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封月帶我去裁縫鋪買了身男裝。我換上之後，看上去倒也是俊俏無比，除了個子不太高，其他簡直可以“賽封月”。

上了街，不時有姑娘偷瞄我。而我也大大方方地回望她們，笑意盈盈，暗送秋波。

封月對我的不羈行為視而不見，一個人走在前頭。我只能上前去挽著他，停止四處招蜂引蝶。

可這回不止是姑娘看我了，還有男的，甚至賣菜的阿婆也拿著菜，忘記了吆喝，直直地看向我和封月。

“他們怎麽都看我們？”。終於我受不了他們的目光，開口問封月。

“因為覺得我們是異類！”。封月依舊向前走，似是沒有被旁人的目光影響。

“異類？什麽異類？”。

“龍陽之風，斷袖之癖。”。

“那是什麽？”。好新鮮的詞啊。

“不同男女之情，而是男男之戀。”。

“什麽啊！”，我意識到此刻在外人眼裏，我和封月是十足的兩個爺們挽著手親昵行走在大街上，立馬松開他的手，“你怎麽不早跟我講！”。

“省得你禍害無辜女子，倒不如讓她們死了心。”。封月嘴邊噙著一抹戲謔。

我呵呵笑起來，不再說話。只是跟著封月的腳步，亦步亦趨。

沒走多久，便到了金陵最大的賭坊。賭坊的門口掛著“不夠贏”的牌匾。我見著好笑，這到底是賭坊不夠贏，還是賭客不夠贏呢？

封月已經進去，我也忙跟進去。

賭坊裏的燈光不似其他地方那般明亮，雖留了窗，卻不用明紙糊窗，所以造成光線不足。即使是白天，四處依然都點了燈。

因著賭坊幾乎都是男客，半成人嘴裏都叼著煙袋。煙霧繚繞，使得原本就不夠明亮的賭坊更加昏暗。

寬敞的廳裏擺著大大小小的賭桌，每張賭桌邊圍滿了人，有的是賭客，有的只是看客。

“賭坊裏三教九流，上至王公貴族，下至普通百姓，什麽人都有。”。封月在我耳邊細細講著。我也看向人群，果真有人穿金戴銀，也有人粗布麻衣。

“咳咳——”。廳裏的煙味讓我著實難受，忍不住咳了起來。

“還是走吧，不該帶你來這裏。”。

“不行，來都來了，怎麽也得賭上一把。”。我不願離去，心裏早按捺不住，像有只小蜜蜂，嗡嗡的叫著。

“就一把！”。我知道封月寵我，定不會拒絕。

他帶我走到人最多的一張賭桌前，正好有兩人垂頭喪氣離開，其中一人口裏不停念叨著：“讓你押大，偏不信！”。看他倆的神色，怕是“不夠輸”。

封月和我在先前離座兩人的位子上坐下，並沒有急著下註，只是在一旁看了起來。不得不說，站在我們對面坐莊的是一個大胡子，身形魁梧，手法熟練，把把都有進賬，真是名副其實的“不夠贏”。

“你們倆，不賭就別坐在這裏，擋我的財路。”。大胡子早已對我們只看戲不掏錢而不滿，兩局過後，他便開口道。

“看看你夠不夠資格和我們賭罷了，你兇什麽兇！”。有封月在，我可囂張了，因為我知道，不管怎麽樣，他都會顧我周全。

轉頭看到，封月想笑又不笑的表情，大概也沒料到我那麽語出驚人！

“這位小兄弟，看你身無四兩肉，口氣倒是不小啊！”。大胡子原本搖著手中的骰子罐，聽見我那氣死人的口氣，“嘭”的一聲將罐子鎮在桌上，嚇得我一哆嗦。大胡子見我的神色，臉上一抹嘲諷的笑。

封月的手在桌子底下輕拍我的手，示意我不要驚慌。又對大胡子說：“這位想必是江湖人稱‘不夠贏’的賭神胡大哥吧。我兄弟年紀小，請大哥不要介懷。”。

封月的話頓時把我給說懵了。

蒼天啊，誰來告訴我，我身邊這位到底是不是傳說中的暗門第一殺手啊？！他說話的氣勢還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啊！

“這位仁兄倒是會講話。”，大胡子不再理我，“那便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計較罷。”，遂又問道，“那依兄臺所見，我‘不夠贏’夠不夠資格跟兩位賭？”。雖是對這封月說的，卻影射著我。

“來一把！”。

“來一把！”。

封月還沒有說話，周圍的人就開始起哄，而且聲勢一浪高過一浪。

“別嚷了！”，大胡子一聲高喝喝住了在場的看客，“你們湊什麽熱鬧。”。

“承蒙各位看得起，看來今日不賭是不行了。那就只來一局吧，也算小賭怡情！”。我驚訝封月說話可以如此老練，又應付自如，明明就是我們想賭一局，在他口中偏偏變成了不得已。

“好！爽快！”，大胡子本就是個爽快人，“那怎麽賭，兄弟定吧，我都奉陪！”。

“那就擲骰子，比大小罷！”。

“賭註如何？”

“千金！”。

“好！那兄弟請先！”。

“不，還是胡大哥先吧！”。

大胡子也不再退讓，率先搖起了骰子罐。他一會將罐子湊在左耳聽，一會又將罐子拋向空中，右手淩空一抓，接住湊在右耳聽，閉目蹙眉，神情投入。看大胡子的身手，想必也是個練家子的角兒。

“嘭——”。反反覆覆不停換手，吊足了眾人的問口，這會終於消停了。

眾人期待的目光聚焦在罐子上，雖然知道他是賭神，但依然還是想一睹罐內究竟。

大胡子也不賣關子，揭開了謎團。罐中的六個骰子露出了各自的點數。

“六個六！”。

“不愧是‘不夠贏’！”。

“太厲害了！”。

恭維聲一片，也有不少人開始擔憂。

“看來那兩個人是要輸了。”。

“真是不自量力！”。

“即使他搖六個六也是輸啊。莊比賢大啊！”

我原本淡定的心也開始忐忑不安，我倒不擔心封月搖不出六個六，倒是因為聽到“莊比賢大”才慌了心神，看來我是闖禍了。

我看向封月，眼神擔憂。

“胡大哥好手藝，看來小弟要勝你可是難啊！”，封月站起身，慢慢說來，倒是一點也沒有擔憂之色，“不過既然說要賭，我們就要說到做到，即使知道輸也得賭。”。

“好！兄弟的品性倒是合我胃口。”，大胡子笑著說道，“那就請吧！”。他將骰子罐推到封月面前。

封月轉頭看我，對我苦笑，“哎，要不你來？”。

我哭笑不得！我是第一次進賭坊，連骰子都是頭一回見啊。讓我來，這不是死得更慘！

“那便祝我好運吧！”，封月拿起骰子罐，搖了起來。他手到之處，像是刮起了一陣風，將骰子生生卷進了空罐子。接下來就沒有大胡子那麽花哨了，他只是將罐子附在右耳細聽，聽了好一陣，最後來了個灌醍醐罐頂。

“嘭——”，罐子落桌的聲音響徹大廳，震得幾乎所有人都往我們這邊看來。

四周突然沒有了聲音，寂靜無比，只剩煙霧依舊繚繞。

“開 —— 開 —— 開 ——”。人群又開始起哄。明擺著輸的局，大家都還是那麽興奮。

我的心都跳到了喉嚨口，知道自己不該沖動，只能在心裏求爺爺求奶奶，只求點數不要太小，至少二十點以上吧，不要輸得太難看。

封月轉頭對我一笑，神色十分鎮定，而右手緩緩揭開罐子。

我頓時閉上眼，不敢再看。

“哇——”。

“什麽！”。

“這……”。

“一柱擎天？”。原本眾人的聲音都沒有使我睜開恐懼的眼睛，當聽到大胡子的聲音我才猛地睜眼。

只見封月面前立著一柱骰子，最上面那顆顯示六點。

在大家的見證下，封月一顆一顆將骰子拿下。

“哇——”。

“什麽！”。

“這……”。

“全是六點！”。

我也看傻了眼，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殺千刀的封月，剛剛竟然還佯裝對我苦笑，害我擔心得不行。

但不得不說，我真的是覺得好興奮啊！雖然他莊我賢，點數一樣，我和封月照樣輸了。可是從在場的看客的反應來說，我和封月明顯在技藝上贏了大胡子。

當這個認知一出現在我的大腦，我就其他什麽也沒想到，一下子從椅子上蹦起來，環住封月的脖子和他擁抱在一起，“哇，好棒好棒！”。

等我意識過來，全場又寂靜無比。

我突然羞愧難掩。若是沒人的時候，我也從沒有在封月面前那麽奔放過啊；若是今天我著女裝，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難為情。可偏偏，該死的封月，竟讓我換了身男裝！再一次被認成龍陽斷袖，我還和封月摟摟抱抱，只是想找個坑埋了自己！

我立刻拉開與封月的距離，見封月倒是沒有什麽尷尬的神色，反因為我突然的真情流露而滿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就那麽看著我，我的臉本就因羞赧而紅，再被他這麽一深情凝視，頭就更沒辦法擡起來。

周圍的人一會看看我，一會看看封月，眼神在我們之間徘徊。那碩大的瞳孔，不知是因為鮮少見到斷袖，還是因為見到如此俊美的斷袖而放大的。

我實在受不了高壓的目光，腳下踢了封月一腳。

吃了痛，他才回過神，清了清嗓子，“讓各位見笑了！雖點數相同，但畢竟是賭桌有賭桌的規矩，兄弟我甘拜……”。

“慢！”，此時大胡子的聲音突然打斷封月認輸的話，“我‘不夠贏’在賭場混跡多年，見過高手，沒見過那麽有品有德的高手！在下佩服！今日難得棋逢對手，不如算打個平手！”。

“好，承蒙賭神看得起兄弟，算是交個朋友罷！”。封月也不推辭。

“哈哈，好！”，大胡子聽封月如此說，也開懷大笑，“那不如一起喝幾壇子！”。

“今日不方便，”，封月看看我，“改日吧！改日一定奉陪！”。

出了賭坊，我也不等封月，一路快步往瓊華樓去。

封月這家夥著實可恨！害我穿男裝被誤認我斷袖，竟在眾人面前與他卿卿我我；明明那麽好的身手，偏偏就隱藏得極深，讓我白白擔心一場。

“笑笑，”，封月在後面追我，“走慢點，小心車馬！”。

他差點抓到我的手，卻又被我躲開。而我還是自顧自往前走，不想理他。

礙著人流，封月幾次要抓住我都沒有成功，又不好施展輕功，最後只有威脅，“你再走，我生氣了！”。

聽到他的話，我立在原地不動，也不轉身看他。

封月走到我面前，見我撅著嘴不看他，便笑著問問：“這是怎麽了啊，剛剛還好好的。”。

“還不都是因為你！”，我瞥他一眼，“讓你叫我換男裝，要你隱瞞我你竟比賭神還厲害！”。說著我又忍不住伸出拳頭打他，但有哪舍得真打。

封月笑意更甚，抓住我亂舞的拳頭，“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別氣了。”。

“我要換掉這該死的男裝！”。

發洩了一通，我終於明白：深沈——我是裝不了的！

回到瓊華樓，我就回房間把衣服換下，特地選了件粉色衣裳換上。還是穿女裝好，既是習慣，也不必擔心和封月在一起時引起別人的註意。

這會兒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我今天其實很不講理。

封月讓我換男裝，其實也是為我考慮，女子出入賭坊總是不便的。他不告訴我他能將骰子搖成一柱擎天，想必也是為了給我教訓，讓我下次不要再說大話。

他都是為我好，可我還對他發脾氣。

而他呢？對我百依百順不說，明明沒有錯，還在大街上向我低聲認錯。他是誰？他可是流月山莊的暗門門主，是撿回我一條命的恩人，還是寵我愛我的人！

我，真是太過分了。

我該向他道歉，向他懺悔！

才想著，有敲門聲，一定是封月。

我打開門，看到他溫柔的笑臉，給了他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又把他請進房間坐。

關上門，轉身看見封月的神情，有些不明所以我的態度。

“卿和。”。我鶯聲燕語的叫他。

“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今天太累了嗎？”。封月不習慣我的嬌柔。

“不是，”，我在他旁邊坐下，給他倒茶，“喝茶！”。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啊？”。他見我不同往日，沒有喝茶，將茶杯放在桌上，坐近我。

“我有話和你說。”。我拉起他的手，亮出無辜的眼神。

“嗯，你說，我聽。”。

“卿和，今天是我不好。不該在大街上不理你。”。

“呵呵，傻瓜！沒關系。”。

“我知道讓我換男裝是為我考慮。”。

“嗯。”。

“還有，今天不該態度囂張的講話。不過是因為你在我才敢那麽說的。”。

“為什麽我在你就敢囂張？”。

“因為你會保護我啊！”。封月原本淡淡笑著聽我的自我悔悟，我說到這裏時便將我擁入懷中。

“以後若是我在你身邊，你就不要擔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因為我會保護你。”，他讓我靠在他的肩頭，我的額頭貼在他的頸間，互相傳遞著溫度。“但若是我不在時，你要量力而為，不要和別人硬碰硬，知道嗎？”。

“嗯。”。我點頭，手環著他的腰，心想封月大概真是我的仙人郎君，上天見憐我的身世，才派封月下凡來，將我從苦海中解救出來！一定是！

忽然又想起什麽，我擡頭看他，“但是，你要保證，以後不能有事騙我，也不能有事隱瞞我！”。

封月將我拉回懷中，撫著我的肩，“我都聽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第一位讀者，感謝你的支持！

不管你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我都會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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