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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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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你瘋了

阿箬好像習慣了錦衣華服, 絲綢冰涼如水,輕柔似雲。然而她在重重疊疊的絲綢之下,貼身不離的藏著一柄短劍, 劍身尖利堅硬,仿佛能破開世間一切阻礙,刺進人的喉嚨之時利落到只是一眨眼,一條人命便就此終結。

阿箬默默擦去濺在臉上的血, 沈默地看著那倒在案上連慘叫都沒得及發出的美貌少年, 片刻後那美貌少年化作了白骨,風一吹,白骨散落成塵。

阿箬扶著案幾站起, 一次次的手起劍落, 方才還充斥著歡歌笑語的大殿內最後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 那明媚的歌伎、那靈動的舞者、那諂媚的佞臣、那驕矜的貴婦,都成了地上的灰燼。

紅顏白骨皆是虛妄。這些天來她在上洛所享受到的浮華,無非是一場大夢而已。

現在她玩夠了, 厭倦了,是時候從夢境中醒來, 重新站起再和自己藏在暗處的敵人繼續他們之間的較量。

她打開太陰宮的大門, 順著來時的山路往下。上洛城的夜晚並不寂寥,宵禁在這座城中如同虛設, 除非是什麽重大的日子,譬如說天子駕崩又或者是太祝待選, 否則城內貴胄府邸內的歡宴會一直持續到黎明。

然而從山頭往下眺望,上洛這座天下最繁華的城池又好像是盛夏湖邊的一塊蘆葦地,亮起的燈火是螢火蟲。夏夜裏螢火蟲成群的飛舞將蘆葦蕩籠罩在數不清的微光之下;而上洛則被困在燈火織成的華麗囚籠之中。

上洛城有十八條長街,橫豎交錯整齊劃一, 如同棋盤上的經緯。阿箬穿梭在長街之中,經過一座座裏坊。上洛有些地域熱鬧,車水馬龍與她擦肩而過,行人臉上多是洋溢著饜足的笑;有些地段清冷,只偶爾有破舊的窗中透出零星光亮,傳來唉聲嘆氣與怒罵斥責,有人悲傷於貧困,有人悲傷於疾病,有人悲傷於無望的未來。

幻境中的一切都是假的,然而幻境中呈現的眾生疾苦卻又是真的。這個虛假的夢完完整整的還原了上洛百姓的悲歡疾苦。

她也曾是尋常人家出身,對尋常人家的苦楚最為感同身受。她每往前走一步,心中便沈重一分。最後她索性閉上了眼睛,專註的聽著風中傳來的哭聲與祈願。

有人求消災。

有人求渡厄。

有人求長生。

有人求姻緣。

祈願是這世上最無力的一件事,然而如果苦難中的人可以向命運掙紮,又何苦求助於虛無縹緲的神明?

阿箬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聆聽,在聆聽之中她放任自己一路往前,這一路上她暢通無阻,千萬行人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一個幹擾到她的腳步。

終於有一道門檻絆住了她的腳步,她睜開眼,發現停在了一扇門前。

這裏便是她今夜的目的地所在了。

她曾經聽聆璇大致為她講解過陣法的原理,說想要破去一個陣法,最好直接找到陣眼。雖然她不會布陣,但不妨礙她認為聆璇的話有用,將其牢牢地記了下來。

眼下她還在幻夢之中,雖然她殺死了太陰宮中的人,可是那些人化作粉塵的那一刻,她仍然沒有從幻夢中掙脫。於是她只能從太陰宮中離開,去尋找陣眼。

纏在手腕上沈寂了許久的藤蔓在這時終於醒了過來,如同感知到了獵物存在的蛇一般探頭探腦,阿箬越發確定了這裏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她推開門,門後是一處再普通不過的庭院,種植著李樹、杏樹,還有一口淺淺的池塘,池塘的拱橋上,坐著一個身著寬袍的年輕人。

上洛公卿之間風靡寬袍大袖,說是這樣能展現他們的風儀——而寬袍大袖風靡的源頭,便是天衢閣主。

阿箬只用一眼便確定了面前這個青年人是天衢閣那位至高的存在。旁人穿寬袍像是鉆進了一只麻袋,而他穿寬袍,衣袍上的每一絲褶皺都讓他看起來風度翩翩。

“來了,坐。”青年叩了叩自己身側,一只小小的酒案出現,他舉起酒杯朝著阿箬拱手。

阿箬坦坦蕩蕩的走了過去。反正她也不是這人的對手,如果天衢閣主想要她的命,此刻她身在他構建的幻境之中,難道還有活路嗎?

“你是從什麽時候發現自己被欺騙了?”天衢閣主問道。

“人們都說天衢閣主無所不知,想要答案的話,何不自己掐指算上一算?”

“如果萬事都要依靠蔔算,活在這世上未免也太過無趣了。”

“是不願,還是不能?”阿箬接過他遞來的美酒,似笑非笑的問道。

天衢閣主半瞇起了那雙秀美的眸子,“姑娘,你是想要套我的話。”

阿箬並不否認,“我曾經認識過一個能人,她在蔔算方面的本事強到可以洞悉一切。不知道你能否達到她的水準呢?”

“你是說曈吧。七千年前的魔尊之一,千萬年前的太古人族。背負著天道的詛咒,不死不滅。”

“我很好奇你和曈之間是什麽關系?”

天衢閣主將杯中酒飲下,神態溫和而又不容置疑,“我們還是回到方才的話題吧,你是從什麽時候,意識到自己身在虛妄之中的?”

“聆璇不在我身邊。”阿箬回答。

她攤開手掌,掌心空空蕩蕩,並沒有那枚閃耀著華彩的玉珠。

樂長老出現在她面前向她宣城她已經是太祝之後,她第一件事不是慶賀,而是在太陰宮中尋找銀發聆璇的蹤跡。

可是她找遍了太陰宮都沒有見到他,這很奇怪。

“你認為,聆璇是不會拋下你的嗎?”天衢閣主仿佛是在譏笑她。

阿箬先是沈默,然後回答他:“對,我相信。”

天衢閣主這下笑出了聲,“千萬年來,人在面對著實力更強於自身的神仙妖魔時,總會下意識的將自己放到一個卑微的位子。卑微久了則會患得患失。你卻是第一個對自己自信滿滿的人類。”

“只是基於事實做出了相對理智的判斷而已。聆璇……他雖然強大,但他心很脆弱。雖然他自己口口聲聲說他不懂喜怒愛憎,可他實際上心裏敏銳地不得了。因為敏銳所以能夠清晰的意識到內心的空白,執著的想要彌補這份空白。我曾經答應過要為他填補空白,解開他內心的疑惑,就沖這一點,我相信他不會拋下我。”

這個諾言既是對聆璇本體許下的,也是對銀發聆璇許下的。銀發聆璇看向她目光中總隱含著期待,他總願待在阿箬身邊,便是這個緣故。

“僅僅是因為那枚白玉眼不在你身邊,所以你就能斷定眼前的世界是假的?”沈吟片刻之後,天衢閣主問道。

“怎會?”阿箬搖頭,“還有一點讓我懷疑的就是——我自上任太祝以來,過得實在是太安逸了。美酒、美食、美人都有人趕著奉到我的面前,對於我這樣窮苦人家的孩子來說,一切都是過去做夢都未曾想到的。每當我享受這些的時候,我就會在心裏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在做夢。我的母親過去曾告訴過我,多勞者多得。而我什麽都沒有做,平白無故便擁有了龐大的財富、至高的地位、無上的權力,這簡直比天降餡餅還離譜,你要我怎麽能夠不警惕?”

“嗯。”天衢閣主輕輕點頭,“繼續說。應該還有別的理由。”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幻境中的這個上洛城——”阿箬沖著天上的明月伸手,展開了五指,感受夜風從指間流淌的溫度,“太平靜了。上洛聚集著人、鬼、妖、魔、仙,既有人與人之間的權力鬥爭,也有魑魅魍魎們在暗處蠢蠢欲動。可是我到達上洛之後,所見到的只是紙醉金迷,你們甚至都沒有派人過來殺我!”說到這裏阿箬將酒樽往案上重重一叩,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是我實力不夠,還不足以讓你視作對手麽?你連動個手指殺我都不屑,就這麽放任我在上洛做太祝?”

天衢閣主微笑著搖頭,“當然不。”

“……這麽說你是承認了。”

“承認?”

“承認你故意設下圈套在上洛等我,想方設法誘我到此處。”

天衢閣主微愕,繼而頷首,“不錯,是我。”

“所圖為何?”

“這個……就得等你破開這重幻境,找到真正的我之後,我們再來好好談談了。”

“那麽幻境該如何破?”阿箬理直氣壯的問:“我一個不同陣法的凡人,沒有半點靈力,難道要考我手邊的石塊來破陣麽?砸死你陣法解除,我便能重新回到現實世界?”

“試試吧。”天衢閣卻這樣說道。

“什麽?”

“我說,試試吧。不試試你怎麽知道你殺不了我?也許殺死幻境中的我,的確是你離開幻境的唯一出路呢?”天衢閣主用不知是認真還是玩笑的口吻說道。

“……你瘋了。”阿箬目瞪口呆。

她只是個凡人,凡人如何殺死身負強大法力的修士?就算幻境中的天衢閣主並非本尊,這……也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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