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回首即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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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不淒涼,早近持觴。暗思何事斷人腸。曾是向他春夢裏,瞥遇回廊。(?清-納蘭容若-浪淘沙)

雪已停了兩日,東暖閣裏的積雪,因來來回回的腳印,染上的泥色。桂樹枝葉上也不如半月前來時那樣,雪已差不多被風吹落,只剩零星白點,在日光下閃耀。

問月說,封月的病情已稍有好轉,現在已經能夠下地。

我也不想再耽擱下去,拖拖拉拉總不是個辦法。

進去主屋的時候,封月沒有躺在床上。他披著墨狐披風,坐在書桌前,看著公文。披風松散地系著,沒有遮住胸前的白色衣料。

見我進來,他眼底是一絲驚喜,又轉瞬消失。我想他猜得到,我來定不是與他談風論月,而是與他道別,而且最好此生都不覆相見。

他緩緩放下手裏的公文,看著我慢慢走向他。

我和他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彼此一點一點靠近的容顏。

他的臉上雖已恢覆了些許血色,但依然有著倦怠的病容。

“我來了。”。我在桌前一丈停下。

“可是你卻想走。”。他的聲音明顯透著虛弱的氣息。

“為何不同意我辭去門主身份,你明知道,我的心早已不在這裏!”。

“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你的心了。華山劍莊,你身受重傷跌落下擂臺,可你的眼神卻沒有離開過他。我沒有想到,你們竟然,還有一個孩子。”。他本就虛弱的聲音變得更加無力,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很多事情,都不是我們可以預料的,因為不知道有什麽前因。但是我和你這樣的結局,你該是有過猜想。”。

“是啊,我想到過……”,封月好像陷入回憶,“可那並不是我想要的,可是怕什麽來什麽!你可知道,我最怕的就是失去你,沒有了你,就沒有了陽光,沒有了溫暖。”。

“生命裏的陽光,我也感受到了!只是……”。

“只是給你陽光般溫暖的人,不是我!”。他說得有些急,忍不住咳了起來,趴在書桌前,像是很嚴重。

我搖了搖頭,這又何必。擡步向他走去,輕輕拍著他的背,撫順他的呼吸。

“笑笑,不要走,不要離開山莊。”,他緩過氣來,伸手抓住我來不及收回的手,“我知道我們已經不可能,但是,讓我每天能夠見到你,那我也足夠了!”。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裏似乎是懇求,竟讓我無言以對。

我心疼,心疼他曾經被譽為江湖第一的冷酷殺手,流月山莊最年輕有為的莊主,如今這樣輕聲細語,懇請我的留下。

眼前的他,不是淩雲峰初見時的清風朗月,也看不見黑衣墨袍時的嚴肅冷峻。此刻的他,拋去了身份,苦苦挽留心中所愛,甚至沒有多的要求,只是希望能夠時常見面,默默守護。

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咽回就要蓄勢而出的眼淚。

不一會,我抓著他的手腕,指腹傳來他虛弱的脈搏。習武之人,多少懂些脈象,從他虛無的脈搏,我可以斷定,他的傷真的很重!

我並沒有將他的手拉離開,而是將它滑至我的手腕處,讓他的手指搭在我的脈上。

明顯感覺他的手指一顫,於是擡眼看我,眼裏不是失望,而是絕望!

“所以即便我想留下,也是不可能的!我武功盡失,如何能夠擔任門主重任!”。

他沒有回答我,放開我的手腕,低頭沈默。

良久他拿起剛剛放下的公文,看了起來,“若不是他,暗門在金陵的鏢局不會開張。十裏秦淮,金陵本就是他的地盤,他壟斷了那裏一切的生意,卻獨獨為暗門破例,而且還特地停止了他名下‘長風快遞’的業務往來,並將生意都介紹給了追月。你可知這都是因為你的緣故!”。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金陵是江南最熱鬧的都城,生意往來頻繁,他這麽做不知會損失多少。雖然知道他不缺金銀,可我卻更加過意不去。

我不想欠他很多,可是我想不到,欠他的,竟然遠遠比我知道的還要多!

沒想到我這個還未過門的“秦夫人”,早就已經成為了一個十足的“賠錢貨”!想到這裏,不顧封月在場,我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封月終於開口,“照顧好自己!希望你……你們的孩子,一起過得幸福!”。

他這是同意我離開而祝福我嗎?還有連著對孩子也一起祝福?我一時間傻傻立在原地,看著他,沒有反應過來。

到底是為什麽,他會突然改變了主意,就這麽爽快地讓我離開?

“你難道想等我改變主意嗎?”。他的聲音恢覆了清冷,不再像剛才那樣柔弱,卻始終沒有再看我。

“你……也照顧好自己!”。我等不到他的眼神,只能轉身離開。

卿和,忘記過去,不讓要自己活在回憶裏,你值得擁有更好的人生!

你說希望我過得幸福,我心裏又何嘗不是呢?

其實,自從你殺了無清,我,就原諒你了!

我,秦淮,還有以後我們的孩子,都會祝福你!

我沒有再回頭,也看不見封月眼裏晶瑩閃亮,那是對我深深的不舍。

今生就當我負你,但是原諒我,因為我亦不能對你許下來世!

不管幾世輪回,我都已經承諾了他,不離不棄。

流月山莊裏,我沒有什麽東西要帶走,甚至連追風也留下,有傾城就夠了。

從金陵出發前,秦淮帶我到馬廄,將傾城交給我。他說,當年買下傾城,就是因為要送給我!

這讓我想起當年在揚州,買下追風時的得意勁,得意自己終於也有和傾城一般的座駕,原來都是白費的。

臨行前,我去了西暖閣和淩雲峰。故人長久未見,該去見見。

只是這次去的心情,與之前相比,更為覆雜!

許久不見,海棠已經枝繁葉新,不是當年矮小的模樣!櫻樹上掛的櫻花花袋也早已被四季的風吹散走遠,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麽事情一樣!

曾經每每過來,總是凝重無比,心裏是對他們的愧疚和對封月的仇恨。如今大仇已報,且我又與秦老板結下良緣,心情一半是快樂的;而另一半,卻是對他們更深的愧疚!

愧疚我還在世上好好活著,而且找到生命裏疼我愛我的人!而她們呢?只能與冰冷的泥土為伴,長眠於地下!每每想到這裏,我就認為自己很可恥,像是剝奪了她們享受美好生活的權力!

只是對於此,我無能為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著,連帶她們活著的快樂,也一並擁有!

讓梅舍不得我,但她知道阻止不了我的離開,臨走前表達了對我的祝福。

我將我剩下的所有積蓄都留給了她,至少讓她在遇到急事時不處於被動,能夠有個應對不時之需的防備。

行至生死門的時候,傾城停了下來。

有一人一馬立在門前,攔住了我的去路,似乎正在等我。

那人一席青衣,陽光下,衣料反射的光芒顯得刺眼奪目。

“師妹真的要離開嗎?”。

“嗯,師兄請多保重!另外,請師兄能夠照顧好讓梅!”。

我並不是要將讓梅許給問月,只是整個山莊裏,除了子揚,他是最讓我放心的人!子揚自不必說,定是會照顧好讓梅。但是問月,畢竟不是同門,可能會疏於關心。

“師妹總是這樣,將我推給別人!”。他的語氣裏,好像透著戲謔,又有抱怨。

說實在的,我有些聽不明白他所說的。接不下他的話,只能疑惑地看著他。

“我以為師妹是知道的,原來你還是看不懂我的心!”。

他的心,不是給了紅衣嗎?

“你是想說,你以為我的心上人是紅衣?”。

“難道不是嗎?”。

自從紅衣死後,他一直都很少出現,甚至來刑門看望我,也是寡言少笑,這都不能證明是紅衣的死讓他變得情緒低落嗎?

問月沒有回答我,只是目光牢牢地鎖定在我身上,讓我有些不習慣。他的眼底是我陌生的神情,整個人身上散發著我們相識至今不曾感受過的氣息。

“師妹,我們很快會再見面!”。他嘴角勾起笑容,眼裏卻不見笑意!

“後會有期,師兄保重!”。我揮動馬鞭,沒有多想與問月突如其來的對話。

傾城似乎知道此去的目的,踢踢踏踏的馬蹄聲裏也透著愉快的氣息。

我與秦淮已有大半月未見。此行最快回到金陵,怕也要兩三日。

但是想著,我正離他越來越近,心裏就一點一點泛起甜蜜。

我本以為問月說的再見只是道別時的客套話語,畢竟從此以後,我和他即將生活在兩個世界。可事實並非如此。

回憶起我們再次相見的時刻,到如今依然會讓我心驚肉跳,錯愕不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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