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道道精心布置的機關，最後來到了山洞深處一扇緊閉的石門前。憑著兒時的記憶，我沒有花很多時間找到洞口，曾經覺得深不可知的陰森洞穴，現在看來也不是那麽恐怖。

這裏的布置，有些熟悉，似是幾年前，我去鏡門參加副門主考核時候的場所，一樣的昏暗，一樣的機關重重。

身上的積雪，在剛剛闖關之時已盡數落去，額頭上淌著汗水，身體與裏衣已經貼在一起。果然，長久以來疏於練功，以致此刻的狼狽。

冰冷的石門，透著森嚴的氣息。這背後，是一副怎樣的情景？

“去找邀月！”

“拿著這個，去北淩雲峰！”

手裏緊緊攥著的，算是封月的遺物嗎？這塊玉玨，我未曾見過，甚至在我們最親密的那段時間，也未曾聽他提起過。

也許，那是作為莊主的秘密？我猜。

將玉玨放入石門上一個月牙形的凹口，它便消失不見。是錯覺嗎？那個凹口透出了光芒，因為很淡，所以並不能確定。緊接著，是一陣陣轟隆隆的聲音，眼前的石門，慢慢的向上移去。

原本昏暗的山洞漸漸變亮，我擡步迎光走進石門，光線太強，沒有看見什麽，耳邊卻有流水潺潺的聲音，從石門之後的空間而來。

大約是在我走過石門，轟的一聲，石門落下，腳下的地也隨之震了一震，驚起了一片塵土，撲至我的腳邊，我的裙擺上。

眼前的光景漸漸清晰，山環水繞，花木叢生，青煙裊裊，簡直就如仙境一般。明明外邊大雪紛飛，這裏為何是這樣一番令人陶醉的景色？

腳下蜿蜒著一條長長的石板路，僅此一條。

我從未想過，我會再見到邀月，流月山莊的前莊主，封月的親生父親！

初見時，他在逍遙閣裏，雖然滿頭銀發，話語間卻是親和慈祥的。此刻，我站在他面前，他的容顏，沒有太多的改變，似乎依然精神抖擻。

見到我時，他也有一剎那的驚訝和恍惚，卻沒有開口，很久才說：“竟然是你！”

“莊主他——”

“不用說了，”他轉過身去，“我大約也猜到了！封月他——”他的背有些起伏，“我兒他——”聲音有些哽咽。

親情，總有讓人軟弱的理由，何況是白發人送黑發人呢？

再回到西暖閣，天色已晚，看大不見路，還好雪停了。走在雪地裏，咯吱咯吱地響，驅散了一些寂寥。

海棠枝上，積滿了落雪，沈甸甸的壓彎了枝頭。

襄雨，你好嗎？

“死了的人，比活著的人幸福！”

“你怎麽知道？”

“因為沒有憂慮，沒有痛苦，沒有仇恨，也沒有深愛深思的愛人！”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這裏？”

“師妹，你忘了，我曾是最了解你的人！也曾是你最親近的人！”

“是嗎？我不記得了！”

“中傷我的心，看到我難過，你就會好受嗎，師妹？”

“隨便你怎麽想！”

我不再理他，蹲下身，撫上海棠的樹幹。這棵海棠，已比當初栽下之時粗壯許多，也算歷過風霜了。

“襄雨，以前一起練劍時，你說想看看煙花，但是師傅管的太嚴，你總沒有如願。如今，師傅走了，沒人管我們了，我給你帶來了煙花，你應該看得到吧？”

火折子點燃引線，美麗的煙花升空而起，在高空綻放！

襄雨，對不起！

“如果她還活著，她一定不會原諒你！”

是嗎？她是該恨我啊！

“連她死了，你還要利用她！師妹，你是在放煙花，又或是在和秦十裏發信號？”

煙花已放，我還有什麽要去遮掩，“那你為何不阻止我？”

“我不阻止你，我倒想看看，他有什麽本事能攻進莊裏，能來救你，能來殺我？”

“我也很想知道！” 問月，此時此刻，我好像明白了，我們該是怎樣的結局！

“他在你眼裏，到底有什麽好！”

“他哪裏都好！”

“師妹，你眼裏就從來沒我。盡管我早先一步遇見你，也是晚了。只盼著你失憶之時，我能有機會得到你的心，可最終都是枉然。師妹，我執念於你，你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還是一點都不想知道！我做的一切，只是因為你！”

他的這份剖白，我雖早知道，聽著也覺著有七八分的沈重。

如果一切只是因為我，那我的罪孽要有多深？

那一天，我沒有等很久，就在約定的時刻——放煙火的三日後。

這是我和秦淮約定的日子。一旦我們失去聯系，便等我的信號，只要看到煙花升天，那三日後他便會來攻流月山莊。

這也是我和邀月約定的日子。那日見面，雖然我沒有久留，但也將流月山莊的近況告訴了邀月。

北淩雲峰一直是神秘未知的，那次之後我才知道原委。

北淩雲峰，原來住著已卸任，卻仍健在的流月山莊莊主及各大門主。他們在這裏鉆研武學，推陳出新，這也是為何流月山莊武學精妙不衰，聞名江湖的原因之一。

“三天夠嗎？”

“只要三天！”

如果說，前一刻是喪子之痛，那麽這一刻，邀月臉上依然是王者之風般的霸氣。也許這就是強者！強者，從來不為任何事情影響了原本的自己！

有這樣的父親，會是一位很好的榜樣，因為自己一直有個要超越的目標。但是，會不會缺少了童年的歡樂？

算了，斯人已逝，想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外面是何情況，烽火連天，屍橫遍野，或者更慘烈。

流月山莊，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她的強大，我見過，在我成為第一殺手，或者更早之前便是；她的殘酷，我見過，當紅衣逼著我殺了襄雨，殺了趙大嬸的時候；她的沒落，她的沒落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以及眼前，她的毀滅，近在咫尺！

這場曠古的廝殺，沒有持續很久。

前面，是眾門派合力討伐，借著流月山莊易守難攻的有利地形，其實並不是很難應對，對問月來說，應該是游刃有餘的。

只是他怎麽也不會想到，他會面臨腹背受敵的境地。當他看見邀月帶著一眾月字輩的先人出現在流月山莊，會是怎樣的情形？

可惜我沒有見到。

我只是渾渾噩噩地站在寄雲閣的廊下，從東方漆黑裏透出一點微紅開始，便站立在這，目光直直地看著寄雲閣的大門。

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見門口露出的一片紫色衣袍，他向我疾走而來。

他在眼前喚了好幾聲，我才收攏了思緒，明白他來了。想扯出一個笑容，說一聲“你來了！”，臉上卻是那麽僵硬，只覺天旋地轉，眼前一片黑色。

我記得風早早吹幹了我的眼淚，卻沒有吹散我心裏深深的自責。

如果說，流月山莊的罪人，應該算我一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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