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全線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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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立言這次沒被發現,膽子便越來越大,時常趁著夜幕,翻出墻去,把自己省下的軍用罐頭和夜裏寫下的情書送給裴山。

信上說,靈龍江頭玲瓏舟,百獸灘頭共白首。

裴山嗔怪著,沒想到平日裏軍痞似的人,倒寫得一手酸詩。

“這不是裴先生教得好嗎?”唐立言反駁道。他踩著出操時辰,又急匆匆跑回隊裏去。

這日子大約持續了半年,因為有著唐立言的照料,整個學院上下的夥食都得到了改善。連柳乙道都要常常問裴山,“哪裏來的洋罐頭?還怪好吃的”。

裴山只敢說是朋友給的。畢竟唐立言身份特殊,他們之間的關系,暫時還不能暴露。

唐立言這邊,得了師座的準許後也常會趁著休養期跑去學校,粘著裴山一起去看日出。

這日子過得倒也安逸,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前線仍會時不時緊急動作。有好幾次,唐立言還在跟教授們搭夥吃著飯,就被叫回隊裏去排兵布陣。

隊裏的那對雙胞胎,年長的那個在雁城中了流彈,年幼的朱元一直跟著唐立言,剛剛升到班長。

“言哥現在晚上總往外跑,怎麽著?外頭有你老相好?”朱元的話裏有話,揶揄色彩分外濃。

唐立言急著聽線報,也沒管這話,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便是漫長的戰術討論和掩護轉移。

這麽些年來,雲城頭一次接受如此猛烈的炮火。地是松軟的,曾因為富含鐵質被人稱作“紅土”。但這紅色未免過於觸目驚心,被炮彈砸得松散,高高揚起,又四散落下。落在圓睜著的年輕戰士臉上,落在噴湧的血液和眼淚邊,落在嗖嗖飛過的子彈和轟然炸開的炮火旁。

沒人知道太陽是什麽時候落下去的。

精兵隊的任務是掩護主力部隊撤離。主戰場上,嘶吼著扭打在一起,不同顏色的軍裝統統被染成紅色。飛機轟鳴著,帶著吃人的利器劃過頭頂,吞噬生命,數以萬計。

唐立言苦戰了三天兩夜,卻還是強撐著跑,他吶喊,他射擊,他跨過無數不肯瞑目的戰友的屍體,他搶占了高地。

血和汗流了一身,軍裝混著泥土黏在身上,唐立言顧不上這些,因為他看到不遠處,朱元站在高高的石崗上,把著滑膛炮朝敵軍突突攻擊。

“朱元!你給老子下來!”唐立言看到他身後燃起了照明彈,心下一驚,差點沒躲過一枚流彈,“拖時間不是這麽拖法,你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然而這短短的一百米是這樣長,這樣坎坷。泥漿想抓他的腳,子彈想要他的命,就連犧牲的戰友都橫在地上,叫他別去那個靶子似的石崗邊。

“朱元,朱元,你快下來……不是要去聽課嗎?我帶你去,我明天就帶你去!”唐立言被人堆絆得趔趄,又有警報聲提醒掩護,他只好匍匐在地上,低聲喊,“滾下來!”

少年很聰明,打一下就躲到死角裏,但每次探頭出來,都會被四面八方的子彈打個正著。他的臉被火光照得透亮,眼睛裏燃燒著希望,生生不息。

唐立言爬到隱蔽的角落,根據反光鏡的反饋,崩掉了幾個威脅他的敵軍,朝朱元吼道:“你哥叫你好好活著!你他媽忘了?!”

血水沾著泥漿,糊了少年一身。崗上的人打完了最後一發炮彈,摸了摸衣服,掏出幾顆手榴彈,拉開了手環。

“朱元——”

這一聲不只是唐立言在喊,至少這一刻,唐立言好像聽到萬山慟哭,都在叫著這個名字。

他看到那少年從死角裏站出來了,脊梁挺直,磕了下手榴彈,扔向炮火最集中的窪地。

轟地一聲,紅色的泥土隨著手榴炸開,伴著一眾尖叫和痛哭。

小戰士高高舉起右手的槍,大喊著了一聲,“叫你龜兒子炸——”

砰!

筆挺的身影突然倒下,跌出高高的石崗,滾到了唐立言的腳邊。

唐立言立即堵住那個血洞,聲嘶力竭地喊著,醫療兵,醫療兵!

“言哥,別喊了。”

少年人竟是笑著的,他的臉這樣青澀,本該和千萬個躲在防空洞裏的少男少女一樣,學文理工商,滿腹經綸做鎧甲。可他連字都不識幾個,遇見什麽熱血沸騰的場面,也只會罵兩句粗話。

“我哥的話……我啷個可能忘記嘛?”他說:“我這就去找……找他噻,我倆一塊……去聽裴先生的課……”

唐立言失去過很多戰友。安徽的、四川的、吉林的,精兵隊裏有個規矩,就是活人得給死人帶信。但這次唐立言無信可帶。因為朱元的哥哥被他親手埋在了雁城,親人們在饑荒時就沒了。現在唐立言只能哭著安慰這位年紀更小的,哄他別怕疼。

“醫療兵——”唐立言看到燃過烈火的眼睛慢慢沒了光澤,渙散如渾濁的玻璃球,“醫——療——兵——!”

緊缺的醫療兵正散落在各個角落,去做著杯水車薪的救援。

年輕人的眼睛徹底閉上了,終於做回一個熟睡的孩子。

“醫療兵……”唐立言的嗓子也啞了,再也提不起什麽力氣去喊人,只能看著手裏的生命一點點流逝,無力回天。

東邊慢慢亮起一些光,照著朱元睫毛上亮晶晶的。漫長的天際線上,開出遍野朱紅色的花。

旭日東升。

唐立言的悲痛只敢持續三秒鐘。他沒有擦眼淚,只是把人拖到死角裏,重新握緊了滑膛炮。

“精兵一隊,聽好了!”年輕的少領坐在高處,像一尊永遠不敗的雕塑,“受咱們掩護的主力隊伍,一個,都不能少。”

“幹他丫的!”

“炸死龜孫子!”

“去他娘的迫擊炮!”

漫山遍野的沖鋒聲像野獸入林,對著朝陽,完成這場盛大的獻禮。

[……我們中,應當沒有人會懼怕犧牲,沒有戰士會無能到讓敵人在自己親人的頭上動土。所以為了你,我願意死去。

但這對你不公平,我怕你會難過很久,我懂那種感受。於是,我拼命活著。

看著戰友們一個個倒下,可我卻得活著,這讓我覺得卑劣。很幸運,但真的很罪惡。]

裴山第六遍拿出這張紙——唐立言出戰前留下的信——對著軍事電臺,心驚膽戰地聽著前線動態。

但電臺實在是不穩,裴山聽到一陣沙沙聲,都會心悸半天。

“裴先生!裴先生!好消息啊!”柳乙道急急敲開了門,還沒等裴山發問,便大喊著說,“全線大捷了!”

裴山沒反應過來“全線”的意思,以為只是某個戰場獲勝,笑著問:“那最近是不是會消停一會了?”

“哎喲,什麽叫最近呀?以後都消停啦!”柳乙道搖搖頭,“儂消息也太滯後啦,研究所那邊,連慶功宴都辦過好幾輪咯!”

裴山被這狂喜沖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話,只不停地點頭,眼裏噙著淚說:“那好啊!多好啊!回家了!”

“回家咯!”柳乙道便笑著又去敲隔壁教授的門,生怕還有人漏掉這個好消息。

“回家了、回家了……”裴山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就這麽別扭地跑著,拔腳就往市醫院去。

市醫院接受著所有從前線退下來的傷兵,因為床位不夠,輕傷患者們自己要求出院,把寶貴的治療資源讓給那些重傷的士兵。裴山知道,既然這麽久唐立言沒聯系自己,那一定是受了傷。

他不認為唐立言會死。

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信念,他徑直去查了治療名單而不是傷亡名單,果真在上面看到了少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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