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門口，往左屋看去，書桌前空無一人，我卻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吸引。

轉身，看見一地淩亂的衣物，青色的外衣與鵝黃的羅裙纏繞在一起。再往前看，右側屋前立著一盞薄紗屏風，與中屋隔開，透明的紗緞上是“點點桃花隨流水”的景致。

透過薄紗，隱約看見只容一人休息的軟榻上，正有一男一女，上演著春、色進行曲。

那一男一女，正是衣服的主人，孩子的父親問月，和我心中視為妹妹的讓梅。

他們沒有發現我，也許太投入了。我看見問月肆意的進攻，揮汗如雨，還有讓梅忘情得承歡，耳邊傳來各種銷魂的叫吼聲。

我站在原地，忽覺自己好可笑。我懷著孩子，看著自己的丈夫，正和別的女人一起翻雲覆雨。

最後，我默默退了出去，正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回到若水閣，我躺在床上側身向裏，為自己蓋好被子。

此刻，我不必擔心讓梅的安全了，也無暇去想今晚的安胎藥是否還需要喝。

那個在世上該是我最親近的人，下午還說一生一世對我好，傍晚還與我一起用膳，關懷備至。現在，他懷裏正摟著另一個女人花前月下，欲、仙欲、死。

我該相信誰？是問月耐不住寂寞，去招惹讓梅？還是讓梅心中不安，去勾引問月？或者，他們是兩情相悅？又或者，只是兩個寂寞的人碰撞出短暫的火花而已？

但這些都不是我考慮的重點！

我不擔心有人搶去女主人的地位，也不擔心問月移情別戀，對我再不關心。

我最擔心的，是孩子。我怕孩子生下來就得不到父愛，他童年的印象裏不會缺少母親的關懷，卻只有父親的冰涼沒有熱度的影子。

孩子何辜？

難道要我放棄孩子而與問月決裂？我怎麽舍得，試問天下又哪個母親舍得？那是一條小生命，它在母親的肚子裏經歷十月的孕育之後就會出世，接觸外面精彩的世界。我怎麽能殘忍地剝奪它活下去的權力？

那麽，我唯有忍氣吞聲？

而讓梅，我還能再相信她嗎？她前幾天對我悉心照顧的畫面湧上我的腦海，可是沒有多久，這些影像就因剛才在書房裏看見的一幕而粉碎。

相信讓梅？

如果她不能相信，那我自己親手寫的另外四個字，是否需要重新作出判斷？

不問過去！真的要不問過去？

那張字條蹊蹺，真的是出自我手，或者說是我自願寫的？它背後是不是隱藏著什麽陰謀？

而我的失憶會與他們之間有聯系嗎？

我試圖從回憶裏得到些許記憶碎片，以解答我的疑問。伴隨著頭疼，一切企圖最終還是無果。

想得太入神，當感覺到有人在我背後攬我入懷，我才驚醒過來。身體一僵，一切思緒停止。

對於這個懷抱，我能肯定它的主人，也因此而心生抗拒！

他感覺到我突然僵硬的身體，“師妹原來沒睡！”。

他身上傳來剛剛沐浴完的清香，我卻將它視作銷毀他之前雲雨的證據。

我不回答，算是默認。

“在等我嗎？”，他的語氣裏有一絲驚喜，手將我攬得更緊。

我慢悠悠轉身，以借故掙脫他的懷抱，與他面對面，相距一尺。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眼裏的笑意讓我覺得他似乎並不是對我無情。

我肚子裏的孩子，他是喜歡並且期待的嗎？那他和讓梅到底是何原因而導致的何種關系？這種關系又持續了多久？

“我最近身子不方便，不如，找個人伺候你？”。

我沒有料到他的臉色沈了下來，眼睛裏有些不明所以的神情。他應該不知道，我剛剛在問賢閣裏已經看到了他和讓梅的事情。

不等他說話，我又開口，“其實，我覺得讓梅很好，細心，周到……”。

“夠了！”，我還沒有說完，他就厲聲打斷了我，“是讓梅讓你說的？”。

說到讓梅時，他的聲音變得冷漠，似乎剛剛與他溫存的並非她，而是另有其人。

“不是，是我覺得她真的很好。況且孩子出世了，我要照顧孩子，對你總會疏忽。”。

他不說話，微微瞇起眼睛註視著我，讓我感覺，他像是滿腹疑慮。

“這事到此為止，不要再說！”，良久他才開口，或許覺得聲音過重，又緩和些語氣，“孕婦是會想得比較多，你一定很辛苦。但是你放心，好好養胎，我等著孩子健康出世，喊我一聲爹爹，叫你一聲娘。”。

他的手覆上我的小腹，眼裏變得溫柔。

我又疑惑了。他的言語和動作，透出對我的在乎，對孩子的期待，那我是不是就不用擔心孩子出生後的問題了？

關於讓梅，我是不是真的不該再提？

而我應該相信問月嗎？

可想到他剛剛提到讓梅時的冷漠，我又心有餘悸。為何前一刻明明還在做著最親密的事，下一刻卻能薄涼如斯？

他對我，對孩子，以後是不是也會這樣？

我閉上眼睛，不想讓他看見我覆雜的心思。

果然他沒有發覺我的不對勁，在我額頭落下一吻，又輕啄了我的唇，“快睡吧！”。說完攬住我的腰，似乎也睡了。

身旁多了一個人，所以晚上睡得不好，一直是半夢半醒之間，夢裏是什麽，我也記不得。

直到早上問月離開，我才安下心來，沈沈睡去。

巳時左右，讓梅進來叫我起來。

一開始，我對她有些抗拒，心裏不知該如何待她。

但是看到他紅腫的眼睛，又忍不住關切，“讓梅，你這是怎麽了？”。

她沒有回答我，假裝無事對我笑笑，眼裏卻是蓄了淚水，讓人看著心疼。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撫她，任憑她小心將我扶起，把我的衣物遞到床邊，然後走向了洗臉架邊幫我準備洗漱的事宜，只是她走路的姿勢，不是平日自然。

這一切都是習慣一樣，她平日裏的就是這樣照顧我的，而且每次都讓人覺得她很貼心，知道我的喜好，像她說的一樣，我也感覺她真的跟了我很久。

這讓我很難分辨，她到底是出自真心待我還是其他。

一個人沒有過去，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不知道該去相信誰，該去依賴誰。心永遠是空的，整個人像是被困在無邊無垠的汪洋，不知前進的方向，腳下搖搖晃晃，找不到踏實的感覺。

如果沒有發生昨晚的事情，我想我是會一如既往的相信讓梅，並且選擇去依賴問月，畢竟他們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人。

可是……

腦海裏又是一片混亂，每次在回憶的邊緣就會這樣。接下來只有兩條路選擇，要麽忍受痛苦深入刺探，要麽直接放棄。

而我，多次尋覓無果，知道掙紮也是徒勞，所以總會在回憶的邊緣停下腳步。

更新洗漱完畢，用過早膳，讓梅為我端來了安胎藥。

“師叔，昨日是我疏忽，忘記給您送藥了。記起之時，已經太晚，想著你睡下了，就沒有過來。”。

“一次不吃應該不礙的，沒有關系。”。我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問月在乎我，至少現在在乎我，我是可以肯定的。所以讓梅若要對我和孩子不利，不會等到問月回來。

何況之前幾日我喝下她端來的藥沒有什麽不適的癥狀，反而倒是覺得整個人神清氣朗，經脈也有舒展的感覺，那這碗藥必然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我將藥碗遞還給她，可是她卻沒有像平常一樣離開，而是站在我身前。

她眨著紅腫的眼睛，看看我，又看向別處，像是有話要說。

“你是有什麽要和我說嗎？”。

“師叔，我……”。

“坐下吧！”。我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我的身邊。

“師叔，問月門主對你好，是真的！”。

“嗯，我知道！”。

“師叔，讓梅沒有什麽非分之想，只要能留在……留在你身邊就好！”。

她今日的情緒有些反常，是怎麽了？是不是與昨晚我與問月的對話有關，所以今早問月與她說了些什麽？

我雖然懷疑他們之間的關系，但是從未想過要將讓梅趕走啊！

那問月呢？他是怎麽想的呢？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為什麽問月回來之後，一切都那麽混亂？

“在流月山莊的時候，師叔對讓梅照顧很多，就讓讓梅好好照顧你，也算是報恩！所以師叔和……千萬不要趕我走！”。

她已經淚如雨下，手也牢牢的抓著我，似是哀求。濃濃的不舍之情毫不虛偽，只是這不舍，是對我，還是對問月？

“讓梅，不要傷心。我從未想過要你離開啊！”，我拿出袖中的手帕幫她擦去眼淚，“別哭了！”。

她哭聲驟停，看著我，像是在思考我說的話，“謝謝師叔！謝謝師叔！”，隨即又哭得更為激動，與剛剛不同，這會的哭聲包含著高興的情緒。

直到問月過來，讓梅才離開，臨走時我看見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

問月眼裏的眼神似是警告，而讓梅則是害怕，以及藏不住的柔情。

是不是，讓梅喜歡問月？

只是問月剛才對她的態度，似是流水無情。

我又開始想昨晚發生的事情，如果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昨夜的春宵是如何上演的？

“師妹，吃過早膳了嗎？”。

“嗯。讓梅也將安胎藥端來，飲下了。”。

“那就好！”，他坐在剛剛讓梅的位置上，拉過我手，握在掌中，“有件事情要與你說。”。

“嗯，你說。”。

“暗門出了些事，莊主希望你能回去主持大局。”。

“發生了什麽事？”。

“追月死了。”。

“追月？”，現有的記憶力沒有這個人，我也不去回想，因為無用，“怎麽會呢？”。

“是暗殺，現在還不知道是哪個門派所為！拜月上個月才任副門主，還未熟悉門內事宜，暫不能升任門主之位。所以暗門需要你回去！”。

“可我也什麽都不記得！”。

“至少你能服眾！畢竟你曾是流月山莊最炙手可熱的殺手！”。

“殺手？我？”。我不敢相信！現在的我每日養尊處優，賞花逗鳥，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曾是殺手！

“是的，只是後來，你被奸人所害，失去了武功。”。

怎麽還有這出，讓梅沒有告訴過我！“既然這樣，我沒有武功又怎能服眾？”。

“其實你是暗門的精神象征，你回去了暗門就又了主心骨，這樣很多事情就能如往日一樣順利地進行，所以你不必做些什麽，拜月會解決，我也會幫助你！”。

問月又與我說了很多，大抵都是出於對流月山莊的考慮。他又對江湖形勢作出分析，各大門派對於流月山莊已經虎視眈眈，讓我不能拒絕。

但是因為有孕，問月為我考慮，讓我暫時不回莊裏，他會幫我處理一些簡單的事宜，其他都讓拜月去管理，好讓他快些熟悉起來。

因為問月要兼顧毒門和暗門的事宜，所以更加忙碌，每月只能抽個幾天回來看望我和孩子。

其實這樣也挺好，不用每天在一起覺得尷尬。每月見個幾天，慢慢熟悉他，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不用逼迫自己馬上接受他。

日子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

就這樣過了六個月，夏天匆匆來了，又匆匆過了，終於迎來了秋天。院子裏的桃花早就落盡，化作了春泥，楓葉也因寒霜而簇紅，成為了每日必賞的景致。

我扶著自己笨重的身子，看著血染的紅葉，覺得這片妖嬈之色甚是美麗。腦海裏總會出現一個模糊的影子，好像有什麽東西怎麽也抓不住。

與我一同賞景的，還有那只幾乎每日都在的小肥鳥，它總是眨著充滿靈氣的眼睛，身體因為太胖，所以每個動作都能引起我的笑意。

漸漸與它熟悉了，我會準備一些生米粒給它啄食。

可真是一個挑剔的主兒，一次給它準備的是一些陳米，結果小家夥本安分地站在我的肩頭，聞聞米粒的味道不對，就啾啾叫了兩聲，扇了扇翅膀，飛走了。

我只能無奈地搖搖頭，看著它遠去的身影在空中變成一個黑點，然後消失不見。

“師妹怎麽又不聽話，身子重，不能站太久！”。

問月來了，他已經回來三日了。

我轉身，看見他面帶柔情，淺笑唇邊，雙手負在背後，向我走來。身上青衣翩翩，在空氣劃著優美的弧線。

我站在原地，沒有前進。唇邊浮起笑意，等他走近。

半年來，他對我關懷備註，我感受到他體貼入微的呵護。

心裏慢慢接受了他，接受他成為孩子的父親，接受他成為我的夫君，一切像是步入了正軌。

對於他，我不再覺得陌生和尷尬，也漸漸習慣夜晚他擁我入睡。我們之間的關系，應該已經不會影響孩子出世的生活。

這個時間正好！

因為還有一個月，我就要臨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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