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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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的布口袋被摘掉了。多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眼前還是一片黑暗。這地方沒有一絲照明,連精靈的好視力也派不上用場。空氣潮濕寒冷,腳下的地面沒有植被。他由此推斷,自己應該是在地下洞穴裏。

他聽見有腳步聲走到幾尺外,然後是關門聲。押送他的死靈師能看見路,估計是借助了魔法效果。

多林安靜地等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冬……”

“多林,原來你也在啊,我是羅森。”是冬薊的聲音。多林差點就叫了冬薊的名字,幸好冬薊比他警惕。

一片漆黑中,他們並不知道周圍還有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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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前,多林與冬薊一前一後離開了樹海邊界。

冬薊先走,多林比他晚出發很久。多林想多留一段時間,試著申請進入寂靜樹海。身為約爾島出巡使者,他想借此機會拜訪一下樹海精靈表親。冬薊在的時候他反而不方便去拜訪,純血精靈排斥混血兒,而且他們思維方式很奇特,如果冬薊不先離開,他們會認為多林要替冬薊做事,可能會禁止他入境。

無論能否成功入境,將來多林都會適時離開這裏,動身北上。

他和冬薊最終都要抵達寶石森林。他們約好了大致的日期範圍,最後在費西西特匯合。

至於先行離開的冬薊——他不急著趕路,而是打算多去幾個途經的地方。

他過了半年左右的漂泊生活,甚至還悄悄靠近過海港城。不過他沒進入城市,只去了一趟西郊工坊,把謄寫好的一些筆記送給了工坊裏的法師。

然後他繞路北上,中途在聖狄連停留了一陣子,去了曾經打過工的耗材店,經店主引薦,又結識了一些當地大工坊裏的附魔師。

聖狄連新建了不少附魔器物工坊,都是近一段時間才建的,有些還是紡織廠或農舍緊急改造的。在工坊裏,冬薊毫不吝嗇地分享了自己的筆記,甚至還留下來做了一段時間的短工。

他只是稍作停留,沒過多久就繼續上路了。說來也奇怪,現在他孤身一人,走了不少偏僻道路,卻沒有像從前那樣遇到劫匪或小偷小摸。

他思考過很久是為什麽。後來覺得可能是因為越靠近希瓦河就越危險,連匪徒都不太想在這邊活動。

數月後,冬薊與多林順利匯合。多林先抵達費西西特,冬薊比他晚到了一個多月。

冬薊找到了多林提過的酒館,發現多林竟然重操舊業,又一次幹起了“女招待”的工作。冬薊問他為什麽要這樣扮成女性,多林別別扭扭地說,因為他不想被人認出來,不想讓萊恩知道他又回來了。

冬薊表示不解:我們要去寶石森林,本來就是要見到萊恩的呀,他早晚會知道你回來了。

多林很難解釋自己的心情。他當然知道早晚要見到萊恩,但他莫名地不敢單獨回到萊恩面前。

他對冬薊說,我比較想和你一起行動,能壯壯膽子。

冬薊這才意識到,多林竟然這麽害怕萊恩。在他的印象中,多林可一點也不膽小,甚至可以稱得上勇敢到近乎魯莽了。

兩人都修整了幾天後,多林帶冬薊出城,讓冬薊熟悉一下附近的地形。

費西西特面對平原,背靠小山。附近山體是西北落月山脈的一部分,山脈遠遠開始收勢,綿延到費西西特旁邊的只是零星幾座小丘。只要是熟悉路的當地人,不到半天時間就能徹底翻越過去。

山上也有森林,但還並不算是寶石森林的範圍。這裏尚在衛隊防線之內。

翻過小山繼續向北,經過一段比較低窪的谷地後,地勢又開始起伏,等看到以紅松與冷杉為主的林木時,才算開始進入寶石森林範圍。

據說很久以前,“費西西特”是這片山林的原名,來自早已失傳的本地土話,意思和寶石有關。人們在附近山林裏陸續發現各種礦藏,就常常把這裏叫做寶石森林,而“費西西特”逐漸轉移成了附近自由城邦的名字。

這樣珍貴的土地上,現在卻游蕩著各種怪物,並被不死生物慢慢侵蝕著。據說靠近希瓦河的森林已經開始雕朽了,長久下去,連礦脈都有可能變成汙化結晶。

多林和冬薊聊著森林的事,以很慢的步速翻過小山。今天他們並不打算深入寶石森林,只想在附近大致看看。

就在他們下到半山腰時,多林嗅到一股腐朽惡臭的味道。

他們發現了兩頭鹿的屍體,恐怕它們就是臭氣的來源。從傷口看,應該是食肉動物所為。本地山獅經常像這樣只吃內臟,剩下大多數屍骸。

所以多林沒有在意,只是決定從此處開始折返。

他們還沒走出百步,多林忽然感到眩暈,還有點惡心。他認為是自己剛才靠鹿的屍體太近,吸入了太多腐朽臭氣。

冬薊卻發現大事不妙。空氣中的味道不只是來源於屍臭,還混雜著白斑茅膏菜和炙蛇莓的氣味。如果要用某種材料搭配白斑茅膏菜的話,那就少不了伯勞血和伯勞心粉末,這兩種材料的明顯氣味會被屍臭掩蓋……

當冬薊完全分辨出危險來源時,他想告訴多林快跑,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發不出聲音,身體僵硬,眼前開始發黑,想要施法也做不到,最終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冬薊醒過來,身體仍然動不了,只有眼睛能動,喉嚨也能發出聲音,可以說話。

多林就在他身邊,他用餘光能看見。他們都是在地上坐著的,並沒有躺下。

除了多林以外,旁邊還有其他人,但他暫時看不清。

他們的身體就像死者一樣不能動彈,施法者卻可以統一操控他們。剛才冬薊混睡前辨識出的那些東西,就是施展這項控制法術的必備材料。

雖然法術很可怕,但冬薊反而松了一口氣。身上有這個法術,就說明施法者暫時不想殺他們。

因為,這個法術的效果很矛盾:法術能夠完全控制受術者,操縱他們做很多事情。在生效時間內,受術者的身體會得到類似力場護甲的防禦,普通刀劍基本傷不到他們。魔法攻擊雖然可以奏效,但每當有一個受控人死亡,施法者的胃部就會發生一定量的出血。

在施展這個法術的過程中,法師不僅需要念咒、布置並焚燒相關材料,還需要吞下一部分材料。材料在他體內被消耗完畢後,法術就會結束。在此之前,受控人的死亡會導致材料產生波動,造成施法者出血。

既然施法者控制了不只一兩個人,就說明他暫時不會殺他們,否則他自己可有得受苦了。

這當然是個死靈學派法術。死靈學派有很多法術帶有巫祭遺風,效果一言難盡。思維正常的法師很少會真心想學習它們。

冬薊靜下心來,觀察四周。它們身在一個林間營地裏,周圍有魔法波動,應該是保護營地用的障目法術。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腳步聲,有人在他們身後踱步,問他們的姓名。

冬薊沒說真名,他腦中浮現出聖狄連魔法耗材店老板的名字,於是他把這名字報了上去。

身後的人看出他也是施法者了,所以特意多問了他幾句。冬薊回答自己是附魔師,平時會買賣施法耗材。這全都是實話。

那些人拿走他的材料袋檢查一番,沒發現什麽異常。他帶的材料類型與他自述的身份十分符合。

就這樣,又等了不知多久,有人從後面給他們一個個戴上布口袋,操控著他們站起來,列隊向著某個方向行走。

一番跋涉之後,他們終於抵達了這個漆黑的地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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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薊的頭能微微扭動了。這說明法術持續時間即將結束。

從呼吸聲判斷,他和多林身邊應該還有一個人。又過了一會兒,那第三人身上的法術最先結束了,冬薊聽到了他栽倒在地的聲音。

“你沒事吧?”多林問。

對方吭吭哧哧了幾句,聽聲音是女性。這地方太黑了,他們無法看見彼此。

她說自己沒事,就是太累,而且腳麻了。在她說話的時候,冬薊隱隱發現這聲音非常耳熟……但他現在太累,頭腦懵懵的,不知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接著,只聽那女性說:“你好像有點東部精靈的口音?”

“我是約爾島精靈。”

“真的嗎?我是半人類,精靈血統一方也是來自約爾島,我們算是同鄉啊!”

一聽到這話,冬薊和多林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竟然是德麗絲。除了她沒別人這麽喜歡認同鄉。

現在冬薊和多林也能動了。他們摸索到身後的石壁,順著墻坐下來休息。

在這裏遇到德麗絲,冬薊有點心慌。他一時分不清德麗絲到底是哪邊的人,即使她也是被綁來的,萬一她認出了他,那他自報假名就沒有意義了。

這時候,德麗絲主動問:“剛才我聽見你們說話了,你們一個叫多林,一個叫羅森對嗎?”

冬薊沒吭聲。多林說是。

德麗絲說:“之前我被關在另一個地方,當時沒見過你們。你們是被新抓來的?”

“是的。你被抓住多久了?”多林問。

於是德麗絲大致講了一下她的經歷。和她一起被抓的還有幾個人,死靈師把他們分開關押著。山林中應該有數個隱藏營地,還有地洞入口,死靈師把俘虜們從一個地方驅趕到另一個地方,現在恰巧把德麗絲和這兩個人關在了一起。

因為冬薊不主動說話,德麗絲主動對他說:“嗨,那位叫羅森的先生。我剛才聽見你說話了,我好像認識你。”

冬薊心裏一緊。

德麗絲說:“你該不會是法米·羅森吧?我是德麗絲,紅頭發的半人類,我去過你的小店,還幫你趕走過劫匪,你肯定認識我。”

聽她這麽說,冬薊終於松了一口氣。

剛才他與多林說話的時候,德麗絲已經聽出他們的聲音了。她來自卡洛斯家族,本來就是聖狄連的居民,她肯定認識那個真正的店主羅森。冬薊用了這名字,她已經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了。

這時,多林輕聲說:“有人來了。”

他先聽見了腳步聲,不久,德麗絲和冬薊也聽見了。

腳步停在剛才門的位置。從開門的聲音來判斷,門上沒有鎖具,他們用的是秘法符印。這是一種很簡易的魔法鎖,不難破解,只可惜冬薊的材料袋被搜走了。

沈重的腳步聲走了進來。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冬薊的肩膀,多林和德麗絲那邊應該也一樣。

多林驚呼了一聲,冬薊告訴他別慌,也別反抗,這是應該是屍骨魔像。

魔像把他們揪起來,推向同一面墻,讓他們背靠墻、面向門的方向坐下來。

接著,遠處出現了一點點光亮。應該是有人帶著魔法光球正在走近。

光球越來越近,照亮了這間洞室的門口。三人都低頭瞇眼。他們在黑暗中太久了,眼睛需要適應。

冬薊慢慢擡頭,首先看到逆光中站著三具屍骨,軀幹和頭還是人,手腳都被木料和金屬取代。這是用死者做的魔像。

門外站著四五個人,都穿著顏色暗淡的長袍,頭上戴著兜帽。他們竊竊私語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小個子走了進來,外面的人把門重新關好。

光球隨這人一起留在洞室內。接著,冬薊又一次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別怕,我不是來傷害你們的。”

他們三人沒吭聲。

冬薊的眼睛已經適應光線了,但他還是一直低著頭。

那法師笑道:“放心,外面聽不見我們說話,我也不會和他們提你的身份……附魔師羅森先生。”

說完,法師摘下了兜帽。

冬薊緩緩擡頭。三月微笑著對他點頭致意。

“挺好的,這樣做很聰明,”三月幹脆在冬薊面前坐了下來,“最好別讓人知道你是金葉和哈曼的孩子,不然你可能永遠走不了。”

冬薊問:“難道他們都認識我?”

“也不一定認識,但還是小心一點好。很多人都知道商會有個優秀的精煉師,各種蛛絲馬跡一對照,很容易就能猜到你是哈曼的後代。你看,你也沒直接告訴過我,我不是照樣知道了?”

冬薊面色凝重。三月又說:“不過,大家都聽說這位精煉師去年出事了,現在一直被關在教院的地牢裏,並不知道你竟然能跑到這裏來。我認識的很多法師都覺得可惜,他們只恨烏雲沒有早點找到你,沒能把你早點‘營救’到我們這邊來。”

冬薊苦笑:“原來死靈師這麽熱心啊。”

三月說:“有很多死靈學研究者想要哈曼的法術書。他們想了幾十年,越是得不到這本書,就越是對它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覺得這本法術書能讓他們全面超越那些南方的研究者,讓他們得到尊敬,不再受制於人,甚至能在霜原建立起自己的國家什麽的。”

從她搖頭輕笑的樣子看,她顯然是並不認可這些幻想。

冬薊問:“你也是死靈師中的一員,為什麽你願意替我保守秘密?”

三月說:“我並不想讓你一直留在北方。別人倒想,但那與我無關。我對哈曼的書、對附魔學都毫無興趣,我的研究方向和這些不太沾邊。雖然我也需要精制品耗材,但犯不上去自己研究怎麽做。廚師並不學甜蔗種植法和制糖工藝。”

旁邊的德麗絲忍不住評價:“這話很對。施法耗材從粗采到精制品是一條完整產業,我們的采集隊和商貿隊就是幹這個的,有些很老派的法師不理解,而你就不一樣,一看你就是個思維靈活的人。”

三月嘆了口氣:“即使你誇我,我也不會放了你的。”

“我可不是討好你,我是真心這麽想的。聽你的口音,你是俄爾德人吧?”

“對。我肯定不是你的同鄉。”三月面帶微笑,眼神卻很嚴肅,“你能暫時不說話嗎?我不想浪費力氣對你施法。”

德麗絲點點頭,不再說話,並對冬薊和多林投去委屈的眼神。

她比他倆更早被抓,估計她每天都要在死靈師中強行認幾個同鄉。想象著她和這些人套近乎的畫面,冬薊有點想笑,但考慮到現在他們的處境,又實在笑不出來。

三月接著說:“不過,我畢竟也是個‘惡名昭彰’的死靈師,雖然我不想要哈曼的書,但我和其他法師也有著共同利益。所以我們一起行動,制定了現在的計劃。”

冬薊問:“你們想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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