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落了一地的黃葉，不管是楓葉，還是從院墻外隨著疾風而入的枯葉。

昨夜裏的一場暴雨，夾著電閃雷鳴，轟隆作響，似乎預示著一個多事之秋。

別人眼裏似乎是個不好的預兆，偏在我和秦淮這裏算是小小的喜事一樁。

昨天晚膳時，天空閃過一道電光，緊接著是一聲雷霆巨響。寒楓彼時正在學著使用小湯匙吃飯，雷聲炸響，小人兒一驚，小手一松，瓷匙落地，碎了一地的瓷渣。

“娘親——妖怪來了！”，小家夥受驚不小，整個人撲到我懷裏，帶得幾滴湯汁灑到我的裙擺，淡淡暈開，像是一朵梅花。

“傻孩子，哪裏來的妖怪！你梅姨只是唬唬你的！”，我摸著他笑笑的腦袋，瞟了一眼秦淮。

“真的有妖怪！梅姨說，那光亮是妖怪，妖怪睜眼睛，那聲響，是妖怪在吼，它要吃楓楓！嗚嗚——”，他越說越把頭往我懷裏埋，整顆腦袋都要看不見了。

我和秦淮對視一眼，臉上都掛著無奈的笑：真是沒出息的娃！

秦淮伸手撈起寒楓，將他抱到腿上。小家夥先是不樂意，拼命掙紮，後來坐穩了直往他懷裏鉆，半張臉也見不著。

“楓楓以後要保護娘親，所以現在就要學著做一名男子漢，打雷怕什麽！下刀子也不能怕！”，我瞬間楞了神，沒見過那麽教育孩子的！但是小家夥似乎很受用地擡起了頭，露出了一張滿是鼻涕眼淚的苦瓜臉，那模樣，我見了差點沒有笑出聲來。

“知道應該怎麽做嗎？”，秦淮不顧寒楓臟兮兮的臉，直接用袖子擦拭起來，動作溫柔細致，一副慈父的做派。我見著心裏一暖，眼眶一熱，有些說不出話來。

寒楓搖了搖了頭，小臉已經幹凈。眼睛看著秦淮，虛心求教。

“想知道嗎？這是男人的秘密，不能讓娘親聽見！”，說著，他看了我一眼，滿眼賊笑，又轉過半個身子，在寒楓耳邊說起悄悄話來，“記住了嗎？”

“嗯！”，寒楓的童音帶著一份肯定，像是真的理解了秦淮說的那個秘密。他圓潤地從秦淮身上下來，奔到我懷裏，“娘親，楓楓會保護你的！”，說著跪在我的腿上，摟住我的脖子，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嗯，乖！”，我有些吃驚秦淮的秘密，不過寒楓一直是個馬屁精，所以他這舉動也沒讓我驚訝很久。

突然天空又來了一聲響雷，小家夥一個激靈，但也沒有像剛才一樣躲進我懷裏，倒是振振有詞地說：“楓楓要保護娘親，所以今晚要和娘親一起睡！”

“好啊！”

“嗯？楓叔叔要保護楓楓和娘親，就睡在門口吧！”

“楓楓也要保護叔叔啊！叔叔一個人在門口會害怕的！”

我無語！只聽著父子倆討論著男子漢的話題。

最後，死皮賴臉的秦淮終於在坑蒙拐騙的方式下，贏得了夜晚的一席之地。

寒楓答應他睡在床邊的踏板上，還貼心地許諾了一條被子，吩咐他就近保護我們母子。

人小鬼大的小家夥，特地睡在外側，不允許秦淮上床來。

直到寒楓睡熟了，秦淮才悄悄爬上床。他手掌撐在寒楓身側，越過他，吻著我。結束了一個綿長的吻，又輕輕親了親寒楓，抱怨又滿是寵溺地道：“可真是我的好兒子啊！”

他為我們掖好被子，輕輕躺下，誰知寒楓卻在這時有了動靜。他一個大大的翻身，原本面朝我的身子，轉而面向秦淮，“楓叔叔，保護娘親！”。

我和秦淮面面相覷，以為他醒了，正不知該如何收場，眼見著小家夥擡起一只胳膊伸向秦淮，似要將他推下床去。

千鈞一發之際，我和秦淮都屏住了呼吸，等著下一刻的審判，來自咱們兒子的審判。

小家夥的手落下，放在秦淮的胸前，又擡起一條小肥腿，擱在秦淮身上，然後傳來他睡夢中常發出的咂嘴聲。

虛驚一場！

我和秦淮相視一笑，可誰也沒有收回彼此相望的視線。

輕輕向寒楓靠近，三人緊緊挨在一起。

他的手越過寒楓，摟在我的腰側。他手掌傳來的溫度，在深秋的夜晚，暖人肺腑。

這一刻的溫暖與溫馨，是他期盼了許久的。

三年，他錯過了很多！錯過了寒楓在我腹中孕育的過程；錯過了他出世那一聲洪亮的哭聲，第一個笑容；錯過了他第一次獨自蹣跚學步，第一次口齒不清地說話；……

不過不要緊，我們還有很多個三年，還有更長的未來，這些時光，足以讓他擔當好一位好父親的角色。

這一晚，我們一家三口，第一次相擁而眠。

從記事以來，第一次，我對“圓滿”這個詞有了體會。眼前一大一小兩人，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伴在他們身邊，不論錦衣玉食，或者粗茶淡飯，我都會覺得甘之如飴！心裏又什麽滿滿的，直直地溢出來，好似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又任何遺憾了。

最近一陣子，秦淮的主要時間都放在了大大小小的江湖聚會上。介於我這個暗門門主的敏感身份，關於討伐流月山莊與幽冥教的這些會議，我都沒有參加。

我每天陪在兒子身邊，或者與“飛虹”聯絡下感情練練劍，然後就是在每個傍晚，等著秦淮回來。

有時他回來得晚了，寒楓已經睡下，我會在房間裏幫他備些宵夜。

這樣的日子過了將近月餘，這天夜裏，武林盟主披月而歸，進門的剎那，我似乎見到他眉宇間有些疲倦，但在見到我之後立刻給了我一個燦爛的笑容。

“哎，秦夫人，就是說不聽啊你！”，他上前攬著我的腰，往裏走去。我知道他已然放棄勸我，滿肚子關於讓我“早些休息，不必等他”的牢騷抱怨都吞了回去。

“秦夫人就是想秦老爺啊，所以再晚，也一定要見到的！”

秦淮用過宵夜後去沐浴了，我則爬上床，一手撐頭，側臥在寒楓身旁。

關於與寒楓相認的事情，秦淮倒沒有我這般著急。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憂慮，反而耐心地勸慰我。

好在小家夥與秦淮處得十分融洽，畢竟血濃於水的事實是不能否認的，我也漸漸安下心來。

只是偶爾會問起問月來，不過過去兩年，他也早已習慣了長久不見問月，倒也不會吵鬧。

“我真是不想和兒子吃醋，但是你表現得也太明顯了啊！”，我上床來，攬著我的腰。

“作什麽怪！不要吵醒了他！”，我放下手，身子靠到他胸前，這厚實的依靠感我很貪戀。

“好吧好吧！不過看他睡得那麽香，估計是醒不來的。”，他撐起頭，看了看寒楓，眼裏是慈父的目光，又轉頭看我，目光裏溫柔無限，隨即低頭，輕啄了我的唇，又躺回原先的姿勢。

“事情有了決定了。”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我也從剛才的溫馨裏醒悟過來，知道他要說關於這一個月來，武林人士的最終商量結果了，“嗯——”，簡單地發個聲，等著他的下文。

其實我心裏還是有些緊張的，畢竟如今江湖的矛頭已經指向了流月山莊，先不說我身為流月山莊的弟子兼門主，光是從小長大的感情，就已經十分不舍了。

“各門派已經回去準備了，待到來年開春了，就正式行動。”

“嗯——”，我的眼神望向前方，卻有些空洞，不知該怎麽回答。

心裏是不期望流月山莊被鏟除了，但是如今的流月山莊，真的已經不覆當年。

近來秦淮會經常和我說起他日間的會議內容，我也漸漸明白，造成流月如今局面的，正是我那百年一遇的藥石奇才——問月師兄。看來問月真的不是我認識的那麽簡單，或者說，我從沒有去了解過他的內心。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聽說自從武林大會之後，流月山莊已經易主，由問月擔任莊主之職，我驚訝之餘，還有些擔心封月。

良久我才開口，“答應我，如果可以，盡量……”

“我知道，我答應你，我們只是懲奸除惡！流月山莊之於你，別人不知道，我怎會不懂？”

“嗯，謝謝你！”。

討伐流月山莊和幽冥教的江湖大事已然成為定數，不容得改變。那麽，盡量保護流月山莊不被乘火打劫，算是我最大的努力了吧！

我的手覆上他攬在我腰間的手背上，與他十指緊扣。

得夫如此，妻覆何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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