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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英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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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王清河能清楚感覺到神力從身體裏抽離,大夏龍雀越來越重,她舞得越來越慢。刀影橫劈,寒光凜冽,近前的士兵紛紛被掃退,王清河的手中的大夏龍雀差點脫手而去。

手臂上的筋肉繃緊了,指尖緊緊扣著昆明刀柄,最終,刀身側切在方磚上,立即就起了一道劃痕。

在北襄士兵看來,那是王清河刀勢的收尾,強悍至極。而王清河,兩只手臂都在顫抖,虎口已經麻得沒有知覺。

她往後退了一步,竟不知什麽時候被逼到了觀景臺,扶手是水泥澆的,做成了逼真的樹幹樣子。往下是一片斷崖,斷崖上是片棧道,那裏叫西臨門,金隸在那裏。但王清河不清楚他在那片棧道上,距離太遠,這觀景臺又是往外凸起的。

金隸應該看不見,那就好,王清河松了一口氣,她可不想讓金隸看見自己摔得粉身碎骨的樣子。王清河擡頭看了眼時間,距離十二點還有一分鐘,或是幾十秒。

來不及考慮,已經麻木的雙手再次蓄力,大夏龍雀升起數丈黑氣,狠狠推出。進攻的北襄士兵遭到重擊,鎧甲已經變形,擠壓著他們的內臟,背脊仿佛直接斷裂,鮮血吐出來。他們想要站直,卻發現根本無法停止帶著強悍力道的大夏龍雀。

王清河獰笑了一下,踏上扶欄,乘風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足夠了,王清河告訴自己,她來凡間這一遭,有朋友,大院員工,租客,焦副……還有她曾經遇到過的形形色色的人,或是點頭之交,或是共歷生死。有親人,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王院長就像母親一樣,陪伴著她的童年。還有……她從沒有說出口的愛人,雖然她從未承認,但她知道,應該是愛的,否則,她當初為什麽要跑呢?

金隸,王清河在嘴邊呢喃著他的名字,仿佛含著一塊蜜,甜意絲絲縫縫的漫進心裏。王清河好像掛到了橫出來的樹枝,她半邊身體都在火辣辣的疼,鮮血湧出來,像水一樣淌著。同時,手腕微涼,一股黑氣攏在她纖細的腕間,那是大夏龍雀回來了。

北渚!風中傳來一兩聲急迫的呼喊,王清河的眉頭皺了皺,她沒有睜開眼睛,只覺得熟悉。北渚,她已經好久沒有聽人這樣叫過自己。

沒有想象中的粉身碎骨,亦沒有四肢斷裂,王清河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先是覺得僵硬冰冷的身體回暖,樹枝刮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睜開眼,看見的是一張蒼白俊秀的臉。

那雙眸子沈沈望著她,像不斷翻湧的幽暗池水。王清河往上看了一眼,萬古城的山頂嵌在墨色的天空裏,他們不知道到了那片山坡,周圍散著幾根稀疏的樹。

她感覺自己升高了一些,原來金隸下墜的時候膝蓋微曲,現在才直起來。王清河覺得有些不妙,因為她感覺大祭司的手在輕輕顫抖,他那雙向來冷寂淡漠的眸子裏,竟有幾分驚懼。

王清河的喉嚨有點幹,她不敢動自己的身體,更不敢去看金隸波濤洶湧的眼睛,她只能目光下移,看見金隸脖子上,有一小道血痕,應該也是不小心被樹枝劃傷的。

“大祭司,你不會是跟著我跳下來的吧?”

“王!清!河!”金隸的聲音很緩,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

王清河知道自己肯定死定了,金隸這個樣子,大概是生氣了。她梗著脖子,沒等到狂風暴雨,而是聽到一聲嘆息。她擡眼望去,金隸眸光似水,落在王清河猙獰的右臂上,那裏的衣服被劃破了,露出幾道很深的傷口,血順著流到了他手上,灼痛不已。

“為什麽不在等等?”金隸語氣有些無奈,更多的是怎麽也掩飾不了的心疼。

“我……先解決他們在說。”

兩人站在野坡上,周圍稀疏的林子裏,一只只死狀淒慘的鬼鉆出來,剎那就把他們圍得嚴嚴實實,粗略一看,比山頂上的北襄士兵多了數倍。

萬古城外,流沙似的陣勢裂開一道口子,幾個狼狽的人影從那裏沖出來,長城成員以及大院的人立即圍上去。

焦安國已經乏力,差點就摔倒在地上,好在被小林扶住。其餘幾個長城成員是靠著意念沖下來的,到了就直接暈了,被人七手八腳的送上了去醫院的車。

柳明明捂著肚子,看見了徐二爺,確定他沒事才放下心,繼續望向他們出來的位置,等待著王清河。

過了一會兒,陣勢湧動如常,沒有人出來,柳明明慌了:“二爺,老板怎麽還不出來?”

“還有隸哥,他怎麽也沒出來。”江興也在一旁追問。

徐二爺沒有說話,而是伸手摸了摸柳明明頭頂。柳明明這才發現,二爺的手掌很硬,上面好像布滿了繭子。

另一邊,焦安國喝了一口小林遞過來的水,漱了個口,吐出來的全是血水。

“焦副,你們一共有多少人?”徐二爺問。

焦安國的手都在抖,他想抽煙,想了想又作罷,看了一眼小林,小林立即匯報。

“五百八十,加上休假,外出公幹隔得近的,還有從最近城市趕過來的人,一共五百八十人。”

焦安國捏了捏抽痛的手腕,讓它停止顫抖:“二爺,我們全聽你指揮。”

“什麽?”小林吃了一驚,焦副說的是什麽話?把這麽多人交給這個老人,他本想問原因,但看焦安國目光堅定,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他這樣做,或許有他的原因。

“不夠。”徐匯的目光看著陣勢中若隱若現的山峰:“裘子初的圖謀是整個南沙,必須派人圍住萬古城,不讓他們有機會下來,還得攻上山去,全面瓦解北襄軍隊。剛才我看了一眼,北襄軍隊大概有三千多人,他們非人非鬼,很難對付,山上還有八支鬼潮,惡鬼上萬,我們的人,遠遠不夠。”

“還有公安的同事,我馬上向上級請示,讓他們和軍隊來幫忙。”焦安國說。

“來不及了,裘子初隨時可能帶兵下山。”徐匯沈默了片刻,似在思量:“焦副,除去看守各個出口的人,其餘的人分成兩隊,你帶著一隊從正面西臨門攻上去,另一隊就交給……”徐匯環視四周,目光像鷹隼一樣掃過眾人的臉,最終在江興身上停下:“年輕人,如果想救金隸,就按照我說的做,你走背面,那裏都是水泥路,利於展開作戰。”

江興自然知道陰渦的兇險,或許是因為金隸的關系,他對大院裏的人比較信任,就說:“好。”

“我們的人不過數百,這樣上山,難道不是送死嘛?”小林擔憂的說。

“不會。”徐匯語氣,他的白發在風中舞動,手中的利劍流動著數點寒芒,像是細碎的星點飛掠而去。

地面隨之響起一陣顫抖聲,恍若山崩陣陣來襲。

眾人看去,寬闊的油柏路上,停靠著無數輛長城的車,而在車中間,一支軍隊緩慢走來。他們甲胄破爛,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損傷,有的連腦袋都沒有了。士兵們拿著手中的武器,長/槍刀戟,他們的甲胄不同,兵器不一,看著很是散漫,但列成了嚴密的方陣。軍靴踏在地面,蹬蹬作響,排山倒海而來。

長城成員看著這麽多鬼兵,都警惕的拿著自己的武器,但鬼兵們完全沒有在意他們。他們來到徐匯面前,雙手抱拳,身體微往前傾,是個周全的禮數。

徐匯抱拳還禮,風攜起了他的白發黑衣,眾人這才發現,原來一向佝僂著腰的徐二爺直起身來如此高大。

“今日徐某有難,不得已喚醒諸位,懇請諸位出手相助。”

“我等荒山鬼,客死異鄉,難入輪回,幸得徐二爺留守萬古城千年,為我等拾骨造墳,得一方地穴避雨安息。我等無能無為,無以為報,今二爺有難,無論攻城掠地,無論殺人奪命,我等野鬼孤魂,不懼黃泉地獄,定當全力以赴。”

“攻的是無主之城,殺的是該死之人,諸位,徐某謝過!”徐匯再次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助!助!助!”鬼兵們齊聲喊道,他們拿著手中武器,一下一下的往地上跺著,整齊的怒喊聲伴著巨響,氣吞山河,引得陣勢震蕩。

小林在一旁看著,面前的鬼兵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頭,那聲音恍要震破耳膜。鬼兵前立著的老人,形容肅穆,明明是很和藹的一張臉,卻讓他有種想下跪的沖動。

老人轉過身,面對小林身側的焦安國,又看向江興:“正面和背面就交給你們了,我需要你們吸引兵力,屆時,我會帶著人從排水道上山,那是近幾年新修的,北襄的人還不知道,只要我速度足夠快,二十分鐘內,就能到達山頂。”

“徐二爺,只管放心上山,其餘的交給我們。”焦安國手上簡單的包紮了一下。

很快,鬼兵就被分成了三隊,分別跟著他們。焦安國望著身後黑壓壓的鬼兵,各個朝代的都有,獨獨沒有北襄士兵。他又望了眼立在鬼兵中間的徐二爺,昔日的少年將軍已垂垂老矣,他似在人群中尋找,眸中閃過片刻失望。

焦安國心情覆雜,他握緊了手中蕩邪,與江興互視一眼,便帶著人沖進陣勢。

他們走後,留在原地的只有少數看守的長城成員,以及跟著徐二爺的鬼兵。他看著大院裏的幾個人,說:“你們在這裏等著,王清河一定不會有事。”

小花的眼睛有點腫:“二爺,你千萬小心。”

徐二爺點點頭,露出個和藹的微笑,恍惚間,還是那個溫吞斯文的老人。

路邊的陰影裏,瑟索著一個小兵,他緩慢的走出來,手裏抓著一把長戟,低著頭,被砍掉一半的腦袋暴露在眾人面前。

小兵很年輕,社恐看著比柳明明還嚴重,盯著自己的腳尖,抓著快要爛掉的甲胄,小心翼翼的說:“徐巢,請求歸隊。”

空氣好像靜止了一瞬,徐二爺沒有答話。那小兵抿著嘴,膽怯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垂下頭,準備默默離去。

“準,歸隊。”徐二爺的聲音很淺,但又很清晰。

柳明明看見那小兵渾身顫抖了一下,光華驟失的眸子,立即神采奕奕起來。他抓著甲胄那幾根快到斷掉的線,忙不疊的說:“多謝徐將軍,多謝徐將軍。”邊說邊往鬼兵的隊伍裏跑,好像得了糖的孩子。

柳明明忽然想起來,這小兵有點眼熟。他初來大院的那天,下著暴雨,跟在他背後走的,不正是這個小兵嘛?彼時他還被嚇得夠嗆,原來這小兵和徐二爺認識。

其實,只要柳明明在大院裏待得久了,就會發現,每當雷雨天氣,徐二爺總是不出門,要麽躲在房間裏,要麽躺在搖椅裏昏昏欲睡。大院周圍會出現一個小兵,半邊腦袋都被砍去了,露出花白的腦漿,他在大院的周圍游蕩,從來不敢靠近。

大部分兵力都被焦安國和江興分去了,排水道確實比較清靜,除了幾只零星的小鬼,很快就被他們解決掉。徐匯攀著傾斜的排水道,這幾天在下雨,排水道裏有水,裏面全是枯枝落葉,以及鬼魂的殘肢破體,混在一起,像是沒用人要的垃圾。

這讓徐匯想起很多年前,遍地都是焦炭碎瓦,斷骨碎肢,血水沒過了靴子,小溪一樣嘩嘩流淌著。那曾經憤怒的,興奮的,年輕的,年老的,活蹦亂跳的人,剎那間就變成了毫無生氣的肉塊,躺在爛泥裏,逐漸腐爛,逐漸消亡。

他們已經上到了一半,身後是沈默的南沙河,山坡上樹影婆娑,搖曳作響。他記得這裏,這裏曾經修築著棧道,他曾在這裏浴血殺敵。

千年時間過去,棧道早已湮滅在洪荒歲月中,周遭的林木枯了又死,死了又生。唯有他還在原地,不管怎麽老,都不會死,長生對他來說,是無窮無盡的懲罰與折磨。

徐匯穩了穩心神,動作加快。至少這一刻,他不想死,他還有想要守護的人,他還有未完成之事。

身後的鬼兵也隨著他的動作加快,他們密密麻麻,像一條強勁有力的黑蛇,順著傾斜的排水道往上攀爬。

踏上官衙外圍的方磚,北襄士兵立即攻了上來。刀戟像是白茫茫的一片海,甲胄如同黑沈沈的墻,劍影錯落,如紫電青霜,似綿綿雪花,將那海撕碎,將那墻砍得四分五裂。混站在人群中的徐巢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又看見那個英姿颯爽的年輕將軍。

裘子初的布局被打亂,他命北襄士兵清繳了山頂周圍的鬼魂,但此刻兩支隊伍從兩面攻山,他不得分出神去對付。同時,召了兩只鬼游神上來,讓他們暫時護衛在側。下山的路已經全被堵死,裘子初倒不是想跑,他有貴人相贈的八只鬼游神,孤魂野鬼數萬眾,徐匯人少勢薄,能耐他何?

裘子初的如意算盤打得啪嗒響,忽然聽見屬下來報,徐匯攻上來了。

倒是比想象中快,裘子初看了一眼正在玩翠玉佛塵的符文昊,輕聲說:“陛下,敵人攻上來了,臣去迎敵。”

佛塵上的佛子已經完全打結,像是亂糟糟的卷發,符文昊正想方設法把它解開,但是越解越亂,眼看他就要把佛塵扔出去。裘子初在翠玉手柄上點了點,那佛子就像水一樣漾開,死結紛紛舒展,恢覆到原來的樣子。

符文昊高興的看著他,說:“打架麽?我想去看。”

“陛下得先把佛塵還我。”

到了熊孩子手裏的東西,哪有拱手交人的道理,符文昊雙手抱拳:“不給。”

裘子初嘴角泛出絲冷笑,他俯下身,面對著符文昊,下面的朝臣看不見他的表情,只以為是個臣服的姿勢:“陛下,如果佛塵不給我的話,我就打不贏敵人。”他的聲音很緩,眼神卻像塊冰,望著五六歲的小孩,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符文昊沒來由的渾身一抖,漫無邊際的恐懼湧上來,他將佛塵隨手一丟:“給你就是了,但是你得讓我去看打架。”

佛塵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裘子初彎腰撿起,對著符文昊溫和笑開,伸出一只骨節勻稱的手,寬大的袖袍在風中搖擺:“可以,臣帶陛下出去。”

符文昊從龍椅上起身,看了那只手一眼,沒牽。自顧背著手,努力學習電視劇裏皇帝的老成模樣,走下玉階。群臣潮水般的湧上來,侍立在他身側。

裘子初佛塵一點,雪白的佛子蕩漾開,一只花梨肩輿憑空浮現,靠背座面以及束腰位置都嵌著銅鍍金包角,聯幫棍上刻著夔紋。小屁孩看著新奇,急忙爬上去坐了,侍立在旁的北襄士兵立即過來,穩穩當當的把他擡起。

官衙前,廝殺聲此起彼伏。徐匯沒看見王清河,有些不安。面前的宮殿裏湧出無數人來,為首的正是裘子初和坐在肩輿上的符文昊。

裘子初手輕輕一揮,周遭的北襄士兵和惡鬼便停止了攻擊,他們潮水般的往兩側散開。

徐匯收起劍勢,從人群中走出來,與裘子初遙遙站立。一個鶴發老人,一個青絲長袍,一個佛塵雪白,一個劍鋒血紅,兩人仿佛是天生的宿敵,又好像千年未見的故友。

“徐將軍,你來得倒是比我想象中快。”

“王清河人在哪裏?”

裘子初站得很直,聞言笑了:“你說剛才那個女人?她倒是有氣節,你們走後不久,就跳了崖,應該是粉身碎骨了罷。徐將軍,你看,又一個人因你而死。如果你答應我的要求,她就不會死了。徐匯啊徐匯,你自認將軍,保家衛國,卻害得整個北襄為你陪葬。而今,你又帶著這些無名野鬼攻山,剛才那個女人只是開始。現在,你、以及站在你身後的,無論鬼、人,我都要讓他們灰飛煙滅,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風攜起徐匯雪白的頭發,他手中的利劍,鮮血順著劍鋒往下走,形成一顆飽滿的紅豆,接著墜下,摔在青石磚上,四分五裂。

他神色沈穩,沒有被激怒,反而擡起眼,眸子沈沈,像是黑甸甸的礁石,說:“你大可一試。”

話音剛落,校場邊傳來一陣喊殺聲,應該是焦安國江興等人沖上來了。

裘子初掃了一眼,不以為意:“徐匯,我早就想和你打一場了,千年前你在邊疆,我在宮中,沒有機會。誰知千年後我們再相遇,你已老去,而我還年輕,我不想仗勢欺人。罷了,徐匯,我們的勝負已定,你不用在掙紮了。”

“想和我打一場麽?”徐匯將劍夾在腋下,用力往前一抽,劍身變得像雪花一樣耀眼純白。雙手握住,往前輕輕一放,氣勢如虹:“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千年。”

說著,身形似電,裘子初毫不猶豫的上前迎敵。柔軟的佛塵根根直立,像是千萬根鋼絲,擊在劍身上,冒出幾粒火星,發出刺耳的頓響。兩人只簡單的試了一下深淺便後退,又猛沖上前。劍影鋪天蓋地的落下,像是一張巨網,佛塵不斷延長,如同蔓延的蛛絲,眼看就要襲到徐匯面門,他收劍格擋,裘子初也沖出桎梏。

“徐匯,你的劍法倒是沒有退步,但是,你已經老了,打不過我。”

話音剛落,徐匯又沖上前,速度快得猶如一道疾風,要是大院的幾個人見了,一定不會將他和平日那個溫吞老人聯想在一起。裘子初也吃了一驚,他急忙伸出翠玉佛塵抵擋,佛子延長,似千千萬根利箭刺向徐匯,他非但沒躲,劍鋒一轉,竟然將佛子挽在劍身上。

裘子初忽然覺得虎口一疼,那強悍的力道順著佛子傳到了他的手臂,他心中微怔,沒想到徐匯還有這種力量。

裘子初握緊翠綠色的柄身,忽然聽到了斷裂的聲音。佛子竟然斷了,四下飄散,有幾根劃在他臉上,立即就起了幾道血痕。其餘的雪白佛子掉在地上,硬生生的插進了方磚裏。力道忽然消失,裘子初往後倒去,他正要穩住身體,忽然覺得腰間一涼。

那柄薄薄的利劍,割開他華貴的鶴氅,沒進他腰間的血肉,鮮血湧出來。裘子初捂住傷口,察覺到那血是冰冷的。徐匯的動作怎麽會這樣快?許是他睡得太久沒有活動開筋骨。

另一邊,焦安國和江興等人會合,沖上了官衙。他們身後的鬼兵所剩無幾,人卻一個沒少。只因那些鬼兵,各個都知道他們還活著,拼了命的往前面撞,為他們擋住大部分攻擊。

眼看一個鬼兵就要被北襄的長戟砍中,他要上前去救,那鬼兵竟然硬生生挨了那一擊,還把他推遠了。

“瓜娃子,老子早就死了,還救我幹什麽,趕快上去助徐二爺。”這個兵可能來自巴蜀等地,操著一口方言,撲進了北襄士兵最密的地方:“格老子滴,睡了幾百年,終於可以大展拳腳了!”

焦安國明白,即便是鬼,他們也會受到傷害。但這群鬼兵把自己當做了肉盾,硬生生的給他們豁開了一條路。

他們到時,正看見徐匯鬼魅的身影,似難以捉摸的閃電。他在裘子初身後不遠處停下,神色冷寂。

“裘子初,北襄覆滅,我曾去地獄尋你,遍尋不得,便知你沒死,所以我等,我知道你會來。你說我老了,卻不知我日日苦練。這一劍,為我父親,他是北襄戰神,他是鐵甲將軍,他可以戰死,可以老死,就是不能被自己信任的皇帝賜死。”

徐匯看見自己的父親,歲月染白了他的黑發,皺紋悄然爬上他的臉頰,他是遲暮的將軍,他被自己最信任的皇帝綁在宣武門外,他曲著布滿刀傷的膝蓋,他彎著高貴的頭顱。

答蠟的彎刀不敢要他的命,大遼的利箭刺不中他的身。然而,一紙輕飄飄的詔令,幾個蒼蠅般的小字,那市井中空有一身蠻力的屠夫,斬下了他的腦袋。他蒼老的頭顱骨碌碌的滾動著,望著周圍憤懣的百姓,他們把發臭的雞蛋扔在他臉上,望著那高聳森嚴的城墻,那裏高高在上的人對他下了死詔,他死不瞑目。

另一邊,北襄朝臣眼看國師負傷,準備來救。裘子初卻揮了揮手,不讓他們動。他不信自己會敗,他這樣年輕,他吸食了北襄數萬民眾的靈體,他戰無不勝。

可緊接著,又是第二劍,從腋下貫至鎖骨,斬斷了數片肋骨,卻沒傷到他內臟半分。裘子初榻著半邊肩膀,鮮血水似的滴下來,他感覺到,腰上的傷口在愈合,一根根斷裂的筋肉重新長在一起,像是被人使勁拉扯,疼痛轉瞬傳遍全身。

“這一劍,為趙太師,他殫精竭慮,先帝在時,他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先帝去後,他盡力輔佐幼帝,為百官之長,卻兩袖清風,你不該,逼得他血濺宮墻。”

裘子初年輕的面龐有些扭曲,手中佛塵再次延長,炸開,仿佛龐大的天羅地網,籠罩住徐匯。白光閃過,那強韌的佛子便紛紛墜落,如同下了一場雪。

左腹冰冷,利劍透體,裘子初不由得弓起背,臉色煞白。身後的百官終於按捺不住,他們豁然上前,裘子初卻喝道:“誰敢上前一步,我便殺誰!這是我和他的事,誰也不要參與!”

徐匯嘴角泛起絲冰冷的笑:“裘子初,你倒有幾分氣魄。”說著,薄而涼的劍鋒抽出來,鮮血湧出:“這一劍,為我長姐,你們冤枉我的父親,長姐親自入宮訴說冤情,可她連皇帝的面都沒見到,你們說她不小心撞到兵刃上,我長姐,戰神之女,武藝遠高於我,你說,她怎麽會不小心呢?”

裘子初捂住左腹傷口,鮮血先是奔湧而出,而後逐漸緩慢,結痂只在眨眼之間:“我本不想殺她,可她偏偏要為你求情,還伶牙俐齒,說我誤國。”裘子初笑道:“她確實厲害,懷著身孕,還能傷我數百人。”

徐匯的表情逐漸冰冷,裘子初厲然上前,佛塵直指面目,劍光凜冽,那最後幾根佛子掉落。誰知裘子初竟按下翠玉柄頭上的一個機括,一柄鋒利的匕首出現在他手中,緊接著,沒入徐匯腹中。徐匯的血淌在他手上,足矣讓他瘋狂。

誰知徐匯毫不知疼,上前一步,匕首越來越深,劍鋒劈下,裘子初的膝蓋便被削掉了一半,他單膝跪地,獰笑不止:“這一次,你為誰?”

“為我姐夫,他五歲識千字,七歲能文,博列古今,十二歲寫下《襄書註指瑕》,十七歲遠赴巡陽府,我那姐夫,不過是手無寸鐵的書生,你怎麽把他也逼死了?”

沒等裘子初回答,徐匯的劍鋒又落下,肩胛,腹部,每次都避開要害:“這一劍,為我那未出世的小外甥,這一劍,為北襄所有百姓,最後一劍,為我自己。”

徐匯說完,屬於自己的最後一劍卻沒落下,裘子初卻笑起來:“徐匯,你不過是仗著帝王兵,才能勝我,否則……”

他全身都是血,昂貴的衣袍斑駁不堪,青絲散落,猶如一只惡鬼。他張狂的笑著,面容扭曲,但是下一刻,他的笑容卻僵硬了,迅速石化碎裂。

徐匯輕彈劍身,鍛著菱紋的劍鋒便斷做兩截,他像是扔廢鐵般,扔在地上,發出哐當兩歲脆響。

“我說過,世上從來都沒有帝王兵。”

裘子初半跪在地上,被砍斷的膝蓋遲遲沒有愈合,看著地上廢鐵般的斷劍,他仰頭大笑:“徐匯,竟是這般,沒有帝王兵也罷,你勝了我又怎樣?我有八支鬼潮,鬼眾數萬,你們逃得掉嘛?”

徐匯和遠處的焦安國突然一緊,怪不得這國師願意一次次受挫,原來,他在拖延時間,他在等鬼潮會合。

果然,話音剛落,一陣沖天鬼氣撲面而來,眾人回頭望去,密密麻麻的惡鬼猶如蝗群,仿若洪流,從樹梢,從地底,從任何可能的地方湧來。咯吱咯吱的聲音響作一團,仿佛有人在故意掰動自己的關節,數秒之內,他們就被鬼海包圍,像是其中的一片枯葉,只要剎那,就會被猙獰的海浪撕得粉碎。

鬼潮突然朝兩側退去,留出一道寬闊的路來,一只陰木編織的藤椅緩慢移動,下面擡轎子的是四只膽戰心驚的鬼。藤椅旁邊,走著一個男人,眉眼雋雅,瞧不清悲喜,像是從天邊走來的人。

走得近了,藤椅停下,小鬼們戰戰兢兢的屈膝,如紗的黑霧中伸出只素白的手,輕輕一攏,黑紗便向兩側移開。男人伸出雙手,輕飄飄的把裏面的人抱出來。

王清河剛落地,那四只鬼便往後退去,王清河還不忘有禮貌的回頭說:“多謝四位。”

四鬼如臨大敵,忙不疊彎腰去了。

這廂王清河剛剛站定,身後密密的鬼,忽然一排排的跪下去,像是一片稻海,被人拿著鐮刀收割,像是雪白的浪頭順著滾過去。無論是什麽鬼,都屈膝彎腰,將頭抵在冰冷的地面,有的還在微微顫抖。

就連把坐在藤椅中的鬼游神都跪在鬼群中,他們穿著五顏六色的衣裙,把自己打扮得像是壁畫上的飛天女神,露出的手臂和臉龐蒼白猙獰,格外打眼。他們把腰彎得很低,仿佛要完全貼在地面上,盡可能縮小自己的存在。

森然的鬼氣漸漸止息,那是鬼魂的本能,遇到比自己強、完全不可戰勝的敵人,便收斂氣息,主動臣服。

萬鬼跪伏,跪的是盡頭那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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