般,濁物下降,清明上浮,從此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天上地下,再無瓜葛。

這輕飄飄的,是不是就是靈魂呢?

迷迷糊糊間,吳瑤感覺自己好像碰觸到了靈魂的虛無,很輕,很薄,離開了肉體之後,空虛的和空氣也差不了多少。

沒有了羈絆,靈魂很自由,自由的像是在飛翔,又像是在流浪。

半空中,漆黑的身影悄然隱沒在層疊的樹枝間。

“你可以帶她走的。”男人的嗓音低柔,溫柔中卻潛藏著誘惑,小聲的給出自己的建議,“她並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你走過去,拉住她的手,他就會跟你一起走了。從此以後,那些煩心的事情,就都會消失了。”

久久沈默著的,是一個瘦削矮小的男孩,一身純黑的衣服,更襯得臉色蒼白如紙,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裏卻閃動著掙紮的光,“……還是算了。”

“嗯?”男人很詫異,“為什麽?帶走她,不是你的願望嗎?”

“的確是。”男孩垂著頭,神情失落,“尤其是當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的時候。”

“那就帶她走啊,就趁現在。那樣的話,你的願望就能實現了。”男人有些興奮,鍥而不舍的勸說。

男孩攥緊了拳頭,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擡起頭來,臉上的失落卻已經不見了,“阿瑤她……還有沒有完成的事情。她的執念不改,我是不能帶走她的,我不想把她的恨和怨,也一起帶到下一個人生。”

“呵……”男人輕蔑的笑了,嘴角不屑的勾起,“你想的也太美好了,滯留在生者世界裏的死者,有幾個是沒有執念的?生者的世界太美好,誘惑太強大,沒有人會願意離開的,除了強行帶走,哪裏還有別的辦法?”

“她總有一天會想開的,我會等著她,直到等到那一天。”

“只怕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所有不該發生的事情,全都已經發生了!”男孩的固執己見,讓男人語氣轉冷,隱約流露出了怒意,“她馬上就會意識到自己的狀況了,失去了活著這個意識的限制,她能做到什麽地步,你難道不清楚嗎?她可以輕而易舉的傷害人類,她甚至可以做到她想做到的一切!”

“她會想明白的,早晚會的。”男孩並不為之所動,堅持說道。

“嘖!”男人不耐煩的瞥了他一眼,雖然語氣不好,卻也沒再反駁,“我管不了你,隨便你吧!”

男孩回以淺淺的笑容,目光下移,專註的看著地面上無助的蹲坐在那裏的女孩,眸光閃動著的,是全然的溫柔。

我會等著你的,阿瑤。

因為我相信你,相信你那面具下的心,是柔軟的。

不要擔心,我會為你,解決掉這滿地遍生的荊棘。

我會讓你達成所願,我會讓你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一切,我會讓你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我會讓你,心無牽掛,從容離開。

沒有為什麽啊,只是因為——

我們都是這蒼白的世界裏,唯一的令人不快的醜角啊。

就好像晴朗天空中的烏鴉,就算只是路過人群,都要心懷畏懼。

當吳瑤漸漸恢覆清醒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已經恢覆正常了。車輛的鳴笛聲,街道的嘈雜聲,一切都再平常不過,卻讓她激動地幾欲流淚。

天色已暗,女孩擦了擦臉上未幹的淚痕,拎起小小的提包,腳步不太穩的離開了,所去的方向,正是她那老舊的,不怎麽溫暖的家。

“看吧,就算你再怎麽提醒,她還是回家了。”

“沒辦法啊……人是很奇妙的動物,永遠都只能聽見自己想要聽見的東西,阿瑤她,更是其中翹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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