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英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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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柄被徐匯捏得很緊,關節都泛起了灰白。他微闔眼簾,正想來個先發制人,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嘆息。

“這凡人啊,欲念未平,又起欲念,你現在不走,以後便能不走麽?”

紅衣白婆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個字完全被雨聲覆蓋,像是蛇類從濕漉漉的水中逶迤而去。徐匯拿著斷劍起身開門,門外空空如也,只有風不斷的灌進來,鉆進衣袖褲腿,像是要沁進骨頭縫裏。

第二天是周末,一掃昨晚大雨,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柳明明今天放假,早上搭著小花的小電驢,和她一起來了大院。

彼時大院剛吃好早飯,老趙在收盤子,柳明明很有眼力見的上前幫忙。二樓架著人字梯,秦勝廣帶著黑色手套站在上面取什麽東西,大福在下面扶著,肩膀上放著幾條綴著小鈴鐺的細紅繩。

小花站在天井下,靠著柱子邊問:“老秦,你們在幹什麽呢?”

“陰司的人昨晚來了,想帶走咱們二爺,王清河準備把她抓起來打一頓。為了不讓那個人察覺,我還特意在噬魂鈴裏塞上了棉花。昨晚風雨大,我把所有燈都關了,那個老婆婆肯定眼神不好沒看見,只要她敢動手,我保證她有來無回。”秦勝廣說著,把掛在房梁上的小繩子取下來。

“……那可是神職人員。”小花仰著頭說。

“你見王清河怕過誰?”秦勝廣取下一頭,噬魂鈴垂下去,正好掉在小花面前,蕩來蕩去,像顆被細線吊著的小小頭顱。

噬魂鈴已經取了一半,還剩另一半沒解開,纏得密密麻麻,仿若覆蓋了好幾層的雜亂蛛網。噬魂鈴專門對付靈體強韌的人,一只價值不菲,天井裏少說也纏了數百只,王清河果然是下了血本。

小花看著面前怎麽搖晃也不會發出聲響的暗銅色小鈴鐺,說:“那人抓到了嗎?”

“許是怕了,她知道大院的厲害,來走了個過場就跑了。”秦勝廣下了人字梯,把它挪動到另一邊,又開始解鈴鐺。

“老板出來了?”柳明明系著圍裙,端起最後幾個盤子問。

“沒有,微信上告訴我的,她還要在房間裏待多久,再不曬曬太陽,人都發黴了。”秦勝廣正說著,小花發出一聲尖叫,嚇得他差點就梯子上滾下來,雖說不會痛,紙皮衣服鐵定會破。

小花看著手機高興說:“發工資了,我還以為老板心情不好,工資要過幾天呢,沒想到準時準點的發了。”

正在洗盤子的老趙透過窗戶說:“發了發了,我聽見手機響了。今天我要去城裏買東西,你們誰一起啊。”

小花第一個舉手:“我,把大福帶著,帶著他出去見見人,整天窩在大院,出去見的也是死人,他該學著和活人接觸,小明子,你來不來。”

“來,正好去買點資料。”柳明明心細,見所有人都欣喜若狂,除了不知錢為何物的大福,以及坐在梯子頂部的秦勝廣。他閉嘴不言,好像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手中的噬魂鈴上,但是柳明明知道,他肯定在聽小花組織的團建。

“秦哥,我們一起吧,我還沒在南沙好好玩過呢。”

“你秦哥不來,他沒錢。”小花笑著說。

“啊?”柳明明立即想到,秦勝廣肯定欠了很多錢,他一個鬼,又不要還房貸車貸,肯定是和別的鬼打牌輸了。柳明明以前的父親就愛打牌,家裏的錢全讓他輸完了:“秦哥,你放心吧,你的債很快就會還完的,這次我請你,老板給我的工資完全夠我花。”

柳明明手裏拿著盤子,很是正經的對秦勝廣說。

“小明子,你怎麽這麽可愛啊?你秦哥不欠錢,他壓根就沒有工資。當年他打賭輸給老板,要給大院白打一輩子的工。”小花拿著手機一陣狂點,應該是在清空購物車。

柳明明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秦勝廣,端著盤子在原地楞了會,才說:“秦哥,無論如何,今天我請你,想吃什麽我買單。”

“不請了,老板給我發消息了,想吃小龍蝦,應該是忍不住了。”老趙邊說著解開圍裙:“小明子,把碗洗一下,我去菜市場買小龍蝦,再晚新鮮的就被人搶走了。小龍蝦這玩意兒很難處理,今天誰也別走,給我洗小龍蝦,我在買點肉菜,咱們晚上吃燒烤。”

“行,趙叔快去吧。老板餓了這麽些天,肯定餓壞了。”

小龍蝦確實很難處理,柳明明和大福年紀小,兩個人被安排洗小龍蝦。他們坐在矮凳上,手裏拿著刷子,面前是滿滿一盆活蹦亂跳的小龍蝦,大福不知道累,柳明明看得頭暈。

聽說王清河今天要出來,二爺也從山上回來了,還帶著在山上商販買的水果,在廚房幫著洗菜。

一行人忙活到傍晚,燒烤架才架起來,各種肉類蔬菜整整齊齊的串著,都被精心腌制過。老趙系著圍裙,坐在燒烤架後面,瞇著眼睛把烤串放上去,刷油撒料,很快,香味四散而去。

天井四周的燈都開著,連過年用的彩燈都開上了,亮如白晝。徐二爺桌子上巡視,目光在各種烤串上掃過。他每次都這樣,上次吃火鍋的時候,也盯著看了好久。大福坐在椅子上發呆,秦勝廣離燒烤架遠遠的,生怕火星子濺在他身上,把他全身都燒沒了。柳明明把碟子擺整齊,順道把飲料啤酒也擺好了。小花心思巧,各種水果被她切了樣式,碼成小動物擺在桌上。

柳明明完成自己的事,正要上樓去喊王清河。緊閉了好幾天的房門,忽然自己就開了。王清河笑著走出來,雙手撐在扶手上,姿勢相當慵懶,瞇著眼睛聞了一下:“好香啊,餓死我了,小龍蝦好了麽?”

“好了,趕快下來,不然就冷了。”老趙急忙說。

王清河走下來,眾人這才看見,她眼底一片青色,臉也小了一圈,仿佛這幾天沒睡過似的。她臉色看著很差,表情卻和平時相同,笑得沒心沒肺滿面春風。

她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小龍蝦是最快好的,趙叔做了很多味道,油燜蒜蓉醬爆清蒸麻辣,色香味俱全,擺了好幾個大盤子。烤串也好了一輪,大家已經落座,趙叔把羊排烤好,撒上孜然蔥花,切開在每個人盤子裏放了兩片,也坐下了。

王清河看起來很高興,她給每個人都倒了酒,舉起來說:“來來來,好久沒這麽高興了,先喝一個。”

王清河好酒,大院的人都知道,但她今天的狀態顯然不對,臉上的笑容像是貼上去的。

他們不好發問,跟著把酒杯舉起來,大家一起碰了杯,仰頭喝下。

趙叔做的小龍蝦很美味,肉質緊實,口感沒得說,燒烤香辣十足,色香味俱全,大家立即就吃開了。王清河一邊剝著小龍蝦,一邊和大家說話,她很健談,和往常一樣。漸漸的,大家也就真的認為她已經完全好了,或許前幾天她就是偶爾心情不好。

王清河吃了一會兒,開始挨個敬酒,別人喝多少她不管,反正她自己是仰頭就幹。喝到後面,覺得啤的沒味道,自己開了瓶白的。

柳明明忙著剝小龍蝦,徐二爺剝得慢,大福根本就不會剝,他連殼都一起吃了。柳明明就給他們兩個剝,把蝦肉放進二爺的碗裏,就聽見二爺憂心忡忡的說:“明明,你說清河到底是好沒好,我怎麽有點看不懂了。”

“或許是高興吧。”柳明明說著,又看見大福吃了蝦殼,他正要制止,肩膀忽然一重,王清河轉到他這裏來了。

王清河臉色很白,雙眸像籠著層水霧,有些迷離,顯然是喝醉了:“小明子,經過這段時間的考察,我宣布,你已經成功轉正了,恭喜你正式成為大院的一員。”她手裏捏著半杯白酒,遞到柳明明面前:“這麽高興的事,咱倆必須碰一個。”

柳明明如臨大敵,啤酒他還能喝,白的就真不行了:“老板,我不會喝白酒。”

王清河從桌子上拿起瓶易拉罐雪碧:“你喝這個。”說完,在柳明明的呆滯中,用手中的酒杯和他碰了碰,一飲而盡。

柳明明就沒見過這麽喝酒的,他想制止,卻看見秦勝廣遙了遙頭。王清河終於走完一圈,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想夾拍黃瓜吃,夾了好久沒夾起來。

終於,她成功吃到清脆的拍黃瓜,對眾人說:“我有個事想問你們。”

還在說話的幾個人立即就停了,他們把目光看向罕見喝醉的王清河,說:“什麽事兒?”

王清河重新倒了杯酒,這次她只抿了一點:“我有個朋友,她最近有些煩惱。”

他們和王清河待這麽久,她有幾個朋友他們都知道,王清河說的這個朋友,分明是她自己。當然,為了聽她下面的話,幾個人默契的沒有拆穿。趙叔還添油加醋說:“你朋友怎麽了?說出來,咱們給分析分析。”

眼看幾人上道,王清河就安心說了:“我有個朋友,她就快死了,雖然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死,反正就是活不長。”

這話一出,幾人又排出了王清河的嫌疑,她天生神力,雖然只有半天有。她每次受傷都好得很快,絕對不是短命的人,或許,她真的有在場幾人不認識的朋友。

當然,只有徐匯知道,王清河說的就是自己,他答應過王清河,不會把她的秘密說出去。

“這世上有人長命百歲,有人出生就死了,這很不公平,但都是有原因的,老板,你說的朋友怎麽了?”老趙啃著羊排問。

“我這個朋友啊,其實活了很久,但她從來沒有想要過什麽東西,直到她遇到一個人,她可能喜歡他,你們說,她該去追求嘛?”王清河的眼睛很迷離,表情卻很認真。

“首先,得先知道那個人喜不喜歡你朋友。”秦勝廣拿著一個完整的蘋果聞,周圍燒烤味道太濃了,熏得他頭暈:“如果喜歡,就去追唄。如果不喜歡,生命沒剩多長時間了,別浪費在不可能的人身上。”

王清河好像被問住了:“這我哪知道?”

“我覺得,應該去追求,不試試怎麽知道有沒有可能,正是因為生命所剩無幾,想做什麽就去做,萬一那個人喜歡你的朋友呢。這樣,我把幾率分為兩半,各占二分之一。那個人有一半的可能喜歡你朋友,如果她去拭了,正好就是那一半,不就皆大歡喜嗎。”柳明明說道。

“小明子可以嘛,你談過幾個女朋友?”

柳明明臉紅了:“一個也沒有。”

“那你的話不足為信。”王清河毫不留情的否決了柳明明,她轉向徐匯,問:“二爺,你資歷最高,你說。”

徐二爺輕啄了一點酒,說:“我一直很後悔,離家那一天嫌麻煩,連早飯都沒有陪父親吃。清河,如果你……朋友有喜歡的人,只要還有時間和機會,就一定要去說出來。”

聽二爺說起以前的事,大家有些唏噓,氣氛有些沈悶,小花急忙站起身聲:“我我我,我只說一句話,今朝有酒今朝醉。”

王清河停頓了一會兒,迷離的眼睛突然亮起來,似有一道奇異的光從裏面射出來:“是了,我活了這麽久,從沒有這麽想要過一件東西,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金隸今朝睡!”

“什麽?”六人一齊出聲,嚇得王清河一哆嗦。老趙的羊排掉了,秦勝廣的蘋果摔了,柳明明忘記了剝龍蝦,小花一口啤酒噴出來。

“你喜歡金隸,那個巫族大祭司?”

“如果真的是大祭司,那他就是我們的……老板娘?”

王清河笑起來:“別瞎說,八字還沒一撇呢,我這就告訴他。”王清河酒壯慫人膽,掏出手機就給金隸發信息,發的六個字,金隸,我喜歡你。就像現在的她,熱烈得燒烤架裏通紅的炭。

“快把她手機搶過來,把消息撤回。老板,金先生不是普通人,你可想好了?”小花說著,人已經跑到王清河身邊,搶過她手中的手機,看著上面的信息,覺得很離譜,她沒想到向來冷靜理智的王清河有一天會做出這種事。

小花想都沒想,就把消息撤回了,她跑到徐二爺背後躲起來:“老板,不是我不支持你,等你明天酒醒了,人清醒了,如果你還想這麽做的話,我指定不攔你,還給你支招。”

“小花,把手機拿來,我就要現在說。”王清河真是酒勁上來了,她要來搶手機,一群人拉得拉,躲得躲。王清河剛搶到手機,那充滿暧昧的消息剛發出去,就被小花搶著撤回了。

一群人在天井裏進行拉鋸戰,王清河孤軍奮戰,只有大福什麽都不懂,願意幫她。終於折騰累了,王清河坐在椅子上休息,沒一會兒就趴著睡著了。

小花拿著王清河的手機,和金隸的聊天界面上,足足十幾條撤回的標志。幾個人扒在她身邊看:“怎麽樣怎麽樣?大佬回消息了嗎?”

小花搖了搖頭,她看著上面的時間說:“金先生有一段時間沒和老板聊天了,這麽多撤回消息,按照常理,他該問問是怎麽回事啊?一點動靜也沒有,他不會真不喜歡咱們老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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