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一所監獄裏, 兩個門衛在門口站崗，閑來無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顧誓提著東西走過去登記, 其中一個門衛認出了他, 熟絡地打了聲招呼。

“小夥, 來看你爸？好像挺久沒來了。”

顧誓點了點頭，利落地登記了基本信息後, 門衛就放了他進去。

這幾天是探視時間, 大廳有挺多人在等待, 每個人的神情都有些動容, 眉宇間或多或少都掛著思念或者愁苦。只有顧誓, 一臉冷漠地站在一旁，眼底毫無波動，仿佛跟這些人隔開了兩個世界。

沒過多久, 獄警就喊到他的名字了，顧誓提了袋東西走過去。

他把東西交給獄警, 讓他拿進去，那是顧大爺給他兒子準備的臘肉, 打開袋子就能聞到一股腌制味，在這種環境下, 讓人隱隱有種作嘔的感覺。

獄警讓他在玻璃窗這頭等候，自己提著東西進去了。很快, 一個穿著，服的男人走了出來, 在玻璃窗那頭拿起了電話。

男人看著四十來歲，面相有些兇狠，那雙黝黑的眼睛看過來, 像一條流落街頭的惡犬一樣。

顧誓眸色微沈，頓了幾秒後，才拿起了電話筒。

顧成國開口了，聲音有點沙啞，像含了沙礫一般：“小誓，最近還好嗎？”

顧誓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完全沒有要接話的意思。

那頭又說：“我要的東西有沒有稍過來？”

無非就是煙酒、錢之類的，顧成國在監獄裏還是改不掉那種陋習，每天都變著法子挑戰規則。

“沒有。”顧誓依舊不緊不慢地開口，仿佛懶得應付他。

顧成國耐著性子說：“怎麽那麽不上心？我在監獄裏也需要打點的，不然怎麽能過得安樂？”

顧誓直截了當地說：“我沒錢。”，有也不會給你。

不過後面接的這一句，還是沒說出口。

顧成國的臉色變了，聲音也沈了下來：“你快十八了吧，也該到了能幹活的年紀了，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還不如早點出去找份工作。”

顧誓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幹脆不說話了。

顧成國失去了耐性，暴躁地罵了一句：“你怎麽還是這幅鬼樣子，跟你那個沒譜的媽一樣。”

沒譜這兩個字從男人嘴裏說出來，顧誓都有種想笑的沖動，他視線冰冷地掃過去，眼底藏了些隱忍的情緒。

顧成國的脾氣上頭，渾身暴戾：“怎麽不說話了，你個雜種，巴不得老子死在裏面對吧。”

“是！”

顧誓直接扔掉了話筒，不再搭理他。男人在裏面發了狂，摔了電話筒就要沖出來，被兩個獄警一把按住了。

那不堪入耳的罵聲從電話筒裏傳出，顧誓恍若未聞，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這裏空氣不流通，很悶，讓人喘不過氣。

出了監獄門口，顧誓彎下了彎，呼吸有些急促，過了半響才緩過來。門衛發現他不對勁兒，就過來關心了一句。

“沒事吧？又跟你爸吵架了，他都進去了，有什麽也看開了吧，父子倆有什麽過不去的。”

顧誓直起腰點了根煙，很快又恢覆了淡漠的神情，他沒有去看門衛，而是徑直離開了這所監獄。

爸？

他從來都沒能感受過這個字真正的含義，父愛什麽的更是虛無縹緲的東西，顧成國給他帶來的……只有暴力和陰影。

原生家庭的詛咒，就像一張蜘蛛網一樣纏著他，他掙不脫也逃不過。

抽了第三根煙後，手機震動了一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有了新的信息。

糯米團子：姜湯很難喝，想吃糖。

顧誓停住了腳步，怔怔地盯著手機屏幕看了片刻，隨後目光轉向前方。

夕陽已經墜落了地平線，視線內的熱鬧的街景，一般映在餘暉裏，一半藏在陰影中，仿佛隔開的兩個世界。

南昭昨天給淋感冒了，今天沒出去練琴，家裏的阿姨給他煮了姜湯，南昭嫌味道難聞，拍了一張照片，打開置頂的對話框發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他還是捏著鼻子喝下去了。

南牧心疼弟弟，早上訓練回來時，給他買了小蛋糕，中午吃過飯後又出去加訓了。

南昭閑來無事，自己找了個驚悚片看，看著主角一群人被虐殺，他一邊捂眼睛一邊吃蛋糕，心情跟著電影節奏跌宕起伏。

看到主角開始反殺的時候，氣氛被過來串門的姚萌萌打破了。她瞅了一眼電視屏膜，剛好看到有倒黴催被虐殺的場面，有些嫌棄地說：“那麽血腥你還吃得下？”

南昭雖然只從指縫裏觀影，但還是看得起勁兒：“甜食有助於排解緊張。”

姚萌萌坐在他旁邊，拿了桌子上那塊剩下的小蛋糕，一邊吃一邊問：“感冒好點了嗎？還難受不？”

南昭搖了搖頭，伸出舌尖舔掉了嘴角的奶油說：“你今天不出去玩？”

在他看來，這個瘋丫頭一放假就野得很，沒一天是消停的。

姚萌萌攤在沙發靠背上，奄奄一息地說：“離開學只剩一個多星期了，我暑假作業還沒寫呢。”

接著，她又想起了什麽，突然來了精神：“對了，我剛才你家旁邊看到一個帥哥，長得太可了。”

“帥哥？”南昭問：“誰啊？”

“我哪裏認識，不過穿的是你們學校的校服。”

南昭腦子轉了一下，很快就聯想到一個人，連忙跑出去查看，不過卻發現外面空無一人，他眼神暗了暗，有些失落地回屋了。

此時，樹根後面的身影動了動，捏緊了手裏的薄荷糖。

晚上，南昭喝了幾包沖劑後，感冒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還有點鼻塞。吃過晚飯後，他照例去書房拉了一會兒二胡，看著墻上的時針走到十點鐘，他又用手機錄了一首小星星，不過沒有發送過去。

這時候，置頂的對話框發了語音通話請求過來，南昭看到後，心情一下子雀躍了起來。

接通後，那邊遲遲沒有開口，只有嘈雜的聲音，南昭疑惑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那頭有人說話了，不是並不是熟悉的聲音。

“餵，你是糯米團子嗎？”

“顧誓瘋了，你快來攔一下。”

那邊說完就報了個地址，隨後掛了電話，南昭還有點懵圈。

地址是一個酒吧，南昭換了身衣服，偷偷摸摸地出了門，好在南牧在房裏玩游戲，沒察覺到這邊的動靜。

酒吧在老街附近，南昭在路邊攔了輛的士，十分鐘後就到了。這是南昭第二次來這種地方，上次是有人陪著，好歹壯了膽子，這次只身一人進去，瞧著裏面龍蛇混雜的，未免有些膽怯。

舞臺上的樂隊在唱搖滾樂，吉他的電音響徹全場，南昭求助了門口服務生，在他的帶領下找到了顧誓所在的卡座。

顧誓的神態已經不清醒了，心裏憋得太厲害，眼底猩紅一片，還是握著酒瓶子不放。李政扶住了他，正想奪過他手裏的瓶子，沒想到被一只白嫩的手搶先了一步。

他擡眼看過去，瞧見了一個相當好看的少年，咬著下唇對顧誓兇道：“別喝了。”

李政知道顧誓今天去了監獄，猜到會鬧得不愉快，提前約了幾個哥們出來，打算讓顧誓過來放松一下。

沒想到情況逐漸失控，顧誓越喝越上頭，拼命往嘴裏灌酒，像不要命似的。

李政勸不住，也打不過，只能想到求助，打開顧誓的手機，滿屏都是這個糯米團子的信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就把人叫過來了。

不過事實證明，這人來得還真管用。

顧誓只是擡頭看了少年一眼，立刻就把渾身的刺給收斂了。他呆呆地瞅著一臉不高興的小孩，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怎麽喝那麽多酒？”南昭擰緊了眉頭，把酒瓶子擱在桌子上，剛坐到顧誓的身邊，就聞到一股濃重的煙味，他皺了皺鼻子，又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顧誓的眼底有了波動，推開了攙著他的李政，從口袋裏掏出一顆薄荷糖，撕開糖紙餵給了南昭，眼神稱得上柔軟了。

薄荷的清香緩解了南昭的鼻息，他往前湊了一點，伸手攥著顧誓的衣擺問：“你又抽煙了？”

顧誓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瞧著他，指尖微微曲起，像是在隱忍什麽。

南昭又搖了搖他的衣擺，軟糯地說：“喝酒不好，不要再喝了。”

顧誓的喉嚨酸澀，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好。”

李政和旁邊兩個哥們都看呆了，以為自己看到假的顧誓，在他的印象當中，從來就見過顧誓這副溫和的模樣。

這男孩到底是何方神聖？

顧誓覺得自己現在一身狼狽，不願意讓小孩多看，起身去找廁所洗臉了。

南昭看了看他的背影，感覺到了一絲落寞和孤傲，想了想，還是追了上去。

顧誓捧著清水洗了把臉，腦袋總算沒那麽沈重了，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他從鏡子裏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後的少年。

像一頭誤入鬧市的小鹿，神情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懵懂，頭頂的燈光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眼睛，幹凈又純粹。

胸口的野獸覺醒了，咆哮著要沖出來，顧誓再也忍不住了，轉身把人抱在懷裏，眼底是刻骨的眷戀。

南昭呆住了，下意識地環抱住他的腰，腦袋自然地在他的脖子上蹭了蹭。

顧誓的力氣很大，像是要把他揉進身體裏一樣，南昭本來就嬌氣，沒忍幾秒鐘就哼聲了。

顧誓緊緊地抱了他一會兒，隨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還是忍痛把人放開了。小孩呼吸不太順暢，臉色有點紅，眼底沾細碎的光芒。

顧誓借著酒勁兒，輕輕地湊過去，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克制的吻。

南昭一楞，心跳突然加速了，嘴裏的糖味還沒散去，咂摸出一點甜滋滋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顧誓，被迫放棄的第二天，蹭到了一個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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