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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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丁站在門口,對外面比了個手勢,很快林中鉆出來一群人,帶隊的又是黑發與紅發那兩位。

黑發的帶了幾個人進屋,負責看護萊恩,順便還帶進來一些能直接吃的食物。紅發的沒進來,去負責安排可能用得到的馬車等等。

看到這些人,冬薊毫不意外。剛才阿爾丁說自己是一個人來的,怎麽可能呢,冬薊本來就沒信。

看冬薊也忙得差不多了,阿爾丁來到他身邊:“剛才我對萊恩說的話,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

“是‘麥達死得好’那部分嗎?”冬薊問。

阿爾丁知道冬薊這話帶點調侃,但還是姑且解釋了下去:“不是,麥達的死會帶來很多麻煩。雖然他活著的時候一直想對付我,但把他弄死並不是最佳解決方法。不管怎麽說,我會解決好這件事的,你和萊恩不用擔心,我保證這件事與你們無關。”

冬薊嘆了口氣:“等萊恩身體恢覆了,他肯定還是會去投案。”

“那你說怎麽辦?”

“如果你能幫我們爭取一定的時間,這樣也就行了。至於半年後,萊恩想去就去吧。”

阿爾丁問:“你放棄他了?”

“當然不是,”冬薊說,“我得聯絡一些認識的法師和醫生,一起看看怎麽處理萊恩的手。事已至此,即使將來他不能用劍了,也要起碼能勞作,能照顧自己,能好好活下去。我也只能為他做這點事。他說他還有半年的‘巡歷期’,我很久以前答應過要陪他,那我就陪他。半年後要怎麽做,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說話時,冬薊和阿爾丁站在一層客廳裏,看著門外。正巧一陣風吹過,樹海那側地上散落的草葉被風卷起,越過小溪,落到了小屋附近的道路和籬笆上,有一片葉子還正好被吹進了屋內。

冬薊撿起葉子,在手裏撚轉著它。

他背對著阿爾丁說:“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很多事情乍一看去完完全全是對的,都合情合理,甚至都很符合你曾經的預期,但你就是覺得不對勁。”

阿爾丁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有過。我一直都有這種感覺。”

“真的嗎?”

“真的,”阿爾丁說,“這感覺就像去了一個向往已久的城市,掏出著地圖一看,每條路都很對,每個建築都是我喜歡的風格,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我仍然覺得路上出現的每樣東西都不太對,覺得……這不是我期待過的那個地方。”

冬薊問:“有這種感覺的時候,你怎麽辦的?”

“繼續走該走的路,做想做的事。如果能適應最好,如果不能……那就不能吧。帶著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就這麽繼續生活下去。”

冬薊感嘆道:“不知道是每個人都這樣,還是只有你和我會這樣。”

阿爾丁沒有回答,而是問:“你有沒有試過另一個方法?”

“什麽方法?”

“回到當初那個‘城市’,這次不看地圖,隨便走,不一定要走當初走過的路。隨便走走,或許會有不同的感覺。”

“萬一仍然很失望呢……”

“那就失望吧。你可以去,也可以隨時離開。”

冬薊微笑:“也對。”

說完,他把葉子輕輕拋出門外,同時解開了防禦法陣。

葉子順利穿過門框,正好乘上又一陣微風,先是跳到木階梯上,然後又被帶到了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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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的時候,萊恩躺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裏。

他被換上了柔軟的衣服,護甲和武器都不見了。手被重新包紮過,傷口好像被上了什麽藥,有一種麻麻的刺感,不算非常疼,但也讓人不太舒服。

他用左手撐著身體坐起來。床邊的小桌上有水和一點食物,盤子下還壓了張對折的紙。

萊恩展開紙張。這是冬薊留的信,沒署名,但萊恩能認出哥哥的字跡。

“萊恩,現在我們在工坊鎮。這是我租住的房子,房東人很好,她可能會進來送食物或者藥,你別嚇到。

“之前你很不冷靜,所以我不得不用一些特殊的手法對待你,希望你能夠理解。無論你有怎樣的想法,都希望你能先看完這封信再說。

“你違背騎士誓約,所以進行自我懲罰,這是基於你的信仰,我無權幹涉。我不幹涉,但並不能置身事外,因為這件事也與我有關。你采取了過激的應對方式,但你確實保護了我,在這一點上,我還是必須要感謝你。

“但是坦白說,我並不希望你這麽做,如果我能事先機警一點,我一定會阻止你。

“請不要誤解,我不是在為外人而責怪你。我是為你而心痛和惋惜,惋惜你輕易斷送自己的前程。但事已至此,責怪你也沒有任何意義了,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只能提供建議,不能代替你做出決定。

“唯獨在關於手指這一件事上,我會堅持自己的做法。我會找人幫你制作構裝義肢,並幫你保留觸覺。據我所知,神殿騎士受懲戒後是可以接受治療的,也可以接受構裝義肢,這些都並不違反你們的誓約。你做的每一件事,是為了遵循秩序嗎?還是以秩序作為借口來耍任性?如果你真的是在按規章行事,就應該明白我說的都是事實。連我都知道這些規章,你肯定也知道。所以,我希望你踏實療養,認真服藥,配合我和其他法師。

“當初我要陪你渡過巡歷期,結果我們沒能做到,還差了半年。你說要補上這半年,當然可以。但這半年不是窩在老家房子裏就能算數的,我可以陪你,也很願意接受你的保護和陪伴,前提是我們要去認真生活,而不是賭氣做幼稚的事情。

“當時你非要拴住我,不讓我幫助你處理手指,還非要留在老家,現在請你冷靜下來,仔細想一想,你是真心想補上這半年的時光嗎?還是只想發洩憤怒,並且希望我也一樣憤怒?

“你對我有個很大的誤解,認為我必須在你和阿爾丁之間選擇一個。其實我誰也不會選,也根本沒有‘選擇’的必要。

“你是我唯一的親人,這一點永遠無法改變,我也不會去試圖改變。與阿爾丁相識後,我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這些記憶並非虛假,不會憑空消失。將來我與他或許還會有交集,又或許沒有,一切都有可能。我並不是‘選擇’了他,而是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只要不偏離道路,我就不會刻意排斥他的出現。

“說到這裏,萊恩,原諒我,我要對你說一句重話了——你根本沒有權力來幹涉我的人生,恰如我也無權幹涉你的騎士誓約。我們是兄弟,而不是彼此的束縛。我有想追求的東西,你應該也有吧。

“原本我想和你面對面談談,但思來想去,其中有些話恐怕難以開口,所以我寫下了這些。

“作為兄長,其實我不夠稱職。你小時候,我無法給你提供富裕、快樂的生活,等你長大後,我也因為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而經常讓你受到怠慢和委屈。諸多不周之處,還請原諒我。”

看到這裏的時候,萊恩漸漸看不清楚了。

他胡亂抹了一把眼淚,習慣性地用了右手,右手戳到臉上,傷處猛地刺痛了一下,眼淚越抹越多。

等他終於平覆了一點,視野也清楚了,他發現紙張在這裏有幾塊小小的皺褶,像是淚痕,但沒有濕——不是他的淚眼造成的,是冬薊寫信的時候留下的。

信並不是特別長,後面沒幾行了。萊恩繼續看下去。

“等你身體好一些了,我們一起去希爾達教院,那邊有些法師想見見你。出於私心,我也想帶你參觀一下他們的圖書室,其中不只有奧術類書籍,也有很多你喜歡的地理書籍,還有關於白晝巡者信仰的古代典籍。他們不外借,但我們可以在圖書室看。

“你好好休息,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出去叫人,會有人來幫助你的。我有很多工作要做,暫時不能陪你,等我忙完了就會回來。

“桌上的木杯子裏是水,瓷杯子裏有點發黃的那個是溶了藥的水。喝藥的同時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然後是信的最後一句話:

“藥只是微微苦,不嚴重,有點酸面包的味道,不是變質,放心。”

萊恩喝了點水,吃了夾腌菜的面包,最後喝掉了藥。對大人來說,這藥其實不算太難喝。

其實冬薊不必特意叮囑藥的事,萊恩以前喝過這種藥,小時候就喝過,長大了在騎士營房裏也喝過。它不是什麽罕見的特殊藥水,而是家家常用的退熱鎮痛藥,在珊德尼亞很流行,一般用在頭疼腦熱或者發炎牙痛的時候,治不了大病,但能讓人舒服一些。

萊恩想起了小時候,他第一次喝這種藥的時候。

他不記得那次自己是得了什麽病,反正是發燒了。冬薊是法師,不是醫生或藥劑師,他並不知道怎麽治病,幸好家裏還留存著一點藥,藥還是當初麗拉娜帶來的。

藥是粉末,化進水裏就行。冬薊決定先讓萊恩吃點試試,如果還不行,就再出去走遠一點,去大點的城鎮給他找醫生。

萊恩還是小孩子,很排斥藥水的怪味。冬薊連哄帶嚇地讓萊恩喝了藥,萊恩特別委屈,又焦躁,再加上生病的難受,就一時變得特別任性,時而撒嬌,時而發脾氣,和平時乖巧的模樣判若兩人。

當時冬薊要出門,讓萊恩一個人留在家,萊恩卻不讓他走。

冬薊解釋了自己必須出門,他得去鎮上把做好的卷軸拿給買家,還要再買一些藥。但萊恩不肯聽這些,反正就是死死拉著冬薊,最後還抱著他的腰不撒手。

小孩就是小孩。冬薊已經是大人了,可以輕易把小孩從身上扒拉下來。

總之他順利擺脫了萊恩,把萊恩反鎖在了家裏。

萊恩委屈地在被窩裏哭,最後漸漸睡著了。他再醒來的時候,冬薊已經回來了。萊恩還在生氣,而且比之前更生氣了。

他故意不理冬薊。冬薊送來了飯,他餓,還是得吃。

後來他又改成了可以理冬薊,但不好好說話,要麽哭。要麽嚷嚷著發脾氣。

他說冬薊故意丟下他,對他不好。冬薊伸手試探他額頭的溫度,他躲開了冬薊的手。

冬薊問他到底是因為什麽生氣,是因為強迫他喝藥,還是因為丟下他出門。

萊恩擦著眼淚說:“不是因為喝藥,是因為你丟下我……我難受,還害怕,以前媽媽說過的……說過你不會走的,說我們永遠要怎麽怎麽……”

小孩子抽抽搭搭地說不清,於是,冬薊替他把話說利索了:“麗拉娜去世前跟你說,你和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她讓你信任我,說我不會離開你,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對!”萊恩扁起嘴。

其實在這種時刻,對小孩好好安撫也就成了,但冬薊並沒有什麽帶小孩的經驗,他的經驗都來自金葉,曾經金葉怎麽對他,他也怎麽對萊恩。他已經比金葉柔和多了,畢竟他還和麗拉娜學過一些。

於是,冬薊很冷靜地看著萊恩:“確實,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你可以信任我,但我們不會永遠在一起的。”

萊恩都楞住了。其實小孩子並不傻,他們自己知道自己是在故意任性。一旦大人的回答不在預料內,小孩就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表演了。

冬薊說:“所有人都是如此,即使是家人,也不可能永遠在一起。我的父母就沒有在一起,麗拉娜和你的父親也是。麗拉娜是你媽媽,或許她的心靈能永遠和你在一起,但人有生老病死,她的身體還是離開了我們。”

萊恩已經不哭了。眼淚不是被勸沒的,是被嚇沒的。

按說,冬薊說到這就可以了,別再繼續了,再說下去對孩子未必好。但他看到萊恩變得平靜下來,以為這個孩子是在認真聽他說,覺得此時是教育幼兒的絕好機會……於是冬薊繼續說了下去。

他說:“我和你也是這樣,不可能永遠在一起的。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個地方,你也會離開。我有我的追求,你有你的道路。而且我是半精靈,你是人類,我給你講過精靈血統的特征吧?正常情況下,你會比我先老,先死。但如果我像金葉一樣,做實驗傷身體,老了之後體弱,我就也有可能活得和人類差不多長,也有可能死在你之前。萊恩,這些你都要懂,要記住。你會長大,會去做各種各樣的事,不可能一輩子當小孩……”

……然後萊恩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下倒好,小萊恩確實不生氣了,不大吼大叫了,改為了傷心欲絕,大哭不止。他抱著冬薊哭了好久好久,怎麽勸也勸不好。

冬薊真的不是故意嚇小孩,他說話的時候態度柔和,語重心長,是很認真地在給萊恩解釋。

隨著萊恩一天天長大,冬薊也逐漸積累了經驗,摸索出了更恰當的溝通方式,不會再搞這種金葉式的強行交流了。

長大後,萊恩一直記得小時候某次生病了,犯任性,對冬薊大哭大鬧。

但在今天之前,他只是隱約記得有過這麽一件事,卻不太想得起來前因後果。

現在他再次喝到這種微苦發酸的藥,當年的那個夜晚突然清晰了起來。

冬薊手足無措的樣子,說過的每句話,每句話所帶來的刺痛……歷歷在目,如往日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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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後,冬薊回來了。

當時冬薊還沒進房間,只是進了大門,正在房子一層和人說話。萊恩趴在門上,聽見了他的聲音。

在冬薊上樓之前,萊恩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想讓自己看起來有精神一點。

冬薊的腳步來到門口,門慢慢打開了。

萊恩本想笑著和哥哥打招呼,但當他看到冬薊的時候,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沖出了眼眶。

冬薊皺了皺眉,沒說什麽。他走過來摸上萊恩的額頭,試試體溫。

他的身影和過去重疊,讓萊恩仿佛回到了多少年前生病的那天。

那場病之後,兒時的萊恩嘴上不說,但心裏悄悄地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哥哥沒有丟下他,沒有忽視他,他不應該大哭大鬧,這樣做沒有道理。

第二,冬薊是冬薊,他是他。他們不會永遠在一起的。這是他遲早要接受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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