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於“厲老師”

關燈
裴山很想等一個下文,但直到窗外哪家熊孩子又扯了幾嗓子,他都沒等到唐立言開口,只得試探著問:“熟人?有……多熟?”

“哦?這就輪到我了,是嗎?”

裴山便大著膽子,朝床頭櫃上一指,“那,說說這張照片?”隨後又試探道:“方便嗎?”

需要回答的人也盯著照片好一會,仿佛被一場可怖的夢給魘住,整個人都像游離在身體之外,直到裴山又喚了好幾句,才緩過神來。

“那位就是厲峰老師。”

心裏的猜測突然被證實,裴山倒沒有體會到下午那會的鈍痛感,甚至生出些“果然如此”的心態來。他又想問,又不敢問,生怕唐立言說出些自己難以接受的往事。但轉念一想,似乎也沒什麽資格去“不接受”,甚至,沒什麽資格去說一句心疼。

“想說嗎?”裴山問,“如果不想的話,我換一換。”

“你能問這個問題,說明你已經查過了一些東西,對吧?”

裴山誠實地點點頭,得到對方一個釋然的笑,“新聞上怎麽說?我倒想看看,過了這麽多年,還是不是一樣的說辭。”

裴山盡可能溫和地覆述了一遍自己理清的線,說到唐竟和厲峰的緋聞時,他看到唐立言緊緊握著易拉罐。

罐身被捏得變形,裏面的啤酒也被擠壓出泡沫,汩汩流了出來。

裴山把啤酒從他手裏拿走,順便以安慰朋友的姿態拍了拍唐立言的肩。

唐立言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其實,我沒什麽資格說別人。畢竟我跟那些人沒區別。”

“我認識厲老師挺早了,03年底那會吧,我在準備高考。他跟我爸是老同學,就經常來我家,給我輔導些功課什麽的。”

那時候,唐立言還有一個名義上很和睦的家,管立庚還叫“唐立庚”。管欣和唐竟每天忙於事業,很少著家,反倒是厲峰陪唐立言的時間更多一些。

厲峰是個很會教的老師,循循善誘,人又斯文,很容易得小孩子信任。唐立言在他的熏陶下,甚至養成了許多與自己並不相稱的習慣來。

比如攝影,比如摘抄。唐立言那時很愛把一切美好都定格,無論是以文字還是以影像。

裴山見到麥芽味的液體流到了唐立言的上衣,趕緊拿紙給他擦幹凈,“後來你父親被曝出了……性向?”

“嗯。全世界都在罵他。從騙婚、同性戀,一路罵到他演過的所有角色。”唐立言任他擦著,靈魂出竅似的,像在念跟自己無關的旁白,“反正,是挺該死。我媽那段時間也跟失了魂一樣,每天跟他吵,要離婚,什麽‘股權怎麽分’‘房子、孩子怎麽分’,我就在另一個屋聽著,也不敢說話。”

當時唐立言也剛摸清自己的性向,看到這條新聞底下鋪天蓋地都在罵同性戀去死,怕得不行,一直隱瞞著不敢讓父母知道。夫妻倆吵了小半年,光合作公司的股權問題就“協商”了不下五次。唐竟堅持自己沒有婚內出軌,也沒什麽重大過錯,不能接受過於苛刻的離婚條款。

“我爸挺過分的,說實話。”唐立言苦笑了一下,“其實他這一出給我媽的心理創傷不可逆,哪怕真把整個公司都賠給她也沒什麽。反正他再掙也不是難事。可他就是抓著那麽點小利益不放,說自己沒做錯,甚至覺得自己挺委屈。”

“正好他跟厲老師是老校友,關系一直很好,就非要請人來我家喝酒,還把我們都支走,說是要喝個盡興。”

“我那時候還在住校,每周日才能拿到手機。”唐立言說,“還真是沒想到,一開機,就看到他倆的新聞。”

那兩個赤身裸體交 配著的男人,對唐立言的沖擊不亞於一場地震。他強忍著惡心看完了視頻,去廁所吐到胃酸都出來了,又回來自虐一般,把畫面放大再放大,直到能看到他們臉上的紅暈。

裴山把手覆在唐立言的眼睛上,不想讓他想起那段視頻,“好了,沒事了。咱不說了。”

“我回家的時候瘦脫了相,不過也沒人在意就是了。一家四口只有我一個沒成年,不知道他們每天領著律師來來回回在吵什麽。”唐立言把裴山的手輕輕拿下來,仍兀自說下去,“法院最後判了,說我跟我爸,管立庚跟我媽。公司和別墅也都歸我媽。”

管欣分走了絕大多數財產;唐竟因為騙婚、婚內出軌,再加上判決下來後幾次酗酒被拍到,在娛樂圈已經毫無東山再起的可能。於是他把怒氣轉移到孩子身上,開始進行毆打和虐待。

至於厲峰,很淒慘。有人人肉到他的任教學校,油漆刀片等等威脅手段都來了個遍,甚至有人在《薄命》公演現場拉條幅抵制。

“厲老師後來是不是找過你?”裴山問。

“是。”唐立言的聲音開始抖動,像是要抓住一棵救命稻草,猛地把裴山的手腕攥住,“可我沒見他。”

裴山自認心腸很軟,但代入到當時的少年人身上,他覺得不見厲峰是合乎人之常情的。可唐立言使了很大的力氣,一字一頓地重覆著,“我為什麽沒見他?”

非但沒見,還把對唐竟的怒氣統統撒在了恩師身上,隔著門,用這輩子都沒說過的汙言穢語,去侮辱他。直到厲峰走遠了,還洩憤一般,把他當初抄的那些個句子、拍的照片,撕碎,看準了厲峰經過的地點,從樓上扔了下去,甚至因為沒砸中厲峰而懊喪了一會。

裴山隱隱猜出事情的不簡單。那張照片似乎不像他想的那麽暧昧,唐立言和厲峰之間的關系,可能也遠不是他以為的那樣。

百感交集下,裴山擡手順了順唐立言的劉海,安慰道:“因為那時候,你年紀太小,沒有能力去了解全貌。”

“不小了。回家的時候,正好趕上十八歲生日。你說奇不奇怪,我爸媽在一起時都沒好好管過我,可生日那天,竟然推了個蛋糕出來,說要給我慶生。結果,好端端的生日,過成了兇殺案現場。”

狗急跳墻這句話沒說錯。慶生不過是個幌子。唐竟只是想找個由頭,把管欣叫出來,讓她不要再買新聞打壓自己,不要把資源都堵死、逼得他無路可退。

唐立言當時就一邊看著橙色化成水,一邊聽耳邊嗡嗡嗡的爭吵聲。唐竟一個勁兒的說管欣是瘋子,叫她把新聞都撤了,說她想要錢想瘋了,說那些黑新聞都是她在推波助瀾;管欣就回之以更難聽的話,連著厲峰一起罵。

唐立言盯著蛋糕,竟然開始走神,想到之前厲峰帶他看過的那部劇裏,把“永恒”比作“剛剛消失的太短暫的瞬間”。*[1]

短到什麽程度呢?唐立言還沒來得及眨眼,就看到唐竟抄起手中的刀,朝管欣胸口紮過去。管立庚拼命前去抱住發瘋的唐竟,回頭沖唐立言吼,讓他報警叫救護車。

裴山心都被揪到了一起,也顧不上什麽越不越界,張開雙臂,把正在回憶裏的人抱住。

“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麽想的,覺得這一切沒有厲峰就不會發生。”唐立言把頭悶進裴山的胸前,“所以我從寧大退學,開始沈迷那種……你懂嗎?我說不出來,就是,心跳,新鮮,危險,或類似的東西。你上次問我的疤,基本都是那時候飆車拳擊傷到自己才留下來的。我沒什麽同理心,也不覺得世上有什麽能留戀的東西。就像管立庚說的,那段時間他沒少帶我看心理醫生。他們都說是什麽創傷。有個屁的創傷!”

唐立言過了大概三年的荒唐日子,逃避似的,不再聽有關唐竟的任何事情,也不再關註厲峰。但凡管立庚提到這兩個人,他就鬧得厲害。

“我本來打算就這麽混著,反正都是要死的,怎麽死不是死呢?”唐立言說,“可是臨近畢業的時候,我接到一封信,是寄到我舍友那裏的。署名厲峰。我打開信才知道,他失去了事業、舞臺、名譽以及一切,重度抑郁,一直在給媒體和我哥發郵件。但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

那時候,唐立言拉黑了厲峰所有的聯系方式,而厲峰只有唐竟家的地址,於是往那裏寫了三年的信,都被管立庚攔了下來。厲峰久久得不到反饋,他的各種公開發聲渠道又被限流,在經濟和心理的雙重崩潰下,選擇了很慘烈的自殺方式,並在此之前,給唐立言的學校寄去了一封信。

裴山心裏已猜出個大概,心肝早就絞成一團,把懷裏人抱得更緊,“信裏都說了什麽?”

“厲老師說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唐立言咬著下嘴唇,痛苦又倔強,“他說他覺得酒裏有問題,當時他沒有意識,醒來的時候自己都懵了。那酒他媽是唐竟下了藥的!”

“那個老混蛋暗戀厲老師很多年了,但是一直礙著老朋友的面子,還有自己公眾人物的身份,沒法下手。可能是那段日子讓他有點瘋,他以為把人撈到自己家來很安全,下了藥、操一頓再拿錢嚇一嚇,也沒人知道。”

“可他沒想到,我哥在家裏安了針孔攝像頭。”唐立言苦笑著,“對,視頻是我們家放出去的,那些新聞和推廣也都是我媽買的。”

“厲老師試過澄清,但他所有的賬號都處於說任何話都會被罵的狀態,所有幫他發聲的博文都被我哥壓了下去。厲老師試圖找我,求情,求我們家……放過他。”

“可我沒見他。而且我爸媽離婚後,我就轉了學、搬了家。我甚至,從來沒接到過信。”

管立庚從小跟著管欣進片場,公司的事情也都是他和管欣在打理,因此在管立庚那邊,管欣的形象比唐竟要立體的多。

在唐竟的性向被曝光後,管立庚覺得自己天都塌了,每日聽著父母爭論財產分割問題,滿心只想著讓惡人自食其果。但唐竟一直很小心,出軌或騙婚,都是沒有證據的。

厲峰跟唐竟的關系,管立庚不止懷疑過一次,這種懷疑,在他知道厲峰要來自家時那一刻達到頂峰。怒火和利益的雙重驅使下,管立庚說服管欣,在家安裝了針孔攝像頭,並且借用管欣的人脈和公司資源,把視頻新聞傳播得寧城人皆知。

月亮不知不覺已經懸在了頭頂。

裴山保持著一個姿勢,眼眶不由自主地濕了。他只是短短聽了幾句話而已,他就心疼成這個樣子,那完整經歷過這些的唐立言,該有多難走出來。

“不怪你。”裴山捧起唐立言的臉,看到紅紅的眼圈,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真的不怪你。”

“不。厲老師來找我的時候,如果我沒把他趕走,或者多問一句我哥……就不會成那樣。”唐立言的聲音有點沙啞,介於哭腔和痛苦之間,“我跟那些侮辱他的人,是一丘之貉罷了。”

“你不是。”裴山覺得自己手都在抖,心臟一陣一陣抽疼,“你不是!”

“我看到信後就去找他。我把車開得特別快,差點被撞飛——可我去遲了,我去遲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

“屍體,又是屍體。黃線就拉得好長,我隔著好幾米遠,就能看到地上躺著個人,腦漿跟血液混在一起,臉都認不清了。可我還是能看出來厲老師穿的衣服,他最喜歡那件衣服,它臟了也舊了——我想他可能那幾年潦倒到沒有餘錢去置辦新衣。我……”

唐立言說得哽咽,被裴山一次又一次吻住眼睛,可眼淚再也忍不住,一邊流一邊襯著聲音更抖:“我真的很混蛋,真的沒用。我去跟管立庚鬧,我讓他把那些信還給我,發通告,給厲老師清白。”

“可管立庚說信都被撕了,而且那都是厲老師一面之詞,沒人能證明是真是假。寧城的媒體他都認識,我除了生氣沒有任何辦法。我剛畢業,沒有人脈,錢都是家裏給的,我逃不掉,我逃不掉!可我想離開他,找一個直線距離最遠的地方,找一個他手伸不到的地方,找一個……我能喘口氣的地方。”

“所以你來雁城,當警察,也是——”裴山語氣極輕,像在哄睡受驚的嬰兒。

“對。我想如果我是執法的一方,是不是會耐心一點?翻翻厲老師的自傳或手稿、看看抑郁診斷證明的時間、檢查錄像帶主人公的身體狀況、聽聽他們有什麽苦衷。我現在回過頭來看那些視頻,能明顯感覺到厲老師狀態不對,可我當時怎麽就——”

唐立言說著完全哽住,卻還是堅持語焉不詳地說下去。在這個熱到窒息的夜裏,指著一張小小的照片,回憶著那個蝴蝶一樣跳下三十六樓的男人和一疊紙張。

“立言,你看著我。”裴山絞得五臟六腑都在縮痛,一下一下吻著唐立言的臉,從眉尾的疤到臉頰的淚。

不管他們之間是游戲或是有那麽半點真心,裴山此時都只想好好抱抱這個很少哭的人。

“你看著我。”

年輕的警官擡起頭,抓著裴山被沾濕的前襟。

“很可惜,我沒有時光機,沒法穿越到你的十八歲去抱一抱你。”裴山拿鼻尖點了點他的,“但如果可以,我想告訴二十三歲的唐立言:這世界瘋狂、沒人性、腐敗——”

“但你一直清醒、溫柔,一塵不染。” *[2]

作者有話說:

[1]音樂劇《蝶》的選段,《詩句》

[2]選自《薩岡寫給薩特的情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