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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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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外三十裏,戈壁黃沙的景色,越夜越凝重。

突厥先行一部尋好駐地,待大部人馬抵達時,牛皮搭的營房已三三兩兩地立起。

疲軍中,有一人仍神采飛揚。且見他約莫二十來歲,身形筆直高大,褐發挽辮垂肩,面若溫玉,眸放星輝,在一眾蠻人黑漢中十分惹眼。

這時,一位兵士迎上來,踮腳對年輕男子耳語幾句。男人臉色微微變化,隨那士兵走進營房。

面前,被一位光頭灰衣人阻擋。

灰衣人背對來人,慢慢直起脊背,雙臂托出升擡,六顆光球赫然從他手掌心生出,在半空浮游。

這時,灰衣人才轉過身來,乍一看,竟有些慎人。只見他臉上溝壑縱橫,其它還好,就是眼窩處只留兩個極深極暗的空洞,像是活活被人挖去的。

奇的是,這個瞎眼人竟知道來人所在,不卑不亢地向那年輕人抱手行禮。

那男人卻看也不看,目光全被那些光球吸了去,只見那些散發著金黃光輝的球體開始緩慢而有序地排列,最上一顆開始暗淡,隱約可以看見一張人臉,然後依次往下,漸漸出現人手、人身和人腿。

待光球完全消失時,一具年輕女人的胴體端端地出現在眼前。那纖塵不染的模樣,不正是在戰場上被突厥首領戲弄的燕雲騎士-老幺!

原來,她那晚只身偷襲敵營,不想洩露了行蹤,反被圖魯巴生擒,才有了後來圖魯巴易裝射殺羅成的一幕。

“現在您可以向她問話了,尊敬的將軍。”灰衣人沙啞著聲音說。

“你確定她不會再反抗了嗎,查徹爾特?”圖魯巴說著走到女人身前。

“這一天兩夜,我用攝魂之術煉她精元,其本心已與天神相通,而天神與我相通,除非我死,不然她將永生在黑暗中徘徊,淪為將軍的傀儡。”查徹爾特平淡地說著。

圖魯巴點點頭,解下披風,蓋住女子身體,沈吟片刻,即用漢話說:“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眼神空洞,卻馬上回應,“上官韶華。”

“羅成是誰?”圖魯巴繼續問。

女人遲疑片刻,說:“我的主人。”

“不,羅成是你的敵人,我,突厥最偉大的首領察哈合臺的兒子-圖魯巴,才是你的主人!”

“是,主人。”

哈,哈哈,圖魯巴笑起來,滿意地看了查徹爾特一眼,覆又回頭對女人說:“上官韶華,告訴我,你的敵人,羅成的弱點!”

一絲憂愁過了韶華的眼,圖魯巴確信他沒有看錯,他更加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女人。”韶華幽幽地說。

“什麽樣的女人?”

“王春茵。”

王春茵……圖魯巴重覆著,突然一些往事不自主的鉆入腦中。

枯黃的草場上,一位紅銅色頭發的姑娘亭亭在站在一只大雁旁,看見那俊美矯健的少年時,她高跳著喊道:“哎~她有個漢人的名字,叫春茵,王春茵!”

黑甲武士眼裏閃著光,他半蹲下來,向韶華湊近一分。

“她在哪裏?”

“死了。”女人淡淡的說。

死了?圖魯巴唇角略挑,於先前事豁然開朗,當下心生一計,正色道:“上官韶華,接下來我講的話,你一定,一定要一字不差地轉達給羅成……”“今夜,你能不能陪我?”羅成低聲問懷中人。

烏娜高昂著頭顱,冷道:“不擔心我在夢裏殺死您嗎,羅大人?”說著,她掙紮著起身。

羅成將她拉回,握槍的右手一松,轉而抓住女人受傷的左臂,眼色一眨不眨地定在她臉上。巫女驕傲的模樣讓羅成不自在,他唇角暗勾,用力按壓那傷口。

“我討厭口是心非的人。”他說。

凝結的傷口滲出血水,可烏娜動也不能動。

“疼就叫出來。”羅成看著巫女痛苦的神情,笑得暖人。

“我是不會如您所願的,羅大人。”烏娜咬牙道。

“既然你這麽恨我,”羅成將巫女拉近一分,“為何又不讓圖魯巴得逞?他可以一箭取我性命,你應該知道!”

烏娜用力地甩甩頭,卻甩不開羅成的手。

“我這裏,有什麽你想得到的東西嗎?連圖魯巴也不知道的東西?”羅成逼問,手掌不自覺地收得更緊,直到那血穿透手指,滴在他眼尾,他才看清女人眼中隱忍的淚光。

烏娜秀眉緊蹙,無言以對。褐色的瞳仁卻漸漸暗沈,變得晶瑩黑亮。

紅銅色的發絲在羅成眼中褪去艷麗,黑霧中,那女子花容失色,驚恐地看著那位年輕武士,武士擡手,將女人扇倒在地……

帳外,突然躁動。

“何事?”羅成問守衛。

“好像是敵人來犯。”守衛頗緊張的答道。

羅成臉色略變,這才放開了烏娜,提槍便走。

臨到門口,他又轉了回來,解下發間的玄色發帶,蠻橫地抓過烏娜流血的手臂,將發帶纏繞在傷口上,系作死結。

“在此等我。”他對女人說。

烏娜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待羅成離去,她才敢稍微松馳一直緊繃的身體,癱軟在榻上。

且說羅成急步行至城門,見城樓上的兵士手舉火把,將半個城關照得通明,全不像應戰的樣子。

納悶之際,幾名士兵突然半開一扇城門。

光影中,數十位腰懸圓月彎刀黑衣蒙面人慢慢走了進來。

羅成微一凝目,立槍站在原地。

只見燕雲騎士中,有二人擡架著一人。那騎士步步為艱,被眾騎士族擁著進城。

“主公,龍一,是龍一回來啦!”有騎士看見羅成,高聲喊道。

羅成神情覆雜,他看著那張尖削清冷的面孔,只覺龍一盡管傷重憔悴,仍鎮定沈著,不失大將之風。

“主公……”龍一單膝跪地,向羅成行禮。

羅成扶住他肩,沈聲道:“你受苦了!”

龍一擡起頭,又說:“主公,屬下有事稟報。”

“你重傷在身,有什麽事明日再說不遲。”

“此事……此事斷不可等到明日。”龍一盡量穩定氣息。

“那,”羅成拉住他臂膀,“你起來再說。”

兩名騎士走上來扶起龍一,龍一站定,向羅成道:“屬下此翻遭遇……偶然從突厥人那裏……聽來一件事情。”

羅成不語,龍一繼續道:“今晨之戰,屬下被妖風刮走……清醒時,只聽得有突厥人在周圍說話……屬下擔心他們發現我還活著,便不動裝死,猜測……猜測他們也是被妖風刮過去的……”

“這又如何?”羅成聽不出端倪。

龍一喘了口氣,又說:“屬下聽見一個突厥人說到一個名字,察哈合臺……”

羅成臉色微凝,他當然知道察哈合臺,十年前一役,正是他父親羅藝率部擊敗察哈合臺,保得邊關數年安寧。

“原來……圖魯巴就是察哈合臺的兒子!”龍一說。

羅成恍悟,難怪當年那小子一直跟在察哈合臺左右,原來,大家都是父子兵。不禁嘆道,世間之事冥冥中註定輪回。嘴裏卻說:“你是擔心圖魯巴於他父親戰敗之事懷恨在心,不肯善罷幹休?”

龍一嘆道:“屬下正是此意。”

“那又如何,成,莫非還怕他不成?!”

“怒屬下直言……圖魯巴麾下兵力雄厚,此翻撤退恐怕會再集結大軍來犯……如今我方援軍遲遲不到,我等將士又負傷累累,若打將起來,實在難有勝算……”龍一頓了頓又說:“若主公將妖女送還給圖魯巴,妖女在戰場上使妖法,圖魯巴必定如虎添翼,雁門關,定會失守。”

“你都知道了?”羅成看了洪二一眼,冷冷道。

龍一頜道跪地,抱拳道:“請主公收回成命,即刻處死妖女,以絕後患!”

眾騎士亦跪道:“請主公收回成命!”

羅成看著龍一身側的騎士,說:“洪二,你不是領命去迎接老幺了嗎?!”

洪二眼露難色,垂首道:“大哥說的有理,恕屬下不能領命!”

“你們,就不顧老幺的安危?”

“比起李唐百姓的安危,不止老幺,要犧牲我等性命亦在所不辭!”龍一說得堅決。

這時,周圍的忻州士兵亦說道:“公孫大人便是被那妖女害死的,請羅大人三思!”

“殺了這妖女為張參軍和將士們報仇!”守城關軍也高叫起來。

羅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就見龍一向洪二等人遞過眼色,眾騎士便要去捉拿烏娜。

當!銀槍濺起泥土,杵在洪二面前。

“沒我的命令,你們誰敢動!”羅成道。

“主公,春茵小姐,已經死了!”洪二終於忍不住道出心裏話。

“呵,”羅成自嘲道:“我承認對那巫女有私心,但大敵當前,成,縱然迂腐,也會分輕重!”他頓了頓又說:“即便你們說得有理,但我已與圖魯巴定下約定,身為李唐將領絕不能出爾反爾,況且,我已知道破解巫術的辦法,也不怕她日後於我軍不利!”

龍一抱拳道:“主公,與那些外族蠻夷何必講誠信……”

“不必再說,”羅成打斷道:“我意已決!若你們再苦苦相逼,現在,我便帶那女人出城!”

“主公……”龍一沾血的手掌死死抓住羅成衣襟。

羅成拂開那手,那力道讓龍一連退數步,直到撞在燕雲騎士身前。

眾人驚詫,啞口無言。

羅成似也覺察不妥,卻也顧不得眾人異議,板著面孔拔槍而去。咣當一聲,銀槍被深深插地下。

營帳外人影綽綽,人聲喧嘩,在帳幕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烏娜驚得站起身來,豆瞳泛黑,她看著武士焦灼著臉色,欲言又止。

羅成深蹙著眉頭,向她走近幾步,偏偏不提適才護她之事,只淡漠地說:“來的不是突厥人,讓你失望了。”

烏娜說:“好像失望的人,是羅大人才對。”

羅成眼色一亮,若有所思,良久才說:“把你留在身邊,的確是件十分危險的事。”

這時,尾隨而至的兵士在外大聲請命:“請羅大人交出妖女!請羅大人交出妖女!”此起彼伏,不一而出,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紅發巫女豆瞳閃爍,方才恍悟個中原由,一時心思反覆,難匯一言。

羅成臉色微紅,避開她眼色,徑直躺倒軟榻,閉目道:“若想明日活著離開,今夜,便好好陪著我。”

烏娜遲疑若許,緩步走到榻前。

身後是混沌嘲雜,身前卻是靜謐恬然,烏娜思想一瞬恍惚,不經意的,手腕已被人擒住。

羅成微微用勁,巫女便要躺倒身側。

男人極快地伸一條手臂枕於烏娜頸下,一手圈起她臂腕,將女人側抱在懷中。

烏娜呼吸隱隱急促,暗咬著嘴唇動也不動。

而羅成,仍平靜自若,他貼著烏娜的紅發。

“好好睡上一覺,北去的路,不好走。”他說。

一陣沈默。

外面的兵士似也喊累了,四圍的空氣靜得人心沈沈。

一只溫軟的小手撫上男人粗大的手背。

“如果將來我幫助圖魯巴將軍攻打雁門關,您會後悔今天的決定嗎,羅大人?”烏娜問。

羅成想也未想,幽幽道:“那麽,一定要保證殺死成的那個人,是你。這樣,我才會真真正正的後悔。”

不知怎的,一向沈著隱忍的巫女,此時竟有些心酸,她嘆了口氣,任由羅成抱著,閉目睡去。暮曉時分,火燭盡燃。

羅成一夜未眠。

他睜眼,看見巫女背坐在身前,用手輕輕梳理長發。

紅銅色的發絲媚惑妖嬈,羅成忍不住想去觸碰。

“你醒了,羅大人。”烏娜頭也不回的說。

羅成略顯尷尬,他收回手指,坐起身來。

烏娜走到一角,用力拔出地上的銀槍,遞過羅成,眼中,是滿滿的期待。

默契般的接過,羅成一手提槍,一手拉著烏娜,走出營帳。

果然,數十名身著鐵衣的士兵仍蹲守在外。

見到羅成烏娜,所有人皆緊張了起來,聚攏過來阻在二人當前。

羅成橫槍一掃,逼退兵士三步。

“哪個不要命的,盡管上來!”羅成喝道。

兵士猶豫,畢竟他們不想以下犯上,單純的盼望羅成能改變心意。

而,羅成仍然堅決。

他緊握著烏娜手腕,緩步走在人群當中。

烏娜不願與那些陰冷仇恨的目光對視,一雙水瞳全投在羅成寬大的肩背,任由他引路。

這時,有幾股寒之氣正悄然刺向紅發巫女所在。

民間傳說,只有砍下巫盅之人的頭顱,才能化解她死後集結的怨靈。

就見羅成突然回身,槍花亂舞,剎時間,地上便多了幾名傷兵。

那些暗下殺手的士兵多是忻州子弟,公孫淦的手下,本就是不滿羅成三翻五次不分是非黑白護著烏娜,這廂的忻州士兵著著同伴受傷,皆怒由心生,尋思羅成分管絳州,而雁門關肅屬忻州,若其昏庸,亦可不尊,於是紛紛倒戈,要將烏娜頭顱砍下。

情勢難為,羅成仍紋絲不動,槍尖過處,見血即收,片刻功夫,直將那些忻州士兵打得雞飛狗跳,苦不勘言。

見羅成重傷下仍收放自如,烏娜也不得不真心欽佩其勇猛,定目時,見羅成胸口一片粘稠,頗為動容。

城門下,十幾名蒙面黑衣人早已等候多時。

羅成駐足,立槍指道:“讓開。”

其中一人策馬走近,笨拙地下馬,單膝跪地向羅成道:“昨晚是屬下魯莽,願受主公懲處。”

羅成挑眉道:“你這又是何意?”

原來,那人正是龍一。休息一夜,騎士已然恢覆了些精力。只聽他說:“主公對燕雲十八騎恩重如山,即便主公一意孤行,十八騎仍當身先士卒,死而後已!”

羅成卻道:“成無能,倒讓你們費了心思。”

聽他一席話說得涼薄,龍一卻無從反駁。只得說道:“主公受傷,全靠那女子用奇術救下性命,如今主公執意放她出城,屬下無話可說,只是主公重傷在身,以大局為重,就讓洪二他們送她北去,換回老幺吧。”

羅成聽罷臉色略變,看向烏娜,二人眼色交匯時,心跳,竟漏跳一拍。

無論如何,突厥巫女總算可以安然出城。

沒有預料的難分難舍,羅成頗覺如釋重負。他立在城頭,目送燕雲騎士北去。

當中有一條纖瘦的背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正在漸出視線。

東方升起的朝陽在年輕武士身側拉出長長的淡影,他無故嘆一口氣,低頭時,才發現胸口的粘稠。

羅成心有所動,拉開衣襟,果然傷口上的白棉已被血水浸透。輕輕的揭開,擦盡汙濁,發現穿透在傷口裏的一條紅線緊緊粘著胸膛。

過去和現在電光火石般的交錯,那朵紅雲,那張模糊又深刻的面容,那根紅線……羅成驚覺,他好像突然間失去了什麽。

顧不得龍一的疑問,顧不得李唐士兵鄙夷的神色,黑衣武士跳上馬背,一聲駕喝,沖出城池,向北而去。

黑騎蹄聲如雷,奔騰不休,數裏的路途只在眨眼間。羅成迎風看去,只見去路上折回一乘花馬,身後不遠處,十幾名黑衣騎士急追而至。

羅成急拉馬韁,黑駒人立直來,躍蹄幾翻,方才停駐。

那花馬上的乘客也停下馬來。只見她紅發耀眼,面若粉桃,不是古曼烏娜是誰?!

二人相隔三兩丈,眼眼相望。

羅成心潮翻湧,大聲道:“你知道我是誰?”

烏娜幽黑的眸子深看著男人深邃的眼,頭一回,他看她時,瞳仁裏沒有黑頭發的那個她。烏娜覺著身體內某個地方有些暖,也有些酸。她回答:“我知道你是誰-漢人的英雄,羅成!”

你果然早就知道!

羅成唇角略展,眼中,晶瑩閃亮。

“想在你這裏得到的東西,是一個答案。”烏娜說著,指指手臂上的箭傷。

羅成想起昨夜對話,回道:“你講”

“春茵,王春茵,是因你而死嗎,羅大人?”這是羅成隱藏著的過去,巫女看不見。

武士楞住,與此同時,他看到了女人身後數十雙眼睛同樣的驚異。

良久,他緩緩地搖頭。

烏娜點點頭,眼中含笑,掉轉馬頭向羅成揮了揮手,用突厥話說:“保重,羅大人。”

保重,古曼烏娜……

羅成停在原處,看著巫女北去的身影,長嘆,可想要知道那個答案的你,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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