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不是讓你回去嗎?

關燈
裴山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全程,覺得五臟六腑被細細密密的蜘蛛網給纏住了,這黏糊糊的玩意兒還越收越緊,叫自己好似被天羅地網給蓋死。

他把頭靠在燈柱上,打開了手機搜索界面,輸入:[厲峰]

最熱的一條是厲峰與唐竟的性.愛視頻,緊跟著的,而最新消息,是[厲峰於公寓內跳樓,疑似因抑郁自殺],時間顯示2010年3月。

新聞放出死者的照片,眼睛處打了馬賽克,但能看出約莫四十歲,戴著細框眼鏡,斯文儒雅——是在唐立言床頭櫃上見到的那個男人。

而在現場事故照裏,裴山從角落中發現一個熟悉的背影,孤獨地,頹喪地,脊背筆直地看向那團被摔成爛泥的血肉。

裴山花了很大力氣才沒讓手機摔出去。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唐立言在自己提到照片時,會擺出一副抗拒又珍視的樣子;又為什麽,自己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會覺得那麽熟悉。

那是厲峰啊。鋒芒劇團的創始人,寧城大學藝術碩士團指導教師,話劇《薄命》總導演,影星唐竟的……緋聞第三者男友。

一個從小劇場走出來,帶領主創巡演到大江南北的人。

一個醜聞纏身卻能得到唐立言無條件信任的人。

一個才華橫溢,又一朝隕落的人。

一個永不會再醒來,但被唐立言銘記至今的人。

把新聞來來回回扒了個遍,裴山才算是弄明白所謂的“來龍去脈”。

最早的新聞上說,唐竟騙婚;他的性向曝光沒多久,媒體就開始追蹤管欣和他的離婚官司。大浪一個接一個,就在開庭前夕,唐竟和厲峰的性.愛錄像被傳到網上,各大媒體雖不敢直接轉發視頻,但也都蹭了一波熱度,報道唐竟的婚內出軌,和話劇界新秀的無恥行徑。

唐竟既是過錯方,又面臨著輿論壓力,毫無懸念地凈身出戶。夫妻二人各自撫養一個孩子。沒過多久,社會新聞熱鬧了起來:影星唐竟惱羞成怒,激情殺人,並因前妻管欣身亡而入獄。

而視頻中的另一位主角,從寧大辭了職,宣布《薄命》從此不再覆排,銷聲匿跡在眾人的辱罵聲裏。話劇工作者本也不是曝光度高的職業,一個月後,媒體就忘了這個人。直到,五年後的2010年,厲峰從三十六樓一躍而下,留下一屋子的抗抑郁藥瓶。

裴山之前並不是很關註這些娛樂和八卦,而且本能地規避有關生離死別的新聞,因此對於厲峰的唯一印象,就是《薄命》話劇謝幕時遠遠瞥過的一眼;唐竟又一直把孩子保護得很好,哪怕是他和管欣離婚前最鬧騰的那會,都沒讓兩個孩子被拍到。所以,裴山在此之前,對唐立言唯一的了解,便是“有個做文化產業的哥哥,產業鏈觸角很廣,家裏很有錢”,渾然不知他和厲峰竟然還有聯系。

但究竟是怎樣的聯系,裴山翻遍了網絡,也沒有找到。

他現在只知道,唐立言平日裏看起來游戲人間、萬事與他無幹的樣子,可心裏也是有羈絆的。只不過,這羈絆不屬於裴山,裴山甚至不配知道一星半點。

路燈下的人就這麽站了半小時,腿都僵了,才陡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像是跳梁小醜。

——在這裏窺探唐立言的過去,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仍無法得知唐立言為何要跨過幾千公裏還帶上厲峰的相片,更無從知曉唐立言為何要為一個本該去恨的人和家裏鬧成這樣,他甚至,不知道唐立言為何為何當警察、為何換學校,又為何……來雁城。

裴山揉了揉發麻的雙腿,苦笑著搖搖頭。而這動作做到一半,裴山又頓住了——他驚覺自己第一反應是強笑。之前是想笑給唐立言看,可這會,明明對面沒有人。

原來不知不覺間,逗他開心和愛他,都成了印在骨骼裏的習慣。而他卻一無所知。

裴山掏出手機,在給時沛的通信界面寫上:[你們吃完了嗎?如果還沒有,我回去跟你們一起。]

拇指停留在發送鍵,他又想起飯桌上唐立言為自己借錢的樣子。

無論是二十二歲的唐立言,還是十幾歲的唐立言,似乎都令他欲罷不能。裴山不免心疼那個尚未成年的男孩子,本該開開心心去寧大,學自己喜歡的專業,跟愛自己的父母過個合家團圓的生日。

叮鈴鈴幾聲,自行車碾過裴山的影子。裴山擡起頭,視線盡頭有綠影婆娑的高樹,縱橫交錯的電線,紅底青磚的矮墻,和騎自行車抱在一起的少男少女。

這些在夜色下幾乎是隱形的,唯獨顯眼的,是一家蛋糕店。店面是糖果色的,玻璃窗裏,擺著一塊橙色的蛋糕。

裴山猛地把手機摁滅了,揣進兜裏,朝那家店走去。

只是玩玩,那就讓他玩玩吧。至少,在這種時候,唐立言看起來狀態不好。他身邊不能少人陪啊。

從上樓到摔門,唐立言用了不到三分鐘。

這種程度的奔跑不至於讓他氣喘籲籲,可他就是忍不住倒吸熱氣,無論如何深呼吸,心裏那種燥熱都無法平息。

上衣往盆裏一扔,花灑猛地擰開,水溫調到最涼。

沒有用。

涼水只能讓滿心的戾氣和煩躁愈燒愈旺。唐立言站在花灑下,聽著汩汩水流聲,覺得憋悶。

冷水打得人一激靈。他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剛剛一幕幕——

他跟管立庚打了一架,像之前那樣,打得痛快,又渾身是傷。

他沒有同意回寧城的要求,反而挑釁管立庚,說什麽想投訴就去,反正在雁城,他沒有任何掣肘。

這話當時放得狠,可猛地冷靜下來,唐立言竟第一個想到那個被管立庚指著鼻子罵的小美人。

他把裴山支走的時候,對方的表情似乎很可憐。

又搞砸了嗎?

唐立言又深吸幾大口氣,實在難耐,便關掉水龍頭,起身走到鏡子前。

被管立庚說中了。

他無法控制自己。永遠無法逃脫生日這天的噩夢,永遠無法對人間產生眷戀,永遠無法放棄對新游戲的追逐,永遠不會被需要。

就好像,這輩子的熱情和愛,都在上輩子耗盡了一樣。

空調開得很低,屋裏不過二十幾度。唐立言被冷水沖過,出來時渾身打了個寒戰。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久久沒有動作。

——“他媽的瘋女人!”

——“言言,連你也不信我,對嗎?”

——“夭壽啊!死人啦!”

這些聲音就像夢魘般,伴隨著急剎車的聲響和震天的碰撞聲,齊齊刺向他的耳膜。

“操!別說了!”唐立言狠狠錘了一下鏡面,看著水珠從拳縫中滑過。

他確信自己現在不太好。

他覺得心臟被一雙大手攥住,血液無法回流全身,甚至連心跳的聲音都很微弱。

唐立言翻箱倒櫃地找,掘出前段時間才收起來的頭盔和摩托車鑰匙,然後把頭盔戴在頭上,眼睛死死盯著門口的掛歷。

掛歷上的背景是靈龍山。

靈龍山盤旋回繞,路燈間隔又很大,晚上難看清拐角。因此,一般沒人會在晚上走那條路。

危險,吸引人。

唐立言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沈迷於挑戰極限,還是沈迷於那種加速的心跳。他知道自己是個懦夫,恐懼死亡、恐懼掏出真心實意,卻病態地追求著與死神擦肩的快感、勾引試探的暧昧游離。

只不過那個試探對象似乎被自己扔了,應該不會再來。不過是炮友罷了,人家有什麽理由去管自己的死活呢?多問一句都算是發善心了。

唐立言,是你自己不要這份善心的。

他惡狠狠地拿起車鑰匙,系上頭盔的帶子。

那就試試看,死神有沒有長眼睛。

唐立言板著臉,拿起車鑰匙,一手插著兜,一手拉開了房門。

猝不及防地,眼前撞進來一張臉,眼睛亮的像夏夜星辰。

來人手還舉在半空中,見到他,也不知是內心的映射還是客套的反應,立即綻出一個笑來。

“裴山,你怎麽來了?”唐立言怔了一下,後撤了幾步,“我不是讓你回去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