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蛇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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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勝廣換回了防水紙皮,整個人又恢覆到高壯狀態,穿著件黑色短袖,露出結實強壯的手臂,引得路上的行人紛紛側目。

這幾天王清河總是待在金家,柳明明也請假不來,這小子說是找到了親爸,請假前還買了一堆零食到大院,說全是他親爸請的。大院一下子冷清不少,徐二爺是個悶葫蘆,小花每天只知道追劇,大福算半個悶葫蘆,秦勝廣閑得無聊,就跟著趙叔出來買菜。

老趙是菜市場的行家,他準確知道哪個攤位的菜最新鮮,哪個攤位最愛缺斤少兩。秦勝廣沒心思跟著他到處竄,就把車停在角落,坐在車上等他。

嘭嘭嘭——

車窗響了幾下,秦勝廣看過去,是路雪那張精致而甜美的臉,對著他笑得很燦爛。

秦勝廣看見她就一肚子氣,正準備開門下車,又想起上次被打的經歷,移開了車門上的手。

路雪見他不下來,更著急了,使勁拍打窗戶說著什麽。

秦勝廣到底是見不得她這個樣子,還是開門下車,警惕道:“你又想幹什麽?”

路雪見他下來,高興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看了眼老趙,這個眼似銅鈴的中年男人正在和一個阿姨討價還價,壓根沒註意到她,就拉著秦勝廣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離開菜市場,路雪帶著他來到無人的街角,撩開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鞭痕,說:“秦哥,我都是被逼的,我要是不這樣做,他們就會打死我。”

鞭痕橫七豎八的盤在她纖細的手臂上,血紅交加的肉翻起來,底下是一片青紫,有的地方還看見了骨頭。

秦勝廣冷眼看著,說:“小雪,你騙人也要講點技術含量,這麽重的傷,你連藥都不塗的嗎?”

路雪笑說:“你想得太簡單了,我這是龍骨鞭打的,什麽藥都不管用,只能越來越爛,直到把兩條胳膊爛沒。”

路雪說得很輕巧,仿佛兩條胳膊不是自己的。秦勝廣這才發現,短短幾天過去,路雪的臉色差了很多,雖然化著妝,但是能通過凹陷的眼睛看出她的疲憊。

秦勝廣再次往她手臂上看去,那傷痕猙獰恐怖,毒蛇般盤踞在她手臂上,再仔細看,秦勝廣看見她手踝處有朵黑色的花,但花瓣只有幾片,像是半成品紋身。

“這是什麽?”

路雪臉色微變,急忙把衣袖扯下來,連同花紋傷疤一起蓋住了。她沈默片刻,說:“秦哥,我對不起你,但是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看見路雪的傷,秦勝廣的氣消了一半。他和路雪從小就認識,她就是嬌滴滴的小孩子,哪裏受過這種苦:“誰要打你?”

說到那個人,路雪目露驚恐,仿佛想起了很可怕的回憶:“那個人一生氣,就會打我們,我曾經眼睜睜看見他把一個人活活抽死。”

“那個人是誰?”秦勝廣追問。

路雪卻不答了,臉上的驚恐神色轉瞬即逝,換上甜美的笑容:“秦哥,我知道你對我最好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秦勝廣眉梢一挑:“這才是你找我的目的罷。”

“秦哥,你最好了,你能不能去給我找點血,必須是人血,新鮮的不新鮮的都行。我手上的傷很特殊,不能用藥,只能塗人血。”路雪央求著,人血在她眼中和自來水一樣平常。

秦勝廣的表情越發冷了:“找不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上也沒血放給你。”

說到這個,路雪好像有些愧疚,她低下頭久久不語,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算了。”

路雪仰起頭,仿佛貓兒耷拉的耳朵瞬間豎起來:“我就知道,秦哥一定不會拒絕我。”

“趁現在還有時間,你快走吧。”

“什麽?”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他們前面走來一個女人,眉眼明媚:“已經來不及了。”

路雪準備往後跑,老趙提著兩大包菜走過來:“時間剛剛好。”

意識到被耍,路雪惡狠狠的盯著秦勝廣,方才的甜美完全剝落:“秦勝廣,你騙我?”

“對不起,小雪。”秦勝廣低聲說。

路雪兩方對比,看出老趙是貓妖,王清河身份不明,她下意識認為王清河身份比較弱。她從腰後抽出一把短匕首,直接往王清河撲去。路雪的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秦勝廣反應過來的時候,那把鋒利的匕首已經來到王清河面前,距離她那雙清淺眸子僅剩毫米。

“王清河,當心!”秦勝廣大喊一聲,正要上前,發現路雪的身體竟然詭異的不動了。

路雪想掙紮,但身上仿佛壓著一座巨大的山,四肢百駭都承受著萬鈞之力。突然,力道一偏,路雪被那股強大的力量甩到一邊,摔了個狗吃屎。

老趙看了看手上的表,說:“老板,現在不是還沒到十二點嗎?”

“說來話長。”

路雪被帶到了長城,黑暗的審訊室裏,一束慘白的光打在她臉上,她雙手被拷在椅子上,滿不在乎的笑著。

焦安國坐在另一面的桌子邊,旁邊是做筆錄的小林。焦安國一邊嚼口香糖一邊問,路雪嬉皮笑臉,顯然沒拿他當回事。

觀察室裏,秦勝廣滿臉憂色,老趙已經帶著菜回大院了,王清河臉色也不太好看,過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發問:“你不是調查地裂麽?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於蒼收回目光,白西裝一塵不染,今天帶了副很騷氣的黑色手套,笑嘻嘻的說:“聽說你當時被這些人整得夠嗆,特意過來看看,也不怎麽樣嘛?”

王清河不想理他,過了一會兒,想起件正事來:“除我之外,還有誰補過地裂?”

於蒼拿出面小鏡子理一絲不茍的頭發,理了半天也不見有什麽變化:“沒有,自從你補過地裂後,地裂一直安安分分,直到最近才出現異動,但異動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那日王清河的禁制被破,神骨歸位,按理來說地裂應該裂開才對。但聽金熙鴻的語氣,那下面仿佛還有一道神骨。

很快,焦安國滿頭大汗的出來:“小姑娘牙尖嘴利的,什麽也不肯說。咱們先別管她,柳明明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咱們去看看。”

長城在醫院裏有一間秘密實驗室,專門化驗非普通人的身體,同時也為非普通人治病。

坐上焦安國的車,於蒼也跟著來了,他坐在後排,使勁擦了好幾下才坐下來,修長的雙腿交疊,一副貴公子做派。焦安國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就說:“請問這位是。”

王清河還沒回答,於蒼就脫掉手套湊上前來了,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笑瞇瞇的說:“金照山,於蒼。”

焦安國在心裏過了好幾遍,發現這人說的確實是金照山,他想看王清河的反應,確定這人說的是不是真的,誰料王清河眼觀鼻鼻觀心,顯然不想搭理。

於是焦安國就半真不假的說了幾句久仰久仰,反正這些事他也擅長。寒暄結束,驅車來到醫院。實驗室選了個鬧中取靜的位置,位於住院部的十三和十四樓之間的夾層裏。

電梯上到十三樓,在走到樓梯中間,推開不起眼的小門,裏面是個雜物間。雜物間裏還有個門,門邊有個灰撲撲的感應器,焦安國刷卡進去,明亮的光透出來,裏面別有洞天。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來走去,各個都行色匆匆,十分忙碌的樣子。放眼望去,置物架上擺的全是瓶瓶罐罐和精密儀器,實驗室右側,還有三根裝滿福爾馬林的玻璃柱,裏面泡著幾具不知從哪挖出來的跳屍。

這年頭妖怪少,多數為鬼怪,至於原因,得問王清河她爹。實驗室秉著用科學解釋一切的態度,對著抓到的鬼怪一陣研究。後來才發現另一個世界宏大微妙得難以想象,他們用科學窺見的,只是小小一角。

一個美女醫生踩著高跟鞋走來,她留著頭栗色卷發,高挺的鼻梁上架著副無框眼鏡,紅唇性感,白大褂下的身材凹凸有致。蘇麗把文件夾拍在焦安國身上,笑道:“終於把焦副請過來了,我以為,又要我親自送過去了。”

“蘇教授是大忙人,哪敢麻煩你。”焦安國急忙賠笑道。

蘇麗嗔怪他一眼,說起正事:“檢查結果出來了,”她翻開文件夾一眼,確定了名字:“柳明明是吧,他的各項指標都和蛇鬼基本吻合,特別是血常規檢查,好幾項數值高出常人,要是正常人這樣,早就活不成了。CT檢查照出來他身體裏有陰影,大概百來個,起初我們以為是某種從未發現過的腫瘤,後來發現,那些都是蛇卵。他已經不能算是正常人了。”

蘇麗美艷雙眸微瞇,似乎也覺得震撼:“如果把人看做頂層,那他就是在退化,人的特征越來越模糊,蛇的特征會在他身上顯現,比如,血液變冷,視力變好,到了後期,他身上會長出鱗片、尾巴,和蛇沒有什麽兩樣,反著說就是,他在朝著蛇方向進化。而且,這種進化是不可逆的。已經不能用科學解釋了,我更願意稱之為詛咒。”

蘇麗從小就是學霸,後來考研讀博,專供生物遺傳學。她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相信科學能解釋一切。後來進入這家專為長城供職的實驗室,才發現科學對於另一個世界來說,經常有無力的時候。又或者是,那是一門更為宏大的科學。

“既然是進化,那他現在到哪一步了。”

蘇麗說:“進化是從內而外的,他體內的蛇卵已經孵化了幾枚,如果全部孵化的話,應該就會表現出來。我們解刨的蛇鬼都是屍體,沒有接觸過活的,蛇卵全部孵化的時間,無法估算出來,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天。”

王清河當年一眼看出柳明明命短,是因為這小子印堂籠罩著驅散不去的黑氣,三盞魂燈將滅不滅。這是他的命,命盤上早就刻好了。無論做什麽努力,都會朝著已經註定好的命運走去。

恍惚間,耳畔響起這幾句話。王清河忘記誰說的了,她知道柳明明會死,只是沒想到再死之前,會變成這個樣子。

所有人都不說話,還是於蒼打破沈默:“柳明明,就是那個呆頭呆腦的傻小子嘛?王清河,你難道沒看出他身上有契嘛?”

“什麽意思?”

“轉換之契,把詛咒和厄運轉換到別人身上的血契啊。那傻小子傻不拉幾的,能得罪誰下這麽大的詛咒,肯定是被人當成替死鬼了。”於蒼恨鐵不成鋼的說:“找到下契的人,把詛咒還回去,興許能有救。”

這詛咒從小就在,人海茫茫,下契的人早就不知道跑到什麽地方去了。王清河忽然想起那個騎著小電爐女人,載著她和柳明明,在寬闊冷寂的柏油路上行駛,那晚的風很涼,穿過他們的衣袖。柳明明坐在中間吃餅,王清河從後視鏡看見了,那個傻小子糊了滿嘴的渣。

一行人從夾層下來,走到十三樓,幾個人正在等電梯。王清河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人,簡單的打扮,拿著份化驗資料,匆匆往裏面走。

王清河心裏咯噔一下,那不是柳明明的父親嗎。在看他走的方向,血液科。柳明明好不容易找到父親,他可不能在有什麽事兒。

電梯叮得一聲響了,把王清河的神識拉回來,她對已經走進電梯裏的幾個人說:“你們先下去等我。”

“你幹什麽去?”焦安國說完,電梯門已經闔上,他在一扭頭,原本已經進電梯的於蒼也不見了。好在這個電梯裏只有他和秦勝廣,否則,他又得請催眠師來了。

王清河跟上柳文昊的腳步,發現他進了醫生辦公室,熟門熟路的,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她跟過去,站在辦公室門口,沒進去打擾。

“醫生,化驗科的人說血常規出了點問題,你看還能不能進行骨髓移植?”柳文昊彎著腰,把化驗單交給頭發花白的醫生看。

那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反覆看了好幾眼:“你確定沒拿錯,這根本就不是人血該有的數值。”

“沒有錯,他親自跟著我來驗的,難道是醫院裏程序搞錯了,要不我重新找他來驗一下,我的女兒真的等不起了。”

醫生上下打量他一眼:“這個人是你的誰?”

“我的兒子。”

“建議你帶他到醫院來做一次全身檢查,他很有可能患了某種罕見的病。至於骨髓移植,我們正在各界尋找合適的骨髓,你也別太擔心,會有辦法的。”醫生顯然已經見慣了這種事情,臉上雖有遺憾,但還是極力安慰著。

柳文昊楞了楞:“怎麽會這樣?”

半響,柳文昊才失魂落魄的從辦公室裏出來。他正往前走,發現一個人擋在自己面前:“麻煩讓讓。”

那人巋然不動。

最後的希望破滅,柳文昊再好的素養也維持不下去了,正好遇到個不長眼的,剛要破口大罵,仰頭一看,發現是那天病房裏的女人。他把冒到嘴邊的汙言穢語咽下去,不痛不癢的打了個招呼:“原來是你。”

“柳明明知道嗎?你還有個女兒?”

柳文昊像霜打的茄子,聲若細蚊:“知道。”

“他知道你找他,是為了你的女兒捐贈骨髓嘛?”

“不是的,”柳文昊急忙爭辯道,但聲音越來越小:“不是這樣的。”

於蒼站在王清河身側,抓住柳文昊的手,用力翻轉,哢擦一聲,柳文昊的手腕脫臼,手裏的化驗單掉了一地。他扭曲的手腕上,一道猩紅的線轉瞬即逝:“那這條契線怎麽解釋?你把詛咒轉移到你兒子身上了,你可真厲害啊。”

柳文昊只知打不過,也辯不過,索性放開嗓子喊:“打人了,打人了。”

周圍的人紛紛圍過來,對著兩人指手畫腳。王清河現在臉色差得很,一副不好惹的樣子,於蒼打扮得花裏胡哨,又生得人高馬大,怎麽看都像是這兩個惡霸在欺負弱小。

有人用手機拍他們,有人說要打電話報警,最後還是焦安國和秦勝廣趕上來,焦安國亮出警察身份,才解開這一場鬧劇。

焦安國把幾個人帶到安靜的地方,柳文昊捂著脫臼的手呲牙咧嘴:“我告你們誹謗,這麽契線,什麽詛咒,我不知道。”

“焦副,可以把他帶到長城嗎?”王清河面無表情的問。

焦安國搖頭:“我們沒有證據。”

“你們沒有資格,我是合法公民,柳明明是我的兒子,他願意為我的女兒轉贈骨髓,你們管不著。”反正已經懷疑到頭上來了,柳文昊索性撕破臉皮,亦或是女兒最後的希望破滅,他不想再裝了。

“你找過我嗎?”

幾人站在醫院一處僻靜的花園裏,這裏沒有人來,突然冒出來的聲音,把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王清河回過頭,看見了柳明明通紅的雙眼。

“你怎麽在這裏?”

柳明明仰頭看了看天,確保眼淚不會流下來,才笑著說道:“說起來有點難以啟齒,老板,我……長了一條尾巴,很小很小,還會動,好惡心。”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變得很慢很慢,有什麽東西在一點點崩塌。

柳明明總是這樣,性格懦弱,不管遇到什麽事,不管遇到什麽人,下意識的先笑一笑。笑著笑著,眼淚從他眼角劃過,他急忙用手擦去:“醫生說我這個情況有點覆雜,讓我過來問專家,剛到十三樓,就看見你們了,真的好巧啊。對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真的找過我嗎?爸?”

那一聲爸幾乎是顫著喊出來的,柳明明為人木訥,但絕對不傻。那天他和徐二爺去找秦勝廣,去的時候秦勝廣和小花大福已經得救,只剩下遍地的屍體。他看見了有鼠鬼蛙鬼還有蛇鬼。

他看見蛇鬼慘白手腕上的蛇纏,和他手上的如出一轍。後來王清河讓他做全身檢查,說是大院工作的福利。他不傻,王清河發覺了,只是不想告訴他而已。

今天早上柳明明醒來的時候,看不見東西了。眼前一片漆黑,茫茫然的寢室裏,他看見每個地方都躺著一團紅彤彤的東西。他知道,那是他的室友。

柳明明坐在床上,等待夢或者幻覺過去,直到室友把他喊醒,問他把舌頭放在外面幹什麽,還說他的樣子像條狗。柳明明這才發現自己把舌頭放在外面了,以此感覺外面的事物。

他不動聲色的把舌頭收回去,用手往背上摸,他能感覺到,光滑的皮膚變成了一層層涼膩膩的鱗片,他的尾椎長出了一條拇指大小的尾巴。

摸到尾巴的那一刻,他沖到廁所吐了,他的動作很快,從床上跳下來但毫發無損。室友說看不出來他原來是練家子,但他腦海裏,全是那些躺在地上的蛙鬼屍體。

其實剛才柳明明撒謊了,他沒有看見王清河,他是用舌頭感覺出來的。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把舌頭伸出來,收集外界的信息,他聞到了熟悉的味道,老板焦副秦哥還有他的父親。

他現在看不清其他人的臉,他的眼裏只有數團紅色。但他能清楚的知道每團紅色是誰,有一團畏畏縮縮的,心臟位置是黑色的,是他的父親。

再次遇到父親,他是高興的。那些冷漠都是裝的,他不想表現得太過高興,讓父親看不起自己。父親帶著他到處玩,吃好吃的,給他買衣服,看電影,仿佛要把曾經錯過的一切彌補回來。

柳明明樂在其中,沈浸在一個甜膩膩的夢裏。直到父親那天告訴他,他有一個女兒,患有嚴重的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問他願不願意去試一試。

簡單的幾句話,讓柳明明的夢摔得粉碎,他心底缺失的那塊父愛短短幾天內補齊,又在幾秒內轟然碎裂。柳明明不傻,他突然意識到,父親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帶他到處玩,吃好吃的,買衣服,看電影,都是為了那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妹妹。

可他也是父親的親生兒子啊。

但柳明明卑微的想留住父親的愛,於是他笑著,臉都酸了,說:“當然可以啊,爸的女兒,就是我的親妹妹!”

柳文昊楞了片刻,然後狠狠拍了拍柳明明肩膀。

那幾下太重了,差點把柳明明的淚都拍下來。

現場陷入詭異的沈寂,柳文昊楞了好久,才說道:“我……找過。”

他毫無底氣的聲音已經說明了一切。柳明明又笑了,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掉:“老板,我好苦啊,為什麽在婆婆山那回,我沒有死掉,我寧願埋在那個四季如春的地方。”

王清河輕輕摟住柳明明的肩膀,溫柔的拍著:“你還有我們,你還有大院,我們就是你的家人,我們小明子,將來是要掙大錢買大房子,然後給大院所有人養老送終的,怎麽能說這種喪氣話,你忘記我是誰了嗎,我可是神仙,什麽蛇鬼蛙鬼,根本不值一提。”

“因為一看見你,我就會想起不堪的曾經。”柳文昊突然說道,他雙眼微微發紅,想起那段塵封很久的記憶。

他曾經也是最鬥志昂揚的少年郎,他夢比天大,他滿腔熱血。但是被生活一次次擊垮後,他喪失鬥志,終日在牌場游蕩,有時候贏了,他出手闊綽,儼然一個大老板。有時候輸了,他就縮頭縮尾,如同過街老鼠。

可牌場哪有常勝將軍,他越賭越大,欠了這輩子也還不上的賭債。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沒錢開酒錢,被老板打了一頓。他在臭氣熏天的街上躺了好久,才在淩晨醒來。

那天真冷啊,深秋的街,沒有一個人,沈甸甸的霧氣四處充盈,公路兩側的大如傘蓋的楓樹,蟄伏在黑暗裏,像是一只只舔舐獠牙的鬼。他在霧氣中踉踉蹌蹌,走上高架橋,整個人都被露水打濕了。

他翻過扶手,看見白茫茫一片,看不見河面,只能聽見河水拍打河堤的聲音。那天的霧太大了,又是淩晨,有車穿霧而過,車燈只照亮了短短一截,沒人看見掛在橋邊的他。

他一手絞著扶手,另只手顫顫巍巍的摸出煙盒,好在還剩最後一支煙。點燃了,叼在嘴裏,吸一口,煙交織進白霧裏,雪茫茫一片。

他閉上眼,正準備往下跳,耳畔突然出現一個聲音。

“把靈魂交給我,保你榮華富貴。”

柳文昊鬼使神差的,跟著那道聲音走。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見一座漆黑的樓,旁邊是一座雪白的殿。兩座建築對比鮮明,佇立在焦黑的大地上,顯得無比詭誕。

他看見有人往裏面走,哭著進去,笑著出來。他也走進去,裏面有不茍言笑的黑衣人,拿著筆記下他的姓名生辰八字,取了一滴指尖血。他以為這裏是閻羅殿,但那個黑衣人,給他一碗黑乎乎的東西,裏面游蕩著一條小蛇。

他害怕了不想喝,轉身就跑。

黑衣人怒喝道:“混賬東西,好壞不分,還想跑?”

幾個黑衣人拉開他的下顎,逼著他喝下那碗游著小蛇的水,然後踩著他的頭告訴他:“從今以後,你改命換運,不出幾年,就能成為人上人,混賬東西,謝恩離去罷。”

黑衣人把腳移開,他急忙爬起來,說了好幾句不殺之恩的話。忽又想起那個神秘的聲音說的話,問了一句:“這就可以了?”

黑衣人皮笑肉不笑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柳文昊不敢多留了,離開時他瞟了幾眼,發現白樓裏有很多和他一樣的人。他們歡歡喜喜,眉開眼笑,有人碗裏游著肉色小鼠,有人碗裏則全是黑葡萄似的蛙卵,那些人渾然不懼,仰頭就喝,喝完還不住道謝。

柳文昊忘了自己是怎麽離開白樓黑殿的,這場經歷像是夢境,但那碗游著小蛇的水,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他總感覺肚子裏游著條小蛇。

他在牌桌上認識個人,還算交好。那人祖上是做道士的,只是到了他這一代,不學無術,道法只學了皮毛,又沾染了惡習,家裏就敗落了。

柳文昊把奇遇和那人說了,那人掐指一算,急忙說柳文昊不出幾年絕對發財,只是晚年淒慘。原來那白樓黑殿的名聲在當時術族當中早有流傳,那是個能實現一切願望的玄妙地方。只是白樓黑殿位置機密,行事不定,一般人難以找到。

柳文昊的奇遇讓他的半吊子朋友十分高興,他只要抱住了這條大腿,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於是他就信口編造,說柳文昊身上有詛咒,以至於晚上不幸。

要想解咒,倒也簡單,只要找一姻親,連上契線,把詛咒轉移到他身上就可以。最合適的人,就是他幾歲的兒子。

半吊子向柳文昊保證,他的兒子年紀尚幼,將來是血氣方剛的男兒,這詛咒對於他來說是彌天大禍,對於他兒子來說就什麽也不是。柳文昊當然怕死,於是聽從他的話,這樣做了。

自此之後,柳文昊再也不敢正視自己的兒子,即便他什麽都不懂。後來,柳文昊確實轉運,逢賭必贏,但他贏錢的速度趕不上還債的速度。那群人來家裏催債,他就跑了。

等他到了外地,沒過幾年發了橫財,再回去時,柳明明母子已經不在了。彼時柳文昊發了大財,另找新歡,柳明明的母親,其實也只是他家裏的安排,沒有感情,再加上柳明明,他一見到,就會想起那段不堪記憶。

他索性和過去一刀兩斷,那個曾經失魂落魄想要自殺,那個曾經瘋狂到用親生兒子轉移詛咒的人,和他沒有關系。現在他是一個低調謙遜的老板,有一個美麗動人的妻子,有一個人可愛聰明的女兒,他從一個游離底層的過街老鼠,變成了人上人。

可他沒想到,女兒患了白血病。合適的骨髓一直找不到,為了女兒,他什麽都願意做,就算是面對曾經最不堪的自己。所以他再次找到柳明明,強忍著心理上的不適上演一出好戲。

柳明明的血液有問題,算來算去,全都是因為他。害了他女兒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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