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辭掉故鄉

關燈
警署裏頭發生過什麽,外頭人是一概不知的。

裴山照舊領著學生們往南方走,唐立言按規定回部隊報道。

人群烏泱泱一片,學生們嘰嘰喳喳從裴山手裏接過箱子,依次把行李運進火車皮。鐵路那邊有軍方的招呼,空出幾節車廂來,為這日後的“希望”留出空間。

逼仄的場所,卻頗有點意思。

裴山清點完需要運走的書籍,就瞧見物理、生科、哲學幾系的教授在那排排坐、雙腿並攏,便打趣道:“歷史性時刻啊。《晚報》裏吵得最兇的幾位,竟然擠在一處、一言不發?”

“那是因為秦遠泛和王凜歐伐在,他倆一來哇,能把火車皮點噥。”

說話的這位是天體物理研究所所長,柳乙道。一動也不敢動,是因為他看管著精密儀器的拆裝部分,生怕自己動一下碰歪哪塊玻璃,只好僵著一個姿勢,睡也不敢睡,坐完這幾天幾夜。

“那幸虧他倆不在,否則咱們都走不了。”裴山說。

雖這樣玩笑著,但大家心裏還是揪成了一團。

因為王凜歐朝家裏要了許多隔離箱,來裝那些輻射比較強的實驗品,但路上遇到空襲,阻了去路,箱子只能從南京繞道,得晚一天才到。

所以直到今天,大家都上了車,王凜歐他們還在學校忙著給那些東西做切割。

而一說話就能炸毛的兩位,卻一反常態地沒吵架,反倒終於有了校友和戰友的樣子,站在校門口緊緊擁抱了一下。

“我也不跟你說什麽‘青山一道同風雨’之類的話,反正你也聽不明白。”王凜歐笑道,“到了南邊,多拍電報,告訴我箱子結不結實就成。”

“就算不結實,那也是從你大哥廠子裏出來的!我要是有個好歹,就跟你家鬧。”

“行。你找我鬧。”王凜歐把人往門外一推,自己後撤了半步,“得了,趕車去吧。街上太亂了,唐隊長給你派了倆小兵,他們護著你去城門。到了那,你自己開車走就行。”

秦遠泛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便問:“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啊?花兒還沒澆呢,不急。”

什麽花啊,明明是論文差個尾巴,需要借這邊的資料庫補充完再走,順便多點時間覆制手稿。

秦遠泛知道,這人又在滿嘴跑火車,可看他轉身,瀟灑的很,秦遠泛又覺得安心。於是化學教授沖著門裏喊:“凜歐啊,你要是比我晚去新校區,我可能會把你們政治系教室給搶咯。”

“你搶不走——”王凜歐搖頭晃腦地揮揮手,頭也沒回,“小山肯定幫我。你敢搶,我就拉著他在報紙上罵你。”

秦遠泛無奈地搖搖頭,轉身見到王凜歐說的倆小兵,是對雙胞胎,便翻身上了拖車。

他突然想起自己還有許多問題沒問完,便把頭伸出去準備喊人,卻看到校門口早就沒了人影。

罷了,那就到了新校區再說吧。秦遠泛攤開筆記本,在待辦事項一欄寫上:[問問凜歐,雲杉可好養活。聽說是雲城特產,剛勁挺拔,去了以後,想在院樓門口種一棵。]

車身篤篤的響著,搖搖晃晃,搖搖晃晃,晃得人頭都暈了。

火車這邊雖然也晃蕩,但好在人多,擠在一處,沒那麽容易困。

裴山有個直系女學生,取了個男孩名叫陳伯杭,家裏頗有底子,只是可惜她隨身帶著的吉他被磕斷了一根弦兒,扔又舍不得,換又沒材料,裴山便叫她把琴擱在角落裏。

“不用啊!”女學生跳著過來,接過吉他坐在地上,食指一掃,“五根弦就五根弦,好好一把琴,難道少了根弦就玩不了了?”

於是陳伯杭笑著唱。

唱雁城,唱南方,唱還沒建成的新校區,和尚未升起的朝陽。

裴山便在此時體會到王凜歐堅持“通識教育”的好來。整個車皮,學什麽的都有,但不管他們是拿的哪個學位,此時都能跟著姑娘接一兩句。

他們唱,這已不是靈龍洲頭,這已不是江水泱泱。

他們唱,山高雲遠,道阻且長。

他們唱,辭掉故鄉也好,為此後,與日月同光。

這一唱,就是半個月。

山高雲遠,道阻且長。

辭掉故鄉也好,為此後,與日月同光。

砰地一聲,雙胞胎裏更年輕的那個滾到戰壕裏,捂著耳朵嚎。

“朱元,別喊了,去後頭包紮一下。”唐立言側臥在溝裏,護著小孩趴下,“別露出腦袋讓人當靶子打了啊。”

“言哥,我覺得我被打得幻聽了。”朱元委委屈屈擦了把臉上的血,“我剛聽到有人在假把模樣唱歌,文縐縐的,我還記不住詞。”

“廢話,你被大響炮天天擱耳朵旁邊轟,不幻聽才怪!”唐立言撕下塊布,給朱元按上,“就是個擦傷,別嚎了,給我讓個地兒!”

朱元跟朱賢都是雁城下邊小村落裏走出來的,年紀都不大,十八,雙胞胎倆只差月份。唐立言看他倆可愛,喜歡把他倆留在身邊,跟班兒似的跟人笑笑鬧鬧,也教他們一些保命的本事。這兄弟倆特別一根筋,還怕疼,每每被流彈打中都能抓著隊長哭半天。

如今就是這麽個情況。

朱元先是跟哥哥嚎了一通,等唐立言進屋又指著傷口給人看。

“你是不是就想讓我晚上給你多點飯?”唐立言沒輕沒重地敲人腦殼,“下次再這樣,我直接斷你晚餐。”

朱元便悻悻捧著手,接過隊長的進口罐頭。

“言哥,你好幾天沒提過裴先生了。”朱元說,“他們到沒到地方噻?”

唐立言便不說話。他估摸著日子,師生一行應該是都到了,只是,看戰事表覺得那邊也沒有多太平。

“你管人家做什麽?怎麽著,還想去聽課呢?”唐立言嘴硬。

“是哇。”朱元眼睛裏亮晶晶的,是年輕人獨有的理想和光亮,“我還想等打完仗,去蹭裴先生的課噻。或者王先生秦先生都可以,就想去看看,嘿嘿。”

“行啊。”唐立言笑道,“看咱啥時候轉駐那邊,我領你去見見咱們的先生!”他把“咱們的”這三個字咬得非常重。

幾個年輕人沒法聊太久,因為守城輪值是從次日清晨開始的。唐立言之前跟裴山承諾的“易守難攻”雖然不假,可時間卻比他想象中久。如今就是僵持著,雁城山險,敵軍難進來、糧食也難進來。一隊人就這麽死守了大半月,每日被警報聲鬧得頭疼。

可唐立言又能如何呢?

他只能每每回營地時摸摸腕上的紅線,好像那玩意兒能長到手上去似的,或者把信封攤開,把那些來不及說的話再落到紙上,然後托別系的戰友帶到南方去。

信到得很晚,隆冬早就轉成了初春。裴山攤開紙面時,剛到傳說中的新校區,一邊笑著唐立言報喜不報憂,一邊分心去聽同事們的差遣。

這裏沒有想象中的黃土亂飛,卻是更熱,比雁城還熱,才三月便得穿短袖,一行人剛下火車就滿頭大汗。

裴山趕緊把信仔細疊好,放在外衣口袋裏,以免汗打濕了信紙。

“這箱書放西邊,正好王院長到時候來了,叫他住西廂。那個屋黑板大,夠他寫一寫的。”

“鐵皮房那旮旯就給化院、物院唄?離得遠,省的遠泛一天天擱那咂咂嘴,說沒地方做實驗。”

“嗳,儂搬東西伐要這麽重!裏頭儀器蠻金貴的,磕碰不得哦!”

“土木系劉老師在嗎?校長找您!”

“校長怎麽又找我,哎喲,大半個月建十個院樓?我真的做不到,而且經費太少了噻!”

裴山就這麽在嘰嘰喳喳的人群裏穿過,偷偷坐在角落的木墩上,接著把信紙攤開,看唐立言那邊滔滔不絕的愛意。信足足寫了十張紙,事無巨細地落在每一個營地小事上。裴山看著笑彎了眼,傻樂了好一會,才意識到,怎麽大家都忙前忙後,自己卻躲在這偷懶了。

實在是不該。

作為星雲樓臨時代表,裴山趕緊跑到西廂,幫王凜歐收拾出一小塊床位來。但好幾箱書碼得整整齊齊,裴山一時不知該怎麽整理,於是打算出去叫幾個學生幫忙。

山城的天碧藍碧藍,煙霧縈繞在水帶旁。這景太美,以至於坐久了火車的人一下子失了神,直直望著遠處,竟是忘了自己出門做什麽來了。

“哦對,找人搬書。”裴山一拍腦袋,往水天相接的黃色田野裏去。

田野裏少不了雀躍的學生,剛到新地方,滿心歡喜地畫畫、拍照。

“裴先生,裴先生!開飯了!校長喊您去一起呢!”

“嗳,過會去。”

裴山循聲往更遠處望,手推著野草,往前走去。只是倏爾腳步頓住,裴山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手臂和胸口都裸露在外。

那人跌跌撞撞,明顯是脫了力,一步一頓、一步一喘,往小路上挪著。手中的東西卻拿厚外套整齊包裹著,看起來很完好。

“秦院長?”裴山驚呼了一聲,拔腳就往那個方向跑。

“你往後退,離我遠點兒。這箱子密封出了問題,可能會有輻射。”那人逆著晚霞,看不清表情,卻能聽出語氣裏的松弛和笑意,“快……化學系的屋在哪?我得盡早把這玩意兒薅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