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游戲人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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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三年,裴山再次來到這個可怖的地方。

或者說,這裏的擺設比三年前更瘆人些。逼仄的空間密不透風,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連通著隔壁牢房。天花板上懸著鐵索,還在晃晃悠悠滴著血,但囚犯已沒了人影。角落裏放著幾根血痕未幹的倒刺鞭,還有一卷用掉大半的木簽。

燈刺眼極了,懸在審訊位的正上方。

裴山雙手被束在椅子背後,粗糙的麻繩磨得手腕青紫。他不敢動,只能聽到角落裏滲水的聲音,還有不遠處蟑螂爬行留下細細簌簌的動靜。

“吱呀——”生銹的鐵門被推開。

裴山這才忍著強光,睜開眼。來人的警服上沾了些許血塊,看起來像剛結束一場血刑。

“懷璋先生,又見面了。”裘正陰惻地笑,煙鬥在嘴裏嚼過幾遍,又緩緩放下來,遞到裴山臉邊,“抽不抽煙?”

裴山嫌惡地皺起眉,把頭偏到另一邊。

裘正也沒惱,只是翻身坐在裴山身前的桌子上,笑道:“裴先生,我看你挺討厭被男人碰嘛。”

“魑魅魍魎,算不得人。”裴山靠著椅背,重新擡起眼,望回這位局長。

木椅上有一股發黴的味道,濕漉漉的,也不知上一個主人在這裏經歷過什麽。

“嘴還是挺倔。”裘正露出被煙草熏得有些黃漬的牙齒,湊得離裴山更近,“我瞧瞧裴先生好像一點都不害怕啊?是不是還以為能有人來救你呢?”

“開門見山吧,裘局長。”裴山淡淡地說。

“成,懷璋先生爽快人。”裘正這才從獄卒那拿來幾張紙,拍在桌上。

塵土被震得揚起,在強光下四散。裴山定睛一看,發現裘正的食指落在一個女孩的通緝令上。

“認識嗎?”

裴山分明看到通緝令上寫著“通敵”“服妖”之類的字眼,立刻屏住了呼吸,雖緊張非常,面上卻得強作鎮定,“認識。陳伯杭,是我的學生。”

“沒錯。那裴先生知不知道,這個小姑娘畢業後去了哪裏?”

“她一直想做戰地記者。畢業後,跟著公派隊伍一起去了戰區。”

“嗯,不止。除了做記者,她還是服妖。”裘正動了動臉頰,似笑又非笑,挑著眉說,“裴先生,你聽過這個名頭吧?”

裴山咽了下口水,雙手在背後握在一起,好讓自己不要抖得太厲害,“略有耳聞。”

“那,到底耳聞了多少呢?”

“伯杭上課時常常會看一些小冊子,封面上畫著奇裝異服的人。但……我沒註意過內容,只叫她別看無關讀物。”

“你們關系很好?”

“學生們跟我的關系都還可以。尤其是遷校以後,學校裏都是一起搭夥吃飯的。”

裘正又從口袋裏,摸出個物證袋,上頭清清楚楚寫著:一七式毛瑟手槍,編號D-018。

裴山倒吸一口氣,心臟狂跳不止,眼皮也不聽使喚地抖動。他試圖用清嗓子的動作緩解緊張感,但裘正越來越近,極具壓迫性地大聲質問:“這把槍,你熟悉嗎?”

裴山飛速思考著。他憑那份陳伯杭的通緝令,猜出了些前因後果。

只不過,他以為,服妖的指控,只針對陳伯杭;裴山是她的老師,畢業前與她接觸甚密。因此,他以為唐立言是被自己連累才進了監獄。

於是,裴山一心想著把唐立言從這誤會裏摘出去——那必然得從最初的一環就否認掉。

“不,不認識。”裴山脫口而出。

“真不認識?這槍,不是你老朋友的麽?”裘正瞇起眼睛,直接把物證帶敲得咯吱作響。

裴山深吸了幾口氣,在心裏默念著,要冷靜,要冷靜,以最快的速度編出一套說辭。

“老朋友?我也就是個教書的,上哪能認識耍槍弄棍的人?”

“說實話!”

裘正突然拍案而起,拿槍指向裴山。

這配槍和唐立言那把很像,特制橋夾,九毫米口徑,抵在太陽穴上,是索命一般冰冷的觸感,“怕裴先生離得遠,看不清。你再好好回憶一下,見沒見過?”

咚、咚、咚……

這屋子太靜了,裴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他拼命告訴自己別露出破綻,“這個年代,誰能沒見過槍呢?你要想憑這個抓人,那街上男女老少,應當沒人能逃過吧?”

天並不熱,但裴山早已一身冷汗。薄汗印在胸口,留下一灘水漬。

眼尖的局長自然不會忽略它們,下巴朝長衫上努了努,“懷璋先生也會害怕啊?”

怕?誰會不怕呢?裴山此時說不清自己是在怕什麽。老實說,比起畏懼這把頭頂的槍,他更害怕圓不了謊、叫唐立言白白受牽連。因此他不能松口、不敢松口,甚至,即便知道他的愛人就在這警局的某處,也不敢問一句“之白怎麽樣了”。

從他看見通緝令的那一刻起,他與唐立言,就必須得是毫無關系。

“要不咱倆換個位置,我拿槍指著你,看你流不流汗?”裴山強作鎮定地答。

他覺得自己要撐不住了。炙熱的溫度,黑洞洞的槍口,滿心的不安和疑惑,高度緊繃的神經,這些幾乎要壓垮他。

一心治學的先生,沒什麽面對極刑的經驗,現在卻腳踩著電流開關,背靠椅子上蓄勢待發的刀刺;掀開桌上的通緝令,還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針尖和試劑。

裴山大口喘著氣。壓迫的目光叫他無法呼吸。他甚至想,就這樣來一槍吧,來一槍,或許後面的苦都不必受了。

時間仿佛在二人之間凍住。

那盞燈滋滋閃著,墻角的積水大概滴了兩百多下,裘正終於把槍口從他的腦袋上拿開,笑著說:“冒犯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再確認一下。”

裴山陡然松了口氣,背一下子貼回了椅背。

“還有個事,得跟你求證。”

聽到這句,剛剛落下的心臟又懸了起來,裴山警覺地坐直了身體,聽到對方說:“三年前救你走的那位軍官,你可熟悉?”

來了。

裴山想,警署應該在懷疑一切與自己有關系的人,這大概就是裘正抓唐立言的原因。他又看見了四周的刑具,暗暗下了決心——這苦,他來便罷了。

那個頂天立地的將士啊,只能在沙場裏受苦。那個功勳一身的少領,最好能囫圇來、囫圇出去。

什麽服妖、什麽伯杭,都由裴山一個人扛就好。

“見過幾面,未曾深交。”

裴山梗著脖子,一字一頓地說。

對面的局長聽到這話,眼睛突然睜圓了,又重覆問了一句:“真的?”

“嗯。”裴山點點頭。他其實剛剛就在腦海中演練,如何說得足夠幹脆,又否認得夠真實。

“他當初還救走過你的十六位學生。”裘正旁敲側擊道。

裴山自知這事瞞不過,於是半真半假地說:“啊?我想想……哦對,記起來了。我很感激他,出獄後,我也去親自謝過。”

“他叫唐立言,目前是精兵隊的少領。最近你們有再見面嗎?”裘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裴山,雙腿盤在了桌子上,“比如,在雲城?”

聽到這個名字,裴山心跳更快了些。他閉上眼,在這過濾掉一切事物的半秒鐘裏,腦海裏閃過許多片段——少年人一臉烏黑,卻倔強地自稱,之白;唐立言剛拿到配槍,就把它交給了自己,生怕遷校路上會有閃失;年輕的軍官省下軍用罐頭、舍不得多睡,就為了來學校裏帶給他吃;少領編了好些情詩,卻只敢在密報裏寫,藏在那個無人問津的木盒子裏……

“我沒見過他。”

裴山無比確定地想,他的愛人,他的軍爺,他的信仰,他來護。

“明白了。”裘正的表情很詭異,說不上是開心還是放松,語氣也輕快了許多,“你可以出去了。”

“這就完事了?”裴山一頭霧水。他剛剛以必死的決心去嘗一嘗這些駭人之物,下一秒,卻告訴他,可以走了?

這根本不是裘正的風格。

裘正似乎也覺察到他的疑惑,腳尚未邁出大門,便在門框邊靠著說:“既然懷璋不想走,那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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