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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沒有理想的人也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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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沒有理想的人也傷心

大約是一年前,年關將近,我微博刷到了女研究生自殺未遂的報道,撰稿人是陳燃。當時熱度蹭蹭往上漲,輿情勢不可擋,我太過震驚,全神貫註盯著手機屏幕,以至於完全沒聽見李免講話。

“嘶。”直到被拍了下腦門,“看什麽呢?”

“啊?”

“手挪一下,幫忙能不能專心點。”

“哦哦哦,”這才收回擋著的手,看他把春聯貼好,退開一步問我,“有沒有歪啊?”

“特別正,真厲害。”

李免哼了一聲,對這種不走心的吹捧還是挺受用。他彎腰去撿門口散落的雙面膠條,順口問道:“手機上看見什麽了?”

“網上爆出個新聞,有學生被導師逼得自殺了,還好人救回來了。”

“怎麽總有這種事,”他邊開門邊搭話,“這新聞能發出來也是不容易。”

我跟著進了屋,往沙發上一癱,若有所思:“這個記者我認識,當初一起在報社實習,我們都是肖敬帶的。”

“是麽?”李免回憶狀,“我記得你實習完就打消當記者的念頭了啊,人家正相反?”

“嗯……”我撇撇嘴,故作玄虛,“這就是命運。”

“你當時是闖禍了吧?我記得。”

“一起闖的。”

不是給自己找借口,當年確實和陳燃一起闖了禍,也把我們引向了不同的職業選擇。

“那件事之後我不想當記者了,她反而堅定走這條路,是因為我們性格不一樣。她本質是個樂觀主義者,我本質悲觀。”

李免斜靠在桌角吃牛軋糖,揶揄:“你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沒看出悲觀。”

“那你就是沒觸及到我精神實質。”

他一楞,噗嗤笑出聲,糖差點掉出來,咬在齒間含糊道:“那你本事夠大的,藏了 20 多年。”

我正有感而發,難得帶點深度,懶得理他打岔,繼續講:“當看到一些陰暗面的時候,人本能都會想逃的,但回過神去思考,會得出不一樣的答案。樂觀的人努力讓事情變好,哪怕能力有限,悲觀的人覺得這裏好多苦難,需要另辟蹊徑。”

李免沈默半晌,順手扔過來一顆糖,隨意說:“另辟蹊徑也是為了讓事情變好,魯迅不是棄醫從文嗎,你是棄記從影,是不是姜經理?”

“什麽啊……”畢業後進院線工作近 5 年,還算順利。我被他逗樂了,把糖塞口裏,訕訕回道,“升職還沒準呢,別這麽喊我。”

“沒想到我娶了個女強人,何德何能。”他搖頭道。

“哎你夠了啊!”話是這麽說,其實嘴角都咧到耳邊去了,真是和李免一個德行。

笑完鬧完,我安靜下來,想起肖敬當時的評價。他說我是現實主義,陳燃是理想主義,可能有一定道理。

為了競選宣傳委員,給自己樹立了當記者的夢想,轉念就改成當大隊委員;為了逃避高數,考研進報社實習,遇到阻礙,也不出所料地調轉了方向。

沒有理想的人平凡又現實。

至於陳燃呢,我早知道她會成為優秀的記者。晚上翻手機,看到肖敬也發了一則朋友圈。

他說:聽說社裏亂套了,一晃好像回到七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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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年暑期,依舊在實習。那是很平常的一天,開選題會,我和陳燃在報社樓下碰見了,一起進門的時候,留意到一個老太太。

身材佝僂,頭發半白,滿臉褶子,表情癡鈍。大夏天穿了件長袖襯衫,款式很像 80 年代女工著裝,好幾處洗脫色了。

她蹲在報社邊的臺階上,離遮陽的門廊幾步之遙,抱著一張黑白照片,和一塊寫著大字的紙板。我倆不約而同慢下步子,看清楚上面的字:

還我公道。

實際上報社門口常常出現這樣的人,用笨拙徒勞的方式尋求曝光。時代走得太快,把他們遠遠甩在身後,網絡話語空間擴大,對另一部分人來說是越發求助無門。

目光相接,讀懂了對方的想法。陳燃無奈說:“我感覺她要中暑了,一點陰涼都沒有。”

“因為保安不會讓她靠近啊。”我嘆口氣,左顧右盼道,“咱們也管不了,要不給她買瓶水吧。”

看看表,時間尚早,我做了第一個錯誤決定。我倆在附近便利店買了礦泉水,遞過去,被婉拒了。

她問我們是不是記者,眼睛渾濁但殷切。

當時光汙染那篇稿子已經見報,陳燃回答是實習記者,被她小心翼翼握住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我們倆站著,她蹲著,那種被仰望懇求的滋味特別難受,讓人自然而然屈下膝蓋……後續發展就是接二連三的錯誤。

我和陳燃花了 15 分鐘聽她講述種種不公,由拆遷引發的一系列悲劇:活了大半輩子,家和親人都沒了,跟社會脫節,討要公道四處碰壁。

她說,報社裏的記者都是文化人,她信得過。

學新聞是為了什麽?是不是該努力把這世界的溝壑填平一點!那種使命感沖上腦門,真能把人席卷得渣都不剩。我倆躲過保安,把老太太偷偷帶進了社裏,信誓旦旦要請肖敬主持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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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不如人所料。老太太沒有呆在座位等我們,而是沖進了選題會現場。她信得過記者,大概信不過實習記者,得到伸冤的機會,就要用自己“鬧”的經驗。

我和陳燃傻眼了,但根本攔不住,很快就失控了。她抱著照片做到會議桌上哭嚎,去抓那些記者討公道,嘴裏喊著要去死之類的話,好像真的一仰頭人就要過去。

沒人敢動她,年紀大了,都怕鬧出人命。混亂爭執中,老太太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把紙錢往空中撒,一瞬間所有人都定住了,黃色的紙錢飄到頭上,落在桌上,又被踩在腳下。

肖敬氣到冒煙,大罵:“你們倆給我出去!叫保安!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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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陳燃在樓梯間,並排靠墻蹲著。

說不出話來,還在害怕,不知道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好久,防火門吱嘎被推開,樓道燈亮起,肖敬沈著張臉走進來。

“誰的主意?”

“……我的。”我埋著頭,悶聲回答。

“實習不用來了,跟導師說我帶不了你。”

陳燃聽完擡頭看看他,接話:“沒有誰的主意,我們一起的。”

“那你也不用來了。”

我倆噤聲,大氣都不敢喘,樓梯間回蕩著肖敬惱火的呼吸聲。他原地繞了兩圈,說:“實個習以為你們是誰,救苦救難的菩薩,主持正義的使者?”

“我們是想請你主持正義,沒想到事情會這樣。”陳燃囁喏反駁。

“請我主持正義?”肖敬盯著她,露出一個很覆雜的表情,幾近自嘲,“你以為我是誰?”

“……你是記者。”

肖敬氣得扶額,欲言又止。好一會兒,他正經道:“拆遷的事情很覆雜,不是你們能碰的,也不是我能解決的,不是所有東西都能拉到太陽底下曬的,記者不是萬能的,你們如果這麽幼稚莽撞,趁早打消念頭。”

我被他連續的否定句釘在原地,很多想法亂竄,充滿消極。

這場面挺巧合的,剛才站著的兩個人這回蹲在墻根,肖敬站著,也不自覺蹲下來了。他跟我說:“回去搞搞論文,我跟導師聊過,你本科學過統計,做實證研究有優勢,未來數據新聞也是個方向。”

“陳燃你呢,才大二,還有很多時間想想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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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我和陳燃在報社門口分開,實習畫上個不完滿的句號。

“學姐,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也該搞搞論文了,往學術上走也不算浪費專業。”我站在臺階,那位置正好被柔和陽光晃著,和上午的暴曬又不同,“你呢?”

陳燃聳聳肩:“他說記者不是萬能的,但總能做點什麽吧,要不他為什麽當記者?他不也幫農民工討到薪了嗎?”

“那你加油,陳記者。”

她笑嘻嘻跟我再見:“拜拜,姜博士。”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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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書櫃前翻翻找找,踮腳去夠帶起一陣灰塵,正要躲避,被李免從身後輕輕掩住口鼻。

“又幹嘛呢?”

“找幾本書。”

“什麽書,我幫你拿。”

“讀研時候的教材。”

他輕松拿下來,幫我抹去封面的浮塵,別過臉說:“找這個幹嘛,都放多久了。”

“想看看嘛。”

“你是不是今天看人家的報道,又來興致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有點愧於承認,顧左右而言他,“真的好幾年沒看過了。”

抽出椅子坐下,翻開書看到自己做過的筆記,沈吟:“你說我是不是個特沒理想的人,什麽都堅持不下去,專業都浪費了。”

“你今天很不對勁。”

“就是覺得自己很沒用啊……”

“誰說的,我不認可。”他大概察覺到我的失落,湊過來蹦出句話,“中年危機啦?”

“李免你真的是......你走開!”一頭埋進書裏。

這人真的走了,沒一會兒又繞回來,搬了厚厚一疊教材放下:“姜鹿,我覺得你做什麽都能行,要是想考博那就考。”

“……你怎麽知道我想考博?”擡起頭。

“你這點心思一看就知道了。”他伸手捏我的臉,“什麽還沒觸及你精神實質,嗯?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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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邊上班邊備考,專業斷了太久,撿起來挺難的,艱苦卓絕直到現在。

大部分人都普通,理想這麽耀眼的詞匯說出來都燙口。

但沒有理想的人也傷心,繞些彎路還是要找到想做的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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