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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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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昆地獄,諸天邪煞。

金熙鴻的個子拔高了很多,看上去像個少年了,他圓而鈍的眉眼逐漸變得淩厲,眉宇間總是帶著溫潤和煦的笑容,要是出去了,保準迷得那些少女七葷八素。他走在發黑發焦的土地上,手持一把淩厲的斷刃,將沖上來的妖蜥砍得兩半。

他身後走著一個青衫女子,她手裏拿著根木枝,好似百無聊賴,一點點剝著木枝的皮。

長著兩個腦袋,背上的角高高凸起的妖蜥不斷從濃稠的霧中爬出來。尖嘴大張,邊緣的肉皮撕裂繃緊,腥臭的口涎淌出來,四只強壯的蹄子猛地一瞪,都看準了神力郁澤的北渚。

它們要想吃掉她。

還沒靠近半步,這些不長眼的畜生就被金熙鴻斬碎。他將斷刃換了只手,斬斷飛撲而來的妖蜥,另只手解下腰間的龍骨鞭,抽得空氣獵獵作響。

遠處,躲在濃霧中的妖蜥還沒來得及行動,背上就被抽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了森然的白骨。

“北渚姐,最近妖蜥好像越來越多了。”

“那是你越來越強了,玉昆裏的妖煞相互吞噬以增長修為,它們察覺你正在不斷變強,自然四面八方跑過來,想要吃掉你。”北渚答道。

“可惜,它們沒有那個機會。”金熙鴻說著,手臂一揮一抽,又是兩只妖蜥斃命。

他很喜歡現在這種感覺,整個玉昆只有他們兩個人,北渚再也不會去偏愛那個怪物。玉昆外面,他的長輩們正在殷切盼著他回去。所有失衡的一切,終於恢覆了秩序。

至於金隸,若他成功進入玉昆,整整兩年過去,他的術法又差,應該早就被玉昆裏的妖邪們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若他沒有成功進來,那他妄想進入玉昆,在巫族看來,就是覬覦巫族繼承人的位置,一個沈寂的怪物突然起了異心,就算爺爺想留下他,其他術家怕也不敢留下他。

金隸,金隸,金熙鴻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唯一對他造成威脅的人的名字,感到一陣暢快。因為這根卡在他心頭的刺,已經被他成功拔出,金隸再也無法威脅到他。

“金隸?”北渚忽然發出一聲輕喝,金熙鴻心中猛得一怔,他剛剛轉身,就看見青衫化作一道疾風,閃進了濃稠的霧中。

金熙鴻急忙追趕過去,他看見北渚手臂微擡,纖細的指尖流淌出漫天業火,周遭的妖蜥紛紛逃散。這是他罕見的見到北渚出手,自來玉昆,北渚向來都站在金熙鴻身後,她多是出言指導,除非金熙鴻真的無法抵抗,才會出手相助。而今,一看見金隸,她就忍不住出手了。

金熙鴻忽然覺得,那根被他拔掉的刺下面,還藏著密密麻麻的針,只是他沒有看見。他心裏很難受,萬物再次失衡。

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快步上前,關切的問:“小隸,你怎麽會來這裏?你的傷怎麽樣?”

此時北渚已經將金隸抱起,她摸到了滿手的血,不知道金隸到底傷了什麽地方。他的身形也拔高了,眉眼愈發出挑,臉色白如宣紙,脖頸上還有幾道深刻的血痕,像個破碎的瓷器。

金隸淺色的眸子盯著北渚,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袖:“……終於找到你了。”

北渚在玉昆裏辟出了一方陣地,以荒山為陣勢,以山前的破敗木屋作為陣眼。荒山上有一縷輕盈的泉,從嶙峋的山石縫隙間滴下來。北渚閑得無聊,就從東邊的苦竹林裏砍了幾根竹子,劈成塊狀,相互連接,做了個簡單的飲水裝備。

竹片曲曲折折的延在屋邊,下面鋪著塊光滑的大石板。金熙鴻蹲在石板邊,把沾血的龍骨鞭放在上面清洗,他手裏拿著一根細木棍,把陷在龍骨鞭縫隙中的碎骨碎肉一點點挑出來。

腥臭彌漫,玉昆裏妖類鬼怪大多互食,骨血皮肉都帶著惡臭。金熙鴻面無表情,一截鞭子挑了一個時辰,終於聽見門吱嘎一聲響了,慘叫似的。他豁然起身,見北渚推門出來,手輕腳輕的又把門闔上了。

“北渚姐,小隸,他怎麽樣?”

北渚望向金熙鴻,少年眉眼和煦,皮相是百裏挑一的好。他和金隸的氣勢全是不同,金隸的神情總是淡淡的,好像事不關己,又似神魂遠游天邊,只剩下一副冷峭的殼子。

金熙鴻下意識握緊了拳頭,不知是否錯覺,他感覺北渚的眼裏有一絲厭棄。莫不是金隸對她說什麽了?

金熙鴻正要發問,北渚就已開口:“金隸還沒有醒,我去外面采些藥,你就在家裏待著,不要出去。”

說完,未等金熙鴻回答,北渚就已翩然出門。泉水潺潺的淌著,擊在青石板上,叮叮咚咚的響,好似若隱若現的譏笑,笑他機關算計,沒想到金隸的命竟然這般硬,他不僅活著,還找到了北渚。

金熙鴻心裏湧上一陣陣難受,如同他精心擺的飯局,被一個突如其來的人打破,他最喜歡的菜肴,被那人夾著吃了。金熙鴻手臂在發抖,他推門進去,金隸躺在北渚的床上,身上橫七豎八的纏了紗布,鮮紅的血滲了出來,似綻開的一朵朵血梅。

如果他從未出現過就好了,如果他傷勢過重死去就好了,一切都還會變成以前那樣。金熙鴻在心裏想著,這玉昆境中依然只有他和北渚,他依然是神明唯一的弟子,他可以擁有神明所有的關註。

北渚的屋子采光很好,玉昆自然是沒有陽光的,好在晝夜分明,只是白天時間較短。北渚的屋子辟了兩扇大方窗,天光透過薄薄的窗紙印進來。覆在金隸猶如金紙的脆弱臉龐上,也映亮了金熙鴻手中的凜冽寒光。

忽然,金隸睜開雙眸,淺色眸子裏淬著金熙鴻從未見過的神色,冷鷙漠然,像在看一個死物。金熙鴻猝然一驚,似有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從他心中爬了出來,看見了刺眼的陽光,又猛得縮回去。他後知後覺的察覺手中斷刃,像是烙鐵一樣丟開。

金隸寒泉般的眸光從躺在地上的鋒利匕首收回來,淺淺落在金熙鴻驚慌失措的臉上:“我什麽都沒有說,以後也不會說,我只想陪著北渚姐姐。”

整整兩年過去,金隸也該回過味來了,他雖很少和人接觸,但絕對不蠢。

“小隸,我真的沒想到會這樣,我沒想到我們進來的竟然不是同一個位置,我很抱歉。”

“金熙鴻。”

金熙鴻從未聽見金隸叫過自己的名字,他心頭一跳,莫名有些恐懼,看向金隸,後者已經闔上眼簾,眉眼如同筆描,雋雅深致:“我已經累了,你出去吧。”

金熙鴻首次這般失態,他像只逃竄的鼠兒,撿起躺在地上斷刃,匆忙出門去了。

金隸的傷養了整整兩月,他被妖蜥所傷,身上還有被其他妖鬼傷的,有的已經很久了。好在沒有傷到他的筋骨,兩月之後,金隸便開始跟著北渚學習術法。

玉昆地獄輕易難開,除非巫族繼承人拿到大夏龍雀。所以北渚必須教金隸術法,在危急四伏的玉昆地獄,他必須有保命的本事。

北渚把自己的房間讓給金隸住了。她重新收拾了一間屋子,雖然小些,拾掇拾掇出來,倒也像樣。金隸的術法學得很快,但對金熙鴻來說,他起步實在太晚。

金隸稍稍有些基礎後,便出去捉妖了。玉昆地獄曾經是神魔古戰場,遺留的法器無數,稍微有些道行的妖邪都會守著一兩件比較厲害的法器,它們可以吸納法器中的靈氣。

不過金隸和金熙鴻走的不是同一個方向,金熙鴻走得是妖鬼較為厲害的東面,金隸走的是妖鬼一般的西方。北渚每天都會目送兩人出門,要是誰有危險,就放只北渚特制的竹筒信號,她會及時去救。

有時,北渚心情好,會為他們準備晚食。玉昆裏沒有蔬菜,她只能到處去找野菜,做出來的菜嘛,自然也一言難盡。

北渚可以不用吃飯,可兩人像在鉚勁似的,每次都把飯菜吃得半點不剩。以前金熙鴻還會讓她去救,自從金隸來之後,他的信號煙花再也沒有綻放過。北渚樂得清閑,每天在院子裏種種野菜,還不知從那裏找了幾只小兔子養在院子裏。

西邊多沼澤,金隸背著把苗刀,撥開幹焦的蘆葦,腳險些踩進粘稠的稀泥裏。他素來愛潔,眉頭皺了皺,便踩在了較為堅硬的土地上。

他今日要殺死住在沼澤裏的雙頭鱗蛇,玉昆裏的風都是腥臭的。幹枯的蘆葦被時間吞沒了顏色,活像一只只幹瘦的餓死鬼,隨著腥風四處搖曳,發出瑟瑟聲響,仿佛裏面爬著無數條小蛇。

金隸反手抽出苗刀,刀柄古樸且冰冷,他只想盡快斬殺雙頭鱗蛇,然後回家去。那座簡陋的木屋,其實也算不上家,但是北渚在那裏。

他每日回去時,北渚要麽用野菜葉子餵灰兔子,地上趴著一只,肩上還掛著一只,幾只雜毛兔子格外貪戀她身上的靈氣,活像她身上的掛件。北渚還有可能在睡覺,她雖說是神仙,但作息和人差不多,除了不愛吃東西,每日睡覺的時間格外長。

在遍地妖邪的玉昆地獄,金隸卻有一種家的感覺。他只想快點回家去,雖然他話少,找不到什麽話來說,只要陪在北渚身邊,他就知足了。

空氣中的血腥氣驀然加重,金隸忽覺不安,用苗刀把兩側的蘆葦蕩開。一個黑點在眼前迅速放大,金隸猝然後退,看清那龐然大物乃是一頭巨尾,鱗片烏青,上面的凸起似嶙峋的小山,層層覆蓋著,宛若厚甲。

苗刀前橫,金隸足尖一點,身形如電般貫上前。刀鋒淩厲,擦得空氣呲得一聲,沒入厚甲間,腥臭的血從刀側縫隙中淌出來。金隸微曲的膝蓋伸直,看清了雙頭鱗蛇的全貌。

這頭畜生身寬似桶,小山似的盤桓在沼澤中,其中一頭已經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扯去了,邊緣留著碎骨肉渣,中間還有條圓滾滾的氣管。雙頭鱗蛇已經距死不遠,它本就失去了一頭,剛又被金隸刺破了蛇膽,呼吸逐漸變得微弱。

金隸將苗刀抽出來,望著腳下的鱗蛇出神。雙頭鱗蛇是這片沼澤中的霸主,周圍妖邪散盡,都因為它。如今竟然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扯斷了頭。

除非這裏有比雙頭鱗蛇更厲害的妖物。

金隸正在思慮,忽覺背後一涼,他忙彎腰躲避,空氣變得和刀子一樣利,那是因為有什麽東西飛速掠過。金隸正要起身,那飛速而去的東西竟然倒轉回來,重重拍在他腰間。

金隸只覺得渾身一震,五臟六腑幾乎移位,他的身體破風箏似的飛出,摔進一片幹枯的蘆葦地裏。

天空中盤旋著一只通體漆黑的蛟龍,它額頭上長著兩個小包,隱約有了鹿角形狀。蛇歷劫成蛟,蛟能騰雲駕霧。看見它,金隸就明白了雙頭鱗蛇是怎麽死的了,因為它那顆張著巨嘴的頭顱還掛在蛟龍嘴裏。

蛟龍的胡須沾染了腥血,它在空中飛旋,似在確認金隸的位置,嘴中的頭顱還在往下淌血,像是下了一場稀疏的血雨。

腥血有幾滴濺在金隸臉上,他的臉色越來越黑。蛟龍的雙頭鱗蛇厲害了數倍不止。多在妖邪聚眾的東邊活動,如今怎麽跑大老遠兒的來沼澤扯斷雙頭鱗蛇的頭顱了?

金隸不認為它是偶然散步來此,因為他看見了蛟龍身側的幾道嶄新刀痕,鱗甲變形,只割到一層泛白的皮,沒有傷及裏面的肉。那刀痕他熟悉得很,來自金熙鴻的斷刃。

金隸眼眸微瞇,他確定蛟龍為何來此的同時,蛟龍也終於確定了它的位置。活物顯然比它嘴中的猙獰頭顱好玩,它獸口大張,頭顱下墜,沒入冒著泡的沼澤中,三兩下就沒了痕跡。

金隸初學術法,無法對付厲害的蛟龍,他迅速去摸腰間的竹筒。竹筒上面有根小繩,只要對著天空扯開,裏面就能綻出一朵銀花。無論北渚是否看見,她都能感知到,立刻來救。

然而,金隸將竹筒拿在手中,卻沒看見上面的小繩。翠綠的筒身刻著蓋子的痕跡,但無法打開,重量還很輕,裏面顯然沒有東西。

金隸心中微頓,有人換了他的竹筒。

來不及思慮其他,因為蛟龍已經近在眼前。金隸抽刀欲斬,苗刀是把利器,但他現在的術法還遠遠不夠。刀身劈在蛟龍身側,在它黝黑的厚甲上磨出幾粒火星子,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金隸虎口卻被震出了血。

他雙臂微顫,幾乎要握不住苗刀,蛟龍龐大的身體一轉,往金隸的頭部咬來。這畜生體大如山,一口能直接把十幾歲的金隸咬成兩半。金隸知道自己的速度沒有蛟龍快,他只能拼盡全力後退。

金隸把苗刀橫放在肩膀上,蛟龍咬住了他的肩膀,同時也咬住了鋒利的刀刃。尖銳的牙齒沒入血肉,金隸感覺到牙齒抵在了自己的骨頭上,苗刀被蛟龍往下壓,刀背抵在他手臂上,幾乎要陷進肉裏。

蛟龍口中的鮮血和他自己的血淌了半身,金隸臉色煞白,幾乎就要堅持不住,蛟龍終於感覺到了疼痛。它舉著巨大的腦袋晃了幾下,把金隸甩了出去。

沼澤中間用一個巨大的水洞,水洞壁上長滿了綠色植被,所以裏面的水清澈見底。金隸被扔進了水洞裏,鮮血溢散,他沈下去,連水泡都沒有浮上來。

蛟龍在水洞上盤旋了幾圈,見金隸沒有浮上來,水泡也沒有,他的氣息完全被水掩蓋住。這畜生似乎不喜歡水,繞了幾圈便走了。

過了一會兒,沼澤經恢覆平靜,蛟龍不知所蹤,只有斷了頭的雙頭鱗蛇爛泥一樣躺著。

一個穿著錦黃衣袍的人出現,他手裏提著斷刃,水洞邊緣也是綠色植被,踩上去有些松軟,水沒過了他的鞋。他全然不顧濕鞋的風險,仰著頭往水洞裏看,見裏面水波細細,清澈見底。

金隸看上去是真的死了,蛟龍一口咬掉了雙頭鱗蛇的頭顱,金隸就算沒有身首異處,也不可能活著。

金熙鴻松了口氣。

他眼見高心眼小,金隸說他不會把事情說出來,他不信。或許正因為明白自己是什麽人,他才無法信任其他人,金熙鴻只相信死人。

他生來是天之驕子,將來是巫族大祭司,他是人間與金照山唯一的聯系,亦是所有術族門派的魁首,他不會也不能有任何汙點。金隸是他的汙點,必須抹去,只要金隸死了,他就還是那個溫良謙遜的金家嫡子。

更何況,只要金隸死了,神明就是他一個人的了。

金熙鴻想著,全無殺人的悔意,卡在他心頭的刺終於再次拔除,他心頭松泛不少,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忽然,耳邊響起一陣淅瀝水聲。一道黑影破水而出,金熙鴻還以為是什麽妖邪,抽出斷刃便刺,刀鋒還沒送出去,就被一把修長銳利的苗刀擋住。金熙鴻看清了苗刀兩側的凹槽和花紋,同時看清了手握苗刀的金隸。

他渾身皆濕,鮮血順著水珠淌下來,臉色蒼白如紙,兩片琉璃似的眸子毫無波瀾的望著他,像望著一只死物。最重要的是,金熙鴻沒有聽見他的呼吸聲,他的胸腔全無起伏,整個人靜得像一灘幽深的水。

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來,金熙鴻握著斷刃的雙手已經沒了知覺:“你究竟……是人是鬼?”

金隸不言,手中苗刀綻出紛亂的刀花,寒光鋪天蓋地的落下來,金熙鴻舉起斷刃格擋,才發現金隸的招式與平時學得不同,毫無章法,又快又狠。他茫然後退,斷刃在手中不斷發顫,震得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冰冷的刀鋒指著脖頸,微微陷進肉裏,卻沒淌出血來。金熙鴻四肢僵直,只要他稍微一動,苗刀就能貫穿他的頸子。

金隸的面色沈靜得不像話,兩片透徹的淺琉璃也沒有波瀾,但是金熙鴻知道,他已經動了殺意。

片刻,金隸收起苗刀,鮮血順著他半片身子淌下來,他用手捂著,往後走去。

金熙鴻驚魂未定,他幾乎要把斷刃按出一個洞來:“你為什麽不殺我?”

金隸的指縫間全是殷紅的血,他已放棄了止血,將手放下來,垂在身側:“她不想你死。”

“剛才那一刻,我沒有聽見你的呼吸,你的力量很奇怪,不像是北渚姐教的,到像是來自陰冷的地下,你到底是不是金隸?”

“與你無關。”

話音剛落,一道疾風呼嘯而至,斷刃透體而過,金隸回過頭,看見了金熙鴻目齜具裂的臉:“不管你是金隸,還是什麽怪物,都不應該活著。”

“我從未傷你半分,你未免欺人太甚。”金隸說罷,苗刀在手中翻轉,正要反擊時,一聲震耳清嘯在耳邊響起。

兩人回頭看去,那原本離開的畜生蛟龍竟然又回來了。金熙鴻立即抽出斷刃,急忙往後跑去。他們兩人都站在水洞邊緣,避無可避。

蛟龍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像一片陰雲瞬移而來。金熙鴻回頭望了一眼金隸,他肩胛身上,腹部又被他貫穿了一劍,半跪在綠色植被中,鮮血淌了半邊身子。那畜生好腥血,一定會先攻擊金隸,而他將會有足夠的時間逃跑。

還是他的,一切都還在他手中。金熙鴻這般想著,腳步愈發加快。忽然覺得身子一輕,那蛟龍竟然張嘴咬在他的腰上。那一瞬間,金熙鴻沒有感受到任何疼痛,但他清楚的知道,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家了。

蛟龍叼著他盤桓在水洞邊,他口鼻間全是蛟龍噴出的腥氣,他看見金隸仰頭望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也看見自己的雙腿墜入了水洞,濺起一陣水花。

他只想到蛟龍好腥血,卻沒有想到,玉昆裏的妖邪皆好鬥,相比於奄奄一息的獵物,它們更喜歡活物。

北渚來的時候,金熙鴻已經完全沒有了聲息,他爛泥一樣在卡在蛟龍的牙齒間,雙手毫無生氣的垂著。業火從她指尖竄出,變為一只猙獰的火龍,蛟龍見了掉頭就走。它的大黑腦袋甩了幾下,沒把金熙鴻的半邊身體甩下去,為了方便逃跑,幹脆一口吞掉了。

北渚望著遠去的蛟龍,看了半跪在地的金隸一眼,姣好的面容間一派冷肅:“我去把他帶回來。”

說罷,衣訣飄然,踏水而去。

過了很久,北渚才回來,她曾經說過永遠都不會臟的衣裙全是鮮血,手裏捧著一件東西,用白布蓋著,鮮血已經侵染出來,看長短像個幾歲孩童,但金隸知道,她手上抱著的是誰。

北渚脖頸上有幾道劃痕,看上去應該是被蛟龍的爪子劃傷的。她一步步走到金隸身邊,發現這孩子身上的傷沒有處理,雙膝跪在地上,淺色眸子緊緊盯著北渚。

“都是我的錯。”金隸說道,因為受傷,他的聲音輕微,又極其沙啞。

北渚居高臨下的望著他:“你還能走嗎?”

金隸點頭。

“起來,跟我回家。”

短短幾字猶如泠然磬響,扣開了金隸緊閉的心房:“可金熙鴻死了。”

“從今以後,你就是巫族繼承人。”

闔上時間的罅隙,破碎的記憶片段變成了滿天雨箭,敲打在黛青色的瓦楞上,順著溝沿淌下來,變成了一條條晶瑩的琉璃。

王清河長舒一口氣,那一幕仿佛已經過去很久了,又仿佛就在眼前。自負的巫族繼承人被猙獰巨獸叼在嘴中,渾身是血的金隸呆呆望著,眼裏沒有害怕,全是悔恨。

金溫文猛拍桌子,震得地面都顫了顫:“胡說八道,你說我兒妒忌金隸,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我兒自小錦衣玉食,為人恭檢,怎會妒忌那個怪物?北渚,你身為神族,顛倒黑白,難道就不怕天譴嘛?”

“我已不是神族。”王清河平靜得答:“但你如果不信,我有證人。”

當年王清河從玉昆出來時,帶了一只裏面的妖物出來。但那時王清河神力耗盡,變成了一縷幽魂,待在地府裏等待合適的轉世機會。那只妖物便逃了,後來王清河長大一些,也就是十五六歲的樣子。

那時候大院已修,店員已齊,王清河探知到了妖物的去處,它躲在新疆霍城沙漠裏。王清河在店裏預留了兩個月的工資,便動身前往沙漠,她計劃在兩個月內把它找出來。

王清河沒想到這一去就是一年,她在各個沙漠輾轉,手機沒有信號早就壞了,她又記不住店裏的號碼,與大院徹底斷了聯系。後來身上最後一分錢也花光了,一代神明被錢難住了,她只能在草原上替人放羊,一邊尋找妖物。

後來王清河終於找到了妖物,也終於籌齊了錢,坐了幾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回來。她走的時候,大院正是草長鶯飛,仲春時間,回來時已是第二年的夏天。她在心中想著,老板都跑了,那幾個店員肯定也跑了,說不定還把店裏搬空了。

誰知王清河回去,大院依然,趙叔在城裏找了個顛勺的工作,每月的工資用來交大院的電費。所有人都沒走,他們都在大院裏規規矩矩的生活著。

王清河敲響大院的門,秦勝廣窮得紙皮衣服都穿不起了,自己畫了一個劣質的紙人穿著。他看見王清河,還以為是乞丐來討錢的。王清河到新疆一年多,大部分時間都在放羊,臉上紫紅,皮膚黝黑,瘦得像個小乞丐,就剩下兩只眼睛骨碌碌的轉著。

王清河休養了半年,趙叔每天好吃好喝的養著,人長胖了,皮膚也白回來了。後來慢慢的出去接單,日子才恢覆正常。

金溫文愛子如命,王清河早已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我打個電話,讓人把證人帶來。”

場長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留著山羊胡的邊唐說道:“可以。”

既然已有人開口,金溫文也不好說其他,他點了點頭,便有人上前用黑黢黢的鑰匙把蓮生石打開了。當然是單只,王清河拿出手機,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調成了靜音,秦勝廣打了好幾通電話過來,焦安國也發了很長一串信息。

王清河率先給秦勝廣打了個電話,只響了一下,那邊就接通了。

“謝天謝地,終於聯系到你了,王清河,你快來找我們,有人要帶走大福。”

那面響起一陣打鬥聲,秦勝廣只是一個普通的鬼,並不擅長打架。王清河聽見幾聲悶哼,他應該被打得不輕。

王清河眼皮微跳:“誰要帶走大福?”

“她,她回來了,我沒想到,王清河——”

“是路雪?”

通話音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亮徹的光束打在王清河周圍,中間漂浮著飛雪般的塵埃。所有人都註視著王清河,自然也聽見了電話那頭的驚亂,但無一人說要搭救,畢竟王清河現在是害死正派巫族繼承人的嫌犯。

王清河也沒指望著他們,她先給焦安國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焦安國興沖沖的說:“清河,你看沒看我發給你的資料,秋山古墓的墓主人身份確認了,叫高洋,是個荒淫無道的皇帝。”

“焦副,請你幫個忙,我有點麻煩。”

“我現在在外地,但你不要擔心,我馬上讓同事過去。”

掛了電話,王清河還是有些不放心,她在通訊錄裏翻了翻,又撥通了一個電話:“勞駕,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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