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前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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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十一年,春。

帝寢,中齋。

庭院春色正好,春和景明,姹紫嫣紅開個遍。

殿內香龕燃著龍涎香,煙霧繚繞,燒著好幾個火盆,溫度比外頭高了不知多少,伺候的宮人換了春衫,此刻額上已冒了細細密密的熱汗。

龍床上躺著面色蒼白,雙眼緊閉的帝王,身上蓋著好幾層明黃錦被。

榻前,秦皇後握著她的手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蕭榮是被縈繞在耳邊若有若無的哭聲吵醒的,她費勁的睜開眼皮,便見秦皇後蒼白失去顏色的面容,她想擠出點兒笑意,臉兒僵得緊,勉強伸手撫上她的面頰,擦拭掉她頰上的淚水,努力了半響,嗓音嘶啞的擠出一句:“阿蘿,哭什麽,朕……還沒死呢。”

熟料,秦皇後聽見她所言,淚水流得更兇了,失去了往日後宮之首的從容鎮定。

“你病得這麽重,怎麽不與臣妾言說。”

“噫,不過是沈屙痼疾罷了”。

她又說:“阿蘿,朕走後……你便出宮尋你的自由吧。”

“皇上,你說什麽胡話,不會的,不會的,你會長命百歲。”秦皇後一邊哭著,一邊低聲說道:“臣妾不走,臣妾要陪著皇上。”

“傻丫頭,你……你陪著朕……十載,夠,夠久了。”蕭榮不忍直視她淚流滿面的模樣,閉上眼,輕聲道:“出宮,去,去尋你的幸福。”

你留在這宮墻柳綠的冰冷深宮中,有什麽意思?

蕭榮意識浮沈,又陷入黑暗,等她再度醒來,秦皇後已不在床前,寢宮內一片冰冷黑暗,她睜著眼,眼神迷惘,看了半響明黃色的龍紋錦帳,腦子難得的放空。

黑暗中傳來一聲清脆的茶盞落地聲,蕭榮艱難的轉首,發現龍榻前的不遠處佇立著一道黑影,黑影修長,奈何她辨別不出是誰。

“子猷……”他人聲音極輕的低喚。

黑暗中,蕭榮聽得不太分明,心中本能的“咯噔”了一下。

殿外宮人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不一會兒燈火燃,殿內一片明亮,蕭榮得以窺見床前之人是誰——吏部錄尚書事陸蘅。

他沒穿朝服,而是穿了便服,一身石青色暗竹紋長袍,負著雙手,墨發用玉簪隨意的挽著,無端的風流,燭火燃起的瞬間,蕭榮分明窺見他面上一閃而逝的柔色,隨即恢覆如霜神色,快得讓蕭榮誤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見,他趕忙掀了袍,單膝行禮,嘴中道:“微臣吏部錄尚書事陸蘅,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榮怔楞了半響,啞著嗓子,有氣無力的說:“愛卿……平,平身。”

陸蘅起了身,微微彎腰,伺候在榻前。

他也不說話,抿著嘴,斂了目光,半低著頭,燭光從他額上灑落,玄長的身影落在她的榻前,他便似個玉人般,冰冷冷的,燭火也融化不掉他的冷意。蕭榮一貫是知道陸蘅容顏甚美的,美若婦人,顏似濃得化不開的墨,洇在紙上,化成蕭蕭肅肅的孤松,氣質清幽。

蕭榮年少時有過一段荒唐的日子……

不過,這段日子隨著她登基後,便埋葬在記憶深處,如今思來,不免啼笑皆非。

她總不能做個用強權,強取豪奪,睡臣子的昏君罷!

齊國的百年基業,總不能毀在她的手裏!

她雙眼出神的盯著他看,她聽見她輕喚一聲“雲蕪”。

陸大人的表字如同他的人一般鐘靈毓秀。

陸蘅睫毛微顫,擡首的瞬間,黑眸亮了亮,蕭榮聽見自己說:“近些來——”

“坐。”

榻前有個小杌子,陸蘅順勢坐在了上邊。

蕭榮伸手,似乎想要撫摸他的面頰。

陸蘅心神一動,下意識的握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裏,他的手還是和以前一樣滾燙,襯得她的手越發冰涼。

……

……

蕭榮死了,死在陽光明媚,春和景明的春日。

奇怪的是,蕭榮發現自己死後並沒有立即被牛頭馬面拘走,而是魂魄離了軀體,漂浮在上空,她看見陸蘅一瞬不瞬的凝著她沒有溫度的屍身,許久,秦皇後闖入,發現她駕崩後,她伏在她的屍身上痛哭流涕。

陸蘅站起來,比她更像一個游魂,失魂落魄,雙腳直僵僵的走出殿門,她想追上去,奈何活動範圍有限,追不上去。

秦皇後哭暈在她的屍身上,待再度醒來,夜已深,她下令傳召老臣入宮,又命宮人去太極殿取先帝的遺詔。等待的空隙,又通知了六宮的宮妃前來,不一會兒,殿外便黑壓壓的跪了一堆人。

蕭榮只覺得自己的魂魄顏色越來越淺淡,幾乎要隨風散去,她也越來越疲倦,自然沒得見證秦皇後處理自己的身後事便不省人事。

永明十一年三月二十九日,景熙帝駕崩,享年二十有九。

四月初三,新帝蕭斐登基,吏部錄尚書事陸蘅輔佐有功,進其官職為丞相。

蕭榮又以魂體醒來的時候,山寺桃花已破敗,人間歲月不知數,她是被中齋內的爭執聲吵醒的,她看著端坐在龍椅上的蕭斐,不知為何,竟覺得許久未見,恍如隔世,她那唯唯諾諾,難以擔當大任的小侄子竟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嚴。

“陸卿,朕便當你此次是胡言亂語,算不了數。”

陸蘅眼神微冷,直勾勾的凝視帝王,良久,他躬身,施施然一拜,嘴裏道:“臣有罪,臣不該妄加議論先帝之事。”

蕭榮聽得一頭霧水,不知所以。

等陸蘅離去,蕭斐在殿內來回踱步,她猜測著,這場景應該是蕭斐登基的幾年後,因為她眼尖的發現侄子鬢邊的白發,以及他眼下的青黑,似是縱欲過度,使得身子虧空的模樣,瞧著比未登基前老態龍鐘多了。

“陸蘅這廝究竟是從哪兒得知孤給蕭榮下了藥這事兒……”蕭斐負著雙手,面露急躁之色,呢喃道。

上蒼或許給她開了恩,讓她得知身亡並非癆癥,又或許是齊國的祖宗怪罪她,讓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國家滅亡,充當齊國的罪人。

蕭榮眼見蕭斐從以往的和藹待人變得暴戾行事,酒池肉林,奢靡行事,無心政事,引得北魏鐵騎踏破建康城門。

城破的那日,蕭榮心中駭然,失去了意識……

同一日,陸蘅在中齋堵住了廢帝的去路,奪了其項上人頭。

……

……

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

死了的蕭榮又活過來。

也許是上天給她一個重來的機會,讓她重生在建寧五年,彼時,她四歲半,未來的廢帝蕭斐此時尚在繈褓,輔佐廢帝的丞相還是個稚兒……一切都來得及!

春日裏貪玩落了水,夜裏發了高燒的東宮太子,難得的夢回了前塵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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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出自《牡丹亭》的驚夢

ps:說好的輕松基調,啊,我的手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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