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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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林想沖過去阻止,一雙手抓住了他。不是別人,正是德卡洛。

德卡洛把多林按在屍體旁邊,在他耳邊很輕地“噓”了一聲。

然後,德卡洛扶著石壁站起來,跌跌撞撞向前面奔逃。那些黑影很快就追了上去。

也就是幾個眨眼之間,幾個人質全都死在了通道中。

多林默默數著。發起襲擊的黑影有三個……不,有四個。一個從剛才的岔路鉆出來,一個從他們前方出現,還有兩個是從後面追上來的。

他們在通道裏慢慢巡回,踱步,沒有發現多林。

多林就在屍體懷裏。他體格纖細,完全縮進了屍體和石壁之間的空隙,就像是蜷身被那具屍體擁抱一樣。

一開始,多林驚訝於這些人為什麽能在黑暗中視物。石洞內沒有半點光亮,這種情況下精靈能看見一點物體輪廓,人類應該什麽都看不見才對。

現在他逐漸意識到,他們確實不能在黑暗中視物。他們只是習慣了在純黑的環境中作戰而已。

這時有人說話了:“不應該只有這麽點人。”

另一人說:“他們應該是發現了,所以提前撤走了。這些人沒來得及。”

“你那邊有幾個法師?”

“四個。室內三個,還有一個跑了出去,角鸮把他截住了。”

多林聽著他們對話,發現原來亡者獵人也是有名字的。

“角鸮”應該就是其中一人的名字,或者說綽號。亡者獵人內部也需要代稱,但在外人面前,他們從不主動自報姓名。

先出聲的那個獵人說:“嗯……人數太少。他們肯定是提前發現了。”

又有一人加入對話:“會不會是那個人洩露風聲?”

“不會。他又不能提前知道這個據點的位置,就算想洩露也沒法洩露。再說了,如果他想幫死靈師,又何必和我們合作?”

多林正疑惑這個“他”是誰。這時岔路裏又傳來腳步聲,獵人們立刻戒備起來。

“角鸮。”岔路裏的人自報身份。

於是獵人們放松了下來。

與同伴匯合後,名為角鸮的獵人說:“那邊也沒人了。”

“俘虜裏有他說的那個人嗎?”同伴問。

“哪個?長耳朵還是尖耳朵?”

角鸮剛出聲的時候,多林就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多聽幾句之後,他想起這人是誰了——當時處刑隊在後面追,他抱著小尼雅在逃跑,突然有個獵人沖出來把他撞倒在地,這才讓處刑隊抓住了他。角鸮就是當時那個獵人。

角鸮提到“長耳朵還是尖耳朵”。這是很多人類對純血精靈和半精靈的戲稱。他指的應該是多林和冬薊。

另一個獵人說:“殺的時候我摸過他們的耳朵。都是人類,沒有尖耳朵,男的女的都沒有。”

“你確定嗎,混血的耳朵很小,不長。”

“我分得出來。”

角鸮說:“一定要註意,如果遇到男的尖耳朵,記住不要殺他。女的那個無所謂。”

“真殺了也沒關系吧。就說是被死靈師殺的,那個人也不能怪我們。”

“不。這次突襲沒能成功,將來我們還需要繼續和他合作。不能動他的家人。”

“也是。那那個長耳朵呢?如果遇到了怎麽弄?”

“他沒提,我也沒特意問,”角鸮說,“那個就隨便吧,不怎麽重要。好了,我們先去匯合,再搜一遍然後撤離。這次可以用提燈了。”

聽到提燈,多林心裏一緊。剛才獵人們大概是為了隱蔽,所以全程摸黑行動,如果他們要在有照明的情況下再搜一遍,多林可就藏不住了。

而且獵人提到“匯合”,這說明附近不止有四五個獵人,外面可能還有更多。

幸好,獵人們並沒有立刻點起燈來。大概是為了輕便,他們沒把照明工具帶在身上,得先去某個地方取。

從腳步聲判斷,這幾個獵人陸續走遠了。多林慢慢從屍體身邊蹭出來,手腳並用地爬到通道中間,又仔細判斷了一下動靜,才敢站起來走路。

剛才獵人們提到“不要殺尖耳朵”“不能動他的家人”。如果尖耳朵是冬薊,那這個“他”指的應該就是萊恩。

聽起來,萊恩和這些獵人似乎有某種合作,並叮囑獵人不要傷害他的哥哥。

萊恩確實認識那個叫角鸮的獵人,不讓他傷害家人倒是名正言順……但這些獵人遇到人就殺死,根本不去分辨是死靈師還是人質。這肯定不是城邦方和神殿安排的正式行動。

多林扶著墻壁,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

他想起在海港城的時候,他被森蚺的弟弟抓住,關在一幢大屋的地下室裏。萊恩來救他,那時萊恩只是打暈了守衛,沒有殺他們。

多林並不想刻意去回憶這件事。現在通道裏一片漆黑,讓他有一種身在夢中的錯覺,眼前就自動浮現出了當時的畫面。

那時的萊恩站在夜色中,月光為金色長發鍍上銀邊,讓多林看得有些恍惚。

多林搖搖頭,驅趕開記憶,把註意力集中在當下。

他得趁著亡者獵人還沒搜到這裏,趕緊找到路逃到外面去。等逃出去之後也不能放松警惕。不知道獵人一共有多少人,可能還有人在附近巡視。

他們的目標不僅是死靈師。恐怕他們本來就是要把死靈師和人質一起幹掉。

唯一令多林欣慰的是,從剛才獵人的對話中可以判斷出:他們沒有遇到尖耳朵的人。冬薊和德麗絲應該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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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推開魔像走進來。她臉色鐵青,腳步有點虛浮,額頭還浮著薄汗。

冬薊從書中擡起頭,看到她的表情,就大致猜到了事情如何。

三月沈聲道:“我們找到了白晝巡者聖徽。”

冬薊問:“真的嗎?什麽樣?”

“掌心大小,是儀式禱念用的那種。只有吊墜,去掉了珠鏈。”

冬薊皺了皺眉:“你確定是從物資裏找到的嗎?你們好像綁架過一個騎士,是不是那個騎士的東西?”

“那個騎士,”三月搖搖頭,“抓住他之後,我們就把他全身裝備都丟掉了,包括他貼身帶的聖徽。他身上的東西肯定都要處理掉啊,騎士的制式裝備特征明顯,容易被定位法術追蹤。而且神殿騎士在外出時是不帶儀式聖徽的,這類東西需要佩戴在祭袍外面,和他們外出戰鬥時的簡易聖徽不一樣。”

冬薊點點頭。確實如此。

不久前,冬薊叫那名中年法師趕緊去找三月,叫他們把物資細細搜索一遍。幸虧那個法師重視冬薊的話,抓緊時間趕去了另一個藏身地點,把冬薊的話轉述給了三月與另外幾個法師。

三月立刻就明白了冬薊的意思。

在此之前,死靈師們也擔心物資裏會藏有什麽機關,所以用法術偵測過這批東西。他們檢查過運作中的法術,檢查過殘留波動,檢查過毒物反應……但他們沒有想到,即使不用任何魔法物品,也可以對他們設下陷阱。

一番緊急行動之後,他們找到了一枚白晝巡者聖徽。

物資裏不應該出現這樣的東西。這枚聖徽絕不是意外掉進來的,是被人故意放入的。

有一種法術叫摹寫尋物,屬於低階技藝,學徒程度的法師就能施展。該法術可以用來定位特定的物品,先得到它的確切坐標,然後配合方位法陣或羅盤尋找它。

既然這是低階法術,它當然就有非常明顯的缺點和限制:首先,目標物必須無生命,當然也不能是屍體,不能是魔法物品;其次,施法者必須親自接觸過那件物品,不能僅靠別人描述來想象,施法者對目標物越熟悉,法術就越準確;還有,目標物體不能是未經加工的,或粗加工的天然物品,法術不能用於尋找原料木材、礦物、農產品等等,嚴格來說,粗制品倒也可以作為目標,但要找到幾乎是不可能的,優質的目標物需要具有豐富、明確的細節,最好是工藝品之類的東西。

法術要求施法者親自接觸過目標物,所以死靈師的隨身物品不能當做目標。

粗加工物品不容易尋找,特征不獨特的東西也不容易尋找,所以物資內的糧食、種子、原料、麻布袋等等物品也不能當做目標。

物資裏夾帶了一枚聖徽。它就是摹寫尋物法術的目標物。

死靈師們意識到大事不妙,立刻開始轉移。時間緊迫,有一部分法師帶著人質逃走了,也有一部分人沒能來得及。

在他們發現聖徽之前,亡者獵人就已經定位到了這個藏身地。獵人之中也有懂得低階奧術的人。

三月說到了亡者獵人。冬薊問:“你們已經確認了?是亡者獵人做的?”

三月說:“確認了,就是亡者獵人。我和另外幾個人在森林裏直接遇到了獵人。他們可真是有備而來啊,一下子冒出來那麽多人……”

“你是怎麽逃走的?”問出來之後,冬薊才意識到這問題很多餘。畢竟三月帶著誓仇者呢。

果然。三月輕描淡寫地說:“我負責保護其他人逃走,父親和埃默把追來的獵人全殺了。”

她不把誓仇者叫誓仇者,而是仍然以它們生前的身份來稱呼。冬薊留意到這一點,不由得默默嘆息。

三月察覺到他的表情,略有些不悅:“你問完了?換我問你,你是怎麽知道這批物資有問題的?”

冬薊說:“因為我聽說你們得到的物資都是小份的,可以從魔像的頸部放進空膛內,他們沒有用板條箱之類的大號容器。”

“這說明什麽?”

冬薊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你們攔截過卡洛斯家族的商隊。當時他們帶著貨物嗎?”

三月沒有親自參與這件事,但知道大致過程。她回憶了一下,當時卡洛斯家族商隊確實帶了貨物,不算多,有凈水石、黃糖、鹽、幹花椒、茶粉、固體顏料、粗制燧石和少量黃金。除了黃金在商人身上,其他東西都裝在木桶和箱子裏,用篷車運輸,……

三月恍然大悟。

他們這些死靈師要求的物資,也都是粗制材料和糧油類物品,正常情況下,這類東西應該是從某處的倉庫直接運過來的,根本沒有必要拆成日常零售的小規格再送。

城邦方顯然不知道用魔像運輸的事,所以不可能為把東西塞進魔像的脖子而準備小份物品。

那麽,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就只有一個:小包裝容易打開再包好,方便夾帶那枚聖徽。

整箱、整桶的東西通常會用釘子或蠟片封閉起來,往裏面塞東西比較麻煩,打開之後得再封一遍,操作的時候容易被人看見,封好之後也容易殘留痕跡;小份物品就很方便了,打開蓋子,把聖徽扔進去,蓋好蓋子,這樣就可以了。

收到東西後,死靈師肯定會施法偵測。但他們只能偵測法術波動,無法偵測到不知形態的無魔法物品。

事發後,死靈師把聖徽留在了原地,沒有帶走。那處藏身地就只能徹底廢棄了。

三月自言自語著:“看來費西西特人也不怎麽重視人質的命啊……談判有什麽用。”

冬薊立刻說:“不,我認為這不是費西西特的意思。他們確實想探查你們的位置,但應該並不想發動偷襲。”

三月楞神了一會兒,望向冬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些?”

“我當然不知道!”

冬薊還沒說完,三月面帶怒氣,緩步向他靠近,垂下的指尖上閃動著細小的黑色法術波紋。與此同時,門口的魔像也轉過身,隨著她一起靠近過來。

冬薊嚇得站了起來,向墻角後退。

三月停下腳步:“回來,坐下。”

冬薊說:“那你要好好聽我說話,我會給你解釋清楚的,你不要沖動。”

“我還什麽都沒做呢。坐下。”

冬薊挪到桌邊,坐回椅子上。

他說:“你們也說了,發動突襲的是一群亡者獵人,而不是城邦衛隊或者神殿處刑隊。這一點就很不正常。你們應該也知道,費西西特城邦並不歡迎亡者獵人,衛隊和他們還會發生沖突,幾乎是不可能展開合作的。更重要的是,處刑隊在森林裏有正式行動許可,如果城邦真要突襲你們,為什麽不是由處刑隊來執行呢?這樣難道不是更加名正言順嗎?”

“這確實是個疑點,”三月說,“但也很難說,畢竟物資是費西西特人準備的,是從他們的倉庫運出來的。他們親眼見過東西,難道不知道小份包裝有問題?”

冬薊說:“我認為,他們知道。他們知道篷車裏都是小份物品,應該也知道裏面夾帶了聖徽……也就是說,夾帶聖徽的事情,很可能是神殿、城邦和商會一起商量出來的。”

這個說法令三月既氣憤又迷惑。剛才還說城邦方不想發動突襲,現在又說就是他們一起搞了這件事?

冬薊看出三月的眼神裏壓著怒火,就趕緊說下去:“他們確實想掌握你們的藏身位置,因為他們總想盡可能多掌握一些信息,這都是因為他們希望能順利完成最後的交易。比如說,如果你們突然改了主意,不要烏雲了,也不要那幾個被抓的死靈師了,你們拿到物資後就殺了人質直接跑了……那該怎麽辦?城邦方也怕你們不守諾言啊。”

聽到這話,三月笑出了聲:“我倒很想這麽做。可惜其他人不幹。”

冬薊說:“總之,這次突襲應該不是城邦方的授意,而是有人在私下與亡者獵人合作,才讓獵人找到了你們的藏身地之一。”

三月摸著下巴沈思著。

看三月冷靜下來了,冬薊也放松了一點。他試探著問:“那麽……然後你們想怎麽做?”

三月說:“他們毀約在先。下次交換人質的時候,為表警示,我們應該還給他們一些屍體才對。”

冬薊趕緊說:“別,最好不要。你聽我說……”

三月打斷他的話:“我是說要還給他們屍體,沒說要繼續殺人質。你想不到吧,我們都還沒動手呢,亡者獵人已經替我們殺掉好幾個人質了。現在活著的人質也沒幾個人了。”

說完,她看向冬薊。

她本以為冬薊聽了這事會驚訝,但冬薊並沒有。

冬薊說:“即使有人質被殺,你們也不能把屍體還給城邦方。下次交換人質的時候,你們就挑一些還活著的人送回去,要順利地完成第二次交換。先別說有人死了,假裝他們還活著,假裝剩下的人要在最後一次交換時才釋放。”

三月沒有反對。她盯著冬薊,等著他繼續說。

冬薊又說:“安排偷襲的人是在暗中行動的,他肯定不會站出來承認自己的行為。你們一旦交出屍體,即使你們自稱是遇到偷襲,說自己沒殺人質,是亡者獵人殺的……城邦方多半也是不會相信的。萬一他們被激怒,很有可能會放棄交易,轉而對你們展開圍捕。即使城邦方想隱忍克制,處刑隊也會按照教義當場與你們開戰……我不希望這些情況發生。這樣對誰都沒好處。”

“對你也沒好處嗎?”三月問。

冬薊說:“當然了。如果你們終止交換人質,我的研究就沒機會做完了。”

說這句話時,冬薊臉上帶著自嘲的笑意。

三月看著他,一時竟有些迷茫。

不知他是假裝冷漠,實則想保護人質,還是真的不在乎所謂道德與正義,只是迫切地想完成這個實驗。

前者比較像她印象裏的冬薊,像她在海港城認識的那個冬薊;而後者也不難理解,只要是沈迷於奧法的研究者,都難免會產生這類想法。

思考的時候,三月才低頭看到冬薊桌子上的東西。書籍和卷軸鋪得到處都是,演算用紙上也寫得密密麻麻。

三月拿起一張紙看了看,從這些零碎的法陣推演和計算可以看出,冬薊確實是從巫祭法術中發現了點東西,他正試圖把煉血術的靈魂構成與精煉師常用的附魔改鍛類技法結合。

三月能看懂來自古文獻的部分,但不太懂附魔法術,只能看懂個大概方向。但就算只看表面也知道,如果冬薊要繼續研究嵌合法術,光是紙張上的推演已經不夠了。他迫切地需要真正的實驗儀器。

三月點了點頭:“其實你的想法和我差不多。明天你按照原定計劃去哈默村,和他們談以後的事。”

“好。”冬薊緊縮著的肩膀也放松了下來。

“說話做事時小心些,不要被他們看出有問題。”

“我明白。”

三月想了想,問:“關於那個擅自安排突襲的人,你有什麽線索嗎?”

冬薊說:“這我一時也想不到。我可以觀察一下。”

“你是真的想不到,還是不願意說出來?”

冬薊微低著頭,沒有回答。三月註意到他輕輕咬著嘴唇。

既然他不願意說,三月就替他說了:“其實這個人的特征還挺明顯的。他目前身在哈默村,認識牧師,認識城邦議會的人。他平時應該很受信賴,也很機警敏銳,所以他才能及時打探到城邦方的內部協商內容……然後他才能把這些透露給了獵人。除此之外,這人還有個很奇妙的特征——他很在乎你。就像森蚺,還有你的騎士弟弟。”

冬薊的肩膀往下塌。“為什麽這樣說……”

三月笑道:“如果城邦方想掌握我們的情況,完全可以讓人跟蹤你啊,但他們沒有。因為他們怕跟蹤者與你發生沖突,也怕我們認為是你故意帶來敵人,那麽我們就會傷害你。那個安排突襲的人可以用你作為突破口,可以把東西藏在你身上,但他偏不這樣做,他選擇用那批物資……足以看出,他很關心你。”

她走到在門邊,背對著冬薊說:“那麽,這個人到底是森蚺還是萊恩呢……你能想到是誰嗎?”

冬薊沈思著,沒有回答。三月輕輕一笑,也沒再追問,擺擺手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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