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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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二十五,周褚拎著一提衛生紙晃晃悠悠下了車。

老居民區的小區面積小,當年建的時候沒有考慮到車庫問題,現在有車的都停在最靠外的那條大路上。

這地方是真小,房子也老,居民樓前的草沒人管,長得很放肆。幾個大爺在門前支了凳子,一大早吃完飯就開始下棋。

旁邊的狗正剌著腿對一株狗尾巴草撒尿。

大毛每天都會自己下樓大小便,這習慣是從它上一任主人那留下來的,現在被周褚的媽媽收養。這狗啥都好,就是有個毛病,見到他就咬。

還沒走到樓下,它就聞著味開始吠了。

周褚對它不屑一顧:“汪——少腦子你不忘嗎?”

大毛聽沒聽懂不知道,該吠照吠,一路跟著他吠進家門。老式樓房一樓就兩戶人家,周褚家住在301,門開了一道小縫,剛好夠狗過。大毛到了門口,噌地一下先躥了進去。

一進門,就仿佛進了個什麽□□的窩。墻上、地上、玄關擺件,甚至門後掛著的都是一些符篆和轉運保平安的神器。

周褚也沒有換鞋,三兩步走到沙發上躺倒,把手裏的衛生紙往茶幾隨意一丟:“媽,我回來了。”

屋裏沒人,廚房裏傳來忙活的聲音:“回來了?”

循著聲,他媽媽從廚房出來。大毛進屋就不叫了,老實趴在廚房門邊朝她搖尾巴。

周褚一坐下就莫名不想動,下巴指了指茶幾:“您要的紙。”

周褚平時沒什麽空回來,每次周幺都要習慣性先打量他一圈,然後才把註意力挪到他說的話上:“怎麽買這個顏色?要買黃色,竹漿紙,白色多難看,不吉利。”

買個紙還這麽多要求,周褚把紙往身邊一提溜:“不要拉倒,我拿走。”

周幺——老太太很是嫌棄:“算了,買都買了,湊合吧。”

周老太太是個十足十的鬼神愛好者,橫跨道家、佛家和一堆不知道哪座山頭的小地仙。

周褚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封建迷信的主兒!他擡起一只眼瞥了眼身後墻上的鬼畫符,心想,我要是神才不保佑你這麽朝三暮四的假信徒。

“媽,這張又是新求的?”

周幺一看符紙,臉上頓時就浮現出撿了便宜的表情:“280,老劃算了,聽說特別靈!”

周褚心裏滴血,280!上個月她老人家剛不知道擱哪找的老先生算命花了八百,老頭還怪講究,算個命只在早上算,得五六點就到,每天限量三人,說什麽早上靈氣盛,人多就不靈了。

結果呢?那老東西說了一堆模棱兩可七拐八繞、“看起來挺像那麽回事其實啥也沒說”的東西,就把這老太太騙的乖乖交錢。

太敗家了!

“我說,您有這錢不如給我,大仙那麽忙,老麻煩人多不好——人民警察保您出入平安。”

周幺啐了一口:“老娘沒讓你孝敬我就不錯了,想坑我錢?”

這會兒倒長心眼了。

周褚深深嘆了口氣,就算是人民警察,也逃不過家裏人上趕著被騙。

唏噓的空,從廚房裏出來一個中年男人,兩手置空在身前,沾滿了面粉。

周褚見了他,禮貌地叫道:“葛叔。”

他是周褚的繼父,他們結婚時周褚已經非常大了,相處得少一直沒改過口。他們正在包餃子,讓周褚留下吃飯。

雖然已經成為一家人十幾年,關系也很融洽,但周褚還是不太想和他一起吃飯。他一拍大腿,從沙發上起來:“不了,我回家睡覺去,你們吃吧。”

周幺和葛叔挽留,最後還是沒在他們家吃飯。自從他們結婚,周褚就自請住校,工作後直接搬出來,幾乎沒在一起生活過。也不是說不能接受重組家庭,但家裏突然多了個人,心裏難免還是有點抵觸,幹脆分開過,各自尊重。

他現在住的地方離單位很近,地段算不上好,所以租金不高。這也是個老小區,租金便宜還有一個原因,他住的是頂層六樓,沒有電梯,每天爬六樓,就當鍛煉身體了。

爬完樓,他徹底癱了,進屋鞋也沒力氣脫就往沙發裏躺屍。

每次出差或者有什麽任務他都要先回家踩個點,讓他媽看看他生龍活虎沒掛彩,雖然不是多難,但也夠一通折騰的。這會兒,直接虛脫了。

躺了一會,沒有睡著,他渴了,口幹舌燥。

茶幾的水離他有將近一米,太遠了。做了半天心理建設,終於努力擡手去夠了。

水還是出差前的,想想還得下樓買,算了,不管了。

不出意料,一股子難以言喻的奇怪口感。

不知道為什麽,他莫名想到早上在辦公室裏喝的茶,不知道是什麽茶,喝起來跟灰兌的似的。領導還在耳邊念經。

具體嘛,沒聽清,就記得個大概。

支隊長紀喬她爹上個月因為被舉報貪汙受賄進去了,鬧得滿城風雨。上面覺得這件事影響不好,想剝奪她一些權限,把主要案子交給副隊長周褚,等立點功有了由頭,就順勢把他扶成正的。

周褚咂了咂嘴,還是形容不出來這沾了灰的水是個什麽味道,淡淡的鹹,到嘴裏又膩嗓子。

他再次艱難地把杯子放回去,他的右手手臂上有一道刀疤,早已經愈合了,留了一道瘢痕,是當年跟歹徒搏鬥留的,沒傷筋動骨,他也不覺得影響美觀,哪個英雄身上還沒點疤呢?

再往下到手掌,虎口的地方還有一道齒痕,是被大毛咬的。

大毛不是他媽帶回來的狗,是他抱回來的。

這事還要從一年前講起,當時周褚經手了一個女孩自殺的案子,女孩叫馮曉曼,很年輕二十多歲,在林山公園青年橋跳河自盡,死前留了遺書,確定自殺無疑。屍檢發現馮曉曼生前吸食冰/毒,她家境一般,家裏人對此都不知情,很可能是不堪負擔這個壓力自盡的。

這件事不知道怎麽被傳出去了,越傳越離譜,說什麽的都有。她父親去世的早,家裏只有一個媽媽和妹妹,鄰裏傳的越來越大,甚至說她做過什麽不太光彩的工作,媽媽和妹妹受不了被人戳脊梁骨,最後在家開煤氣自盡了。

周褚還記得她的妹妹叫馮雨霖,20歲,長得白白凈凈,有點嬰兒肥,有一雙清澈無比的眼睛。第一次見時,他就被這雙眼吸引了。

那段時間,他有意追求馮雨霖,就對她們母女多有留意,給她留了私人電話,還去家裏幫過幾次忙。出事的那天馮雨霖給他發過短信,他被調去隔壁區處理一個案子,沒及時看,短信裏說家裏養的狗大毛被寄存在一樓李大爺家,讓他去領,周褚覺得不對,趕到時人已經沒了。

大毛從李大爺家跑出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周褚,撲上來就咬,留下了手上的這道齒痕。

馮雨霖母女自盡的煤氣還是前幾天他去給灌了抗上去的。

要是那天他早點看見短信,那她們現在是不是還好好活著?

周褚昏昏沈沈睡了半覺,怎麽也睡不著,就靜靜躺著。

他已經很久沒想起馮雨霖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又在腦子裏揮之不去。他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預感,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從水裏冒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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