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山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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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濤萬傾,綠林如蓋,婆婆山常年沒人涉足,荒草長得比人都高,像是一片草海,風一來,就翻起了翠綠色的浪頭。

趙三毛手拿一把鐮刀,割斷兩旁的野草,用腳把它們踩踏,好歹是弄出條路來。

婆婆山就在面前,和周圍的山連接在一起,卻要高上不少。趙三毛說時不覺得,現在隔得近,仰頭一看,山形龐大崎嶇,山頂又細,果真像個佝僂彎腰的老婆婆。

“真的不要我和你們進去?說起來,因為我二哥的事,讓你們這麽多人去涉險,這怎麽好意思。”趙三毛臉上都是汗,拿著鐮刀的手隨意抹了一把,上面還沾著綠色的汁水。

焦安國背著剛才去縣城買的補給,熟稔的把手搭在趙三毛肩上,另只手掏出煙盒,給他遞了只:“你也別太擔心,我們進去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至於你二哥,我們一定會帶出來的,快些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趙三毛雙手接過香煙,別到耳朵後面:“行,你們幾個娃都是能人,千萬小心,我在家等你們回來。”

秦勝廣招手:“老哥,回去吧。”

趙三毛走後,幾個人開始趕路,山路並不好走,好在一路有林木掩映,陽光照不進來,山風又大,倒也不算很熱。

王清河走到隊伍末尾,手裏拿著只狗尾巴草,不時還掏出手機拍兩張風景照,像是來春游的。

柳明明朝後看了眼,退到王清河身邊,殷勤的給她遞了口水,說:“老板,我有問題想問你。”

王清河仰頭抿了一口,說:“你問。”

“大福哥到底是幹什麽的?我看在給趙哥家燒香點燭,忙得可有樣子了。”

“你知道守村人嘛?”

柳明明面露疑惑,遠遠的看了大福一眼,他和秦勝廣走得近,秦勝廣像個牛皮糖似的貼在他身上:“我不知道。”

“守村人,三缺五弊,鎮一方八魅,他們前世是大兇之人,孽障纏身,所以來世投生疾苦,體質通靈,保衛村民的安全,倘若有什麽地方不安,哪家有紅白喜事,他們第一時間就能感知到。”王清河說完,攀住一截樹藤,爬上了山坡。

柳明明跟著王清河的路線走,氣喘噓噓的問:“什麽是三缺五弊?”

王清河看起來一點都不累,她手搭涼棚,看著掩映間的山嶺,已經不遠了,很快就能翻過婆婆山:“三缺,錢命權,五弊,鰥寡孤獨殘。”

王清河突然停住腳步,讓柳明明上前,他經過身前的時候,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

柳明明不明所以,剛想問怎麽了。

王清河就大聲的說:“明白了嘛?”

柳明明似懂非懂:“明白了,大福哥好慘。”

王清河白他一眼,催促著他上前:“趕快往前面走。”

柳明明有點懵,他覺得王清河話裏有話,又不敢往其他方向猜。偏偏他五識過人,聽見王清河的身後,傳來一陣淅淅索索的腳步聲。

周圍林葉瑟瑟,蟲鳥亂鳴,山裏一般都不太安靜,腳步聲就混雜在這些聲音當中。無邊無際的恐懼漫上來,柳明明指著後面,想要告訴王清河。

王清河帶著他的手打了個轉兒,讓他往前走,用極小的聲音說:“不要說話,看手機。”

柳明明心跳得更疾了,仿佛要蓋過其他聲音,他從衣兜裏拿出手機,打開聊天界面,沒有消息。於是他發了一串話過去,說的是:老板,你後面好像有東西。

過了一會兒,沒人回答。柳明明沒忍住心中好奇,往後看了一眼,一句臟話差點就嘴裏冒出來。

王清河不見了,她剛就在他後面幾步遠的地方,怎麽突然憑空消失了?柳明明睜大了眼睛,見眼前林木亂七八糟的長著,有的高有的矮,不似公園裏的整齊排列,另有一種淩亂美。地面鋪著枯葉松針,不知名的小動物從低矮的灌木裏快速爬過,發出欲蓋彌彰的響聲,仿佛有人蹲在那裏。

他希望王清河突然從某棵樹後面走出來,笑著說他膽子小,但是沒有,王清河連帶著剛才那陣詭異的腳步聲,都消失了。

柳明明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急忙去看其他人,好在他們還在。緊挨著他的就是焦安國,他上前去拍他的肩膀,顫著聲音說:“焦副,老板不見了!焦副!”

焦安國沒有動靜,柳明明心裏毛得不行,一發狠,直接掰著他的肩膀,讓他停下來轉過身體,但他本性還是很慫:“對不起焦副,真的是老板出事了,我不得已才……”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被他咽回了肚子裏。

焦安國的臉上長滿了蘑菇,蘑菇上似乎還長著一張小嘴。他正在抽煙,煙嘴送進那張縫似的小嘴裏,猛吸一口,燃掉了大半,然後,一股微微泛黃的煙慢悠悠的吐在他的臉上。

柳明明的全身乃至頭發絲兒都泛著涼意,尖叫從他胸腔裏升起,經過喉管,還沒完全冒出來,就先失去了知覺。

柳明明是被硌醒的,他腦袋正好躺到一塊尖石子上。入眼天已經黑了,焦安國就坐在他對面,一口一口的往嘴裏送煙,白色的霧從他嘴裏吐出來,柳明明看著,心裏有些發毛。

“醒了?身上還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嘛?”焦安國的蕩邪就放在旁邊,他身上雖然沒有傷痕,但衣服看上去有些臟,頭發也亂了。

柳明明坐起來,腦袋起了個大包,肚子也有點疼,但他不想給別人添麻煩,就沒說什麽,對著焦安國搖搖頭。舉目四望,他們坐在河灘邊,大福坐著發呆,秦勝廣靠著他打瞌睡,面前有堆火,照得焦安國的臉陰暗不定。

“老板呢?老板在哪裏?”

焦安國指了指柳明明的後面,就在不遠處,王清河坐在石頭上,背對著他,金隸拿著手電筒,好像在她脖子上挑著什麽。在遠的地方,燃著一大堆火,火苗還帶著點藍色。

“山裏面全是毒蘑菇,咱們不小心吸了它們的孢子,出現了幻覺。金先生發現旁邊有條河,就讓咱們往河裏跳,當然,你是被王清河踢下來的,大家跳的地方都沒事,就王清河那裏長了一地的兩面針,正面和背面都長著刺的草藥。”焦安國指了指地上:“就是這種,王清河半邊身子都被蟄了,全是刺,金先生正在給她挑呢,你別過去,她現在心情不好。”

柳明明把草藥拿起來看,果然兩面都長著密密的針,手指按下去,血珠立即就滾出來了:“老板的運氣也太差了吧。”

焦安國不可置否:“王清河的運氣,好像一直不怎麽樣。”他低頭擺弄了一下篝火,把火刨亮一點了:“這周圍的毒蘑菇都被除幹凈了,暫時是安全的,柳明明,我能問你個問題嘛?”

柳明明又看了王清河的背影一眼,似乎從背影就能看出她現在心情不好,聽到焦安國要問自己問題,他急忙回過頭,身體坐直了些:“你說?”

“你對金先生了解多少?”

“疼疼疼?金先生,金大哥,你輕點,我這臉還要呢!”王清河呲牙咧嘴,半邊身體都在火辣辣的疼,特別是臉上,她清楚感覺到有些地方在流血。

金隸蹲在她面前,把王清河拿著手電筒的手往上擡一點,光線把斑駁的右臉照得更清楚了,連帶著脖子都是擦傷。有的地方滾著血珠,有的地方還埋著刺,像是一件精美的瓷器,起了星星點點的劃痕。

他的工作是把刺清理出來,大概是因為疼痛,王清河的臉往右偏了偏。為了防止她亂動,金隸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她的下頜,另只手在她臉上悄無聲息的劃過,刺就被取出來了。

金隸的指腹有些涼,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傳來,他貌勝天人的臉近在咫尺,即便手電筒的光打得不好,也能看清他弧度絕美的五官,以及那雙專註的淺色眸子,裏面蓄著波濤,波濤裏的每一根紋路都釀著溫柔。

然後,王清河不合時宜的吞了一下口水。

兩人隔得那樣近,她吞口水的動作是那樣大。

金隸眉眼染上料峭:“渴了?”

王清河只能點點頭,說:“口幹舌燥,想喝水。”

金隸的笑意似乎更深了,手上的動作沒停,性感的喉結在王清河眼皮子底下上下攢動,淡淡開口:“再忍一會兒,馬上就好了。這些傷口看著恐怖,但是都很淺,不會留疤。”

像是知道王清河的顧慮似的,金隸率先說出了答案。

王清河松了口氣:“那就好,我的臉好歹是保住了。”

過了一會兒,王清河臉上的刺挑幹凈了,她手心全是汗,還有些在河灘上碰到的沙,很不舒服:“辛苦你了,金先生,你先回去,我去河邊洗個手就來。”

說完,王清河拿著手電筒往河邊走,這河很寬,波光粼粼,在手電筒的照耀下閃著雪花般的光。王清河把手電筒放在旁邊,撈了把河水,冷得她一哆嗦,右手上的傷口碰到水了,傳來密密的疼。

另一邊,柳明明見王清河在河邊一動不動的蹲了好久,金隸也沒過來,就在她後面看著,他覺得奇怪,就推了焦安國一把。

焦安國在打瞌睡,正想讓柳明明別瞎操心,目光掃過河邊,忽然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河岸打過去的光線下一閃而過。

他們已經到了婆婆山的背面,需得萬事留意。他拿起蕩邪,用眼神示意柳明明不要出聲,把手電筒滅了,摸黑走過去。

王清河聚精會神的盯著河面,手還放在河水裏。她的右手上,瓷白的皮膚布滿猙獰的傷痕,殷紅的血在河水中飄散,有種觸目驚心的美。

又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從那光束下游過,這次柳明明看到了。那東西有點像頭發,墨黑色的,在水裏延展性極好。也有可能是某種水藻,在水裏看起來就和頭發差不多,柳明明這樣安慰自己。

嘩啦——一聲,王清河手成爪狀,手背上的骨線凸顯出來,她擰著一個東西破水而出,那是顆頭顱,頭發起碼有一米來長,異常柔順,還在往下滴水。

“還想喝我的血?門都沒有!”王清河冷喝一聲,把手裏的頭顱丟到岸上,啪一聲,似乎是某種液體濺出來了。

王清河還沒來得及看,眼前掠過數道黑影,黑色的長發越出水面,濺起一串水花,像是滾燙的油裏摻了滴水,油點子在裏面劈劈啪啪亂跳,只不過,在河裏面跳的,是看起來不太新鮮的頭顱。

不知是誰的頭發掃到岸邊的手電筒,攜著它去到河水深處,水下面的景象顯露出來。那裏被頭發和頭顱擠滿了,它們魚兒似的到處亂游,像春天田野池塘裏的蝌蚪,密密麻麻,又似站在電線上的麻雀,被人一催,全部撲閃著翅膀飛遠。

手電筒是焦安國在縣城買的,只堅持了幾秒就歇菜了,河面陷入了黑暗,只能通過遠處的火光,依稀看見不斷躍出河面的黑發。

“這山裏還有鯉魚躍龍門?”秦勝廣和大福走了過來,他打開手電筒,河面上的場景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

很顯然,這些頭顱不是鯉魚,這裏也沒有龍門。王清河退離了河邊,她打開手機手電筒,看那個被她扔上岸的頭發怪。

用木棍撥了撥,雜亂的頭發下確實掩著一張人臉,臉皮青白,嘴巴大張,眼珠渾濁。頭發下還有一灘濃綠色的東西,散發著惡臭。王清河用木棍把頭顱翻了個面,果然在他後腦勺上看見個洞,惡臭就是從他腦子裏流出來的。

“這是個人?”柳明明捂著嘴說,忽然,他眼睛大睜,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如果這個是人的話,那河裏面的怪物都是人,這,得死多少人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8-09 22:53:20~2021-08-13 16:43:5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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