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久到鬼王無涯已經忘記為什麽要留下來。

逗留在冥地的厲鬼很危險，稍有不慎便會被吞噬掉，每一個厲鬼都不是善茬,不比吊死鬼、無面鬼、窮鬼等有執念有目的的鬼魂，厲鬼大多身負罪孽而逃脫於地府審判。

厲鬼間的相互吞噬也不會引起任何責罰,這是處於黑暗之中,墨守成規的條約。

很殘酷，卻也相當有用的控制了冥地中厲鬼的數量。

他從一只最底層的厲鬼，一步步成為厲鬼無涯，又一步步成為鬼王。

為了什麽？

報亡國之仇？

比起向九尾一個女色報仇，他更應該找上那些滅掉王朝的敵人、監守自盜的官吏、不仁不義的將領……甚至於放任這一切的他自己。

恍惚間回想起之前的所作所為，他，黎王,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目的,不管是報仇，亦或是想要等到一個答案，再次投胎。

可他永遠都不可能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九尾不是普通女子,她是高高在上的神邸，哪怕只是一個被降下罪罰的罪神，都無法掩蓋她曾經是一個神邸的事實。

那他又算什麽？昏君？亡國奴？色令智昏的俗人？

鬼王無涯不知道,也沒有人能夠給他這個答案。

為此他將九尾的驕傲碾在腳底,將她最引以為傲最為珍愛的容貌毀去，甚至想要與她繼續糾纏，可……之後呢？

這一切，真是他想要看到的嗎？

該結束了……

這場任性又殘忍的鬧劇。

純白色的狐尾落在他手中，輕飄飄的，明明沒有任何重量,卻讓他覺得無比沈重。

直播間裏的氣氛也相當凝重。

所有觀眾都安靜的望著九重天上的九尾，還有她身旁那嬌美動人的無面鬼——那本應該屬於九尾的容貌，並沒有再回到她的臉上去。

【特殊訪客鬼王無涯已下線。】

無岐山上空突然變得陰沈沈的。

一朵朵烏雲凝聚，伴隨著滾動的雷光，引得無數神仙紛紛跑了出來。

“什麽情況？又有人晉升了？”

“北極真君這才晉升多久？九重天不可能這麽快就有神仙晉升吧？”

“真是令人費解啊，難道是西溟宮的某個弟子？”

“看這樣的劫雲，倒也不像帝君，八成是某位星君吧？”

“……”

一道天雷滾落，狠狠地劈在九尾身上，她早已皮開肉綻，所剩不多的羽毛再一次被天雷劈散，但她依舊頑強的抵抗著，哪怕這種痛苦比之前還要疼上百倍。

第二道天雷滾落，九尾沒撐住，龐大的身軀半跪在地上，鮮血從她的翅膀上滴落。

第三道天雷滾落，她已經完全倒在了地上，醜陋不堪的羽毛和紋路從她的身上一點點剝落，緩緩消失在半空中。

劫雲消散，天雷退去。

躺在地上的怪鳥化作一個妙齡少女，一身雪色白紗披在她身上，可卻完全被她白皙的肌膚比了下去，長發如墨，慵懶的披在她的腦後，只是這般姿態便足以讓人動容。

——唯有那張本該嬌美的臉龐，卻已全然失去了自己的顏色。

緩緩消散的劫雲讓九重天的神仙們一頭霧水，尋常星君突破最少也要四九道天雷，若是實力厲害些，怕是要六九、九九之數，可這次只有三道？

“只有三道天雷？不是突破，那是什麽？”

“三道天雷……莫非傳說是真的？”

“罪神重歸仙位？！”

“這怎麽可能？悉數過往的罪神，血月、熒惑、九尾……都已過去了十幾萬年，怎麽可能輕易回歸仙位？”

“以前可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去瞧瞧吧，九尾不就是住在無岐山？”

各路神仙心中直犯嘀咕，沒忍住好奇心，齊齊的趕在了無岐山腳下，可有過之前的遭遇，他們誰也不敢輕易踏入無岐山。

昔年九尾落難，十幾萬年的光陰過去了，交情足以變淡，更何況之前九尾兩次受難，他們都沒有過去看望過，驀然湊上去，倒顯得格外勢力。

與擠在無岐山腳下的各路神仙不同，小白晏望著重回仙位的九尾，高興又激動，但看到她的臉龐時，依舊會覺得很難過。

“九尾姐姐，你成功啦，以後你就是神仙九尾了。”小白晏仰起小臉說道。

九尾笑了一下，擡手幻化出一張臉龐，這幅容貌與她之前的大不相同，只能勉強算得上清秀，平平無奇的五官碰撞在一起，讓這張臉顯得越發普通，唯有那雙眼睛還算得上靈動，與從前有幾分相似。

無面鬼呆呆的望著九尾，捏著粉色的裙擺有些不知所措，她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小聲說道：“九尾大人……這幅容貌，不該屬於我，您還是拿回去吧。”

“不必，”九尾抿唇輕笑，漫不經心道，“我如今已經重回仙位，想要什麽樣的容貌都能得到，但你現在擁有的這張臉，我已經看膩了。”

“我既然贈予你，便是你的機緣，你只管安心收著就是，不過我亦有幾句話要囑托你。”

無面鬼有些不安，她即便獲得了這張最美的臉龐，依舊覺得受之有愧，聽九尾這樣說，她連忙說道：“九尾大人，您請說。”

九尾望著她的臉龐，輕聲說道：“美貌本身不是罪惡，但卻會引發這世上大多數的罪惡，嫉妒、欲/望、占有……我希望你擁有這幅容貌的同時，也要擁有能夠保護自己的能力，如果不可控，不如早早毀去。”

無面鬼面色微白，嬌美的臉龐上露出幾分驚慌，這樣的容貌落在她身上，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舍得毀去，她做不到。

九尾平靜的望著她，眼底無悲無喜。或許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人間的某個角落裏，她也曾跟眼前的小姑娘一樣，為了這張臉而陷入太多身不由己，一步步走入深淵。

這世道人間，對於女子的美麗，永遠都帶著審判的枷鎖。

“多謝九尾大人，多謝小神仙。”無面鬼俯下身來行禮，她已了卻心願，冥冥中已然接受到輪回的召喚，只等再去人間轉世投胎。

“這就走了……”小白晏見她身形變淡，飛快的消散在空中，頗有幾分遺憾。

一道金光降落，穩穩的落在了九尾身上。

小白晏直勾勾的盯著那道金光，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他實在太貪心啦，那可是九尾姐姐自己賺來的功德，他才不應該覬覦。

九尾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小家夥想要什麽旁人一眼就能看穿，根本不必多問，只是功德金光這種東西，沒辦法從身體中剝離，一旦入了，還真不好再給旁人。

“下次吧，等以後再有機會，我肯定給白晏留著。”九尾摸摸他的小腦袋，輕聲說道。

小白晏連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九尾姐姐，不用啦，有我跟孟婆奶奶一起努力，爺爺不會缺功德用的，我現在可厲害啦。”

他的小臉微紅，有些不好意思，他才沒有想要九尾姐姐那份功德金光的意思呢，只是……只是習慣了。

天色漸黑，兩人很快從無岐山中走了出來。

九尾已經很多年未曾越過無岐山之右，她遠遠地望著山腳下熟悉或是陌生的各路神仙，美眸微動，心中卻是平靜至極。

十幾萬年的時間，足以讓許多感情變得淡漠，也足以讓她心硬如玄鐵。

各路神仙望著小白晏身旁的女子，忍不住有些恍惚，從九重天流落出去的罪神不知有多少，但這幅相貌……或許說是毫無相貌的女子，他們卻是前所未見。

這會是九尾？不可能，九尾怎麽會容忍自己變成這般模樣？

“九尾姐姐，這是太陰星君，這是勾陳星君……”小白晏只介紹了一句，便撓著頭回過神來，“九尾姐姐應該跟他們相識吧？”

他才是九重天上年紀最小的神仙，而九尾在成為罪神之前，也曾生活在九重天上。

九尾笑著點頭，在直播間裏看來平平無奇的容貌，落在眾位神仙眼中，卻是直接透過幻象看到本質，她那張怪異而又空白的臉龐，著實叫人難以接受。

“九尾，你的臉……”勾陳星君蹙起眉頭，忍不住有些惋惜，“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莫非天道不允美人存活於世？”

“這……”太陰星君也有些恍惚，他忍不住懷念起當初那副容貌，一顰一笑，一舉一動，跟現在的她相比，全然是兩個模樣。

他不忍心看到九尾落得如此境遇。

小白晏有些驚訝，疑惑的看了九尾一眼，又看向勾陳星君，遲疑道：“勾陳星君，你能看清九尾姐姐的臉嗎？莫非不是這副容貌……”

“是幻術。”勾陳星君沈沈的嘆了口氣，低聲道，“難道罪神歸位，總要失去些什麽嗎？”

九尾並未回答，她也並不在乎這些目光和指點，只安撫似的摸了摸小白晏的腦袋，笑著說道：“多謝各位肯來賞臉，九尾卻沒有什麽好招待的，見笑了。”

“九尾仙客氣了，日後再論也不遲，如今你剛受過天雷，還是先好好養傷，”太陰星君拱拱手，拉著勾陳星君告辭，“我們便不打擾了。”

有了太陰星君的先例，剩下的各路神仙也都紛紛告辭。

小白晏仰頭望著九尾臉上晦暗不明的神色，悄悄牽住了她的手，說道：“九尾姐姐跟我去小院吧，爺爺很久沒見你啦，還有孟婆奶奶，她一定有話跟你說。而且鬼王無涯做了壞事，我們跟孟婆奶奶告狀，叫人好好收拾他！”

“好，”九尾笑了下，“那就拜托白晏啦。”

小白晏神色凝重點點頭，望著直播間裏並不在線的某個特殊席位，心中底氣更足。

不就是告狀麽，他最會告狀了！

作者有話要說：九尾和鬼王無涯兩人都有錯，不過只針對亡國來說，我私心認為當權者過錯更大一些，但是兩人都會受到懲罰，九尾回歸仙位，並不是懲罰結束，而是另一種懲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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